我离了漪澜殿的时候,日已过午。早上的雪霁晴好,不知何时已转为彤云密布、朔风卷雪。</p>
我带着一身的寒意回到北阁,颓然坐地,直觉身心俱疲。</p>
馎饦在我身边蹲下:“主君可要休憩片刻?”</p>
我缓慢摇头:“叫霜橙和香橘来给朕更衣吧,朕即刻就要前往慈寿宫。”——皇子公主降生,依礼我当亲诣两宫太后座前,拜谢劬养之恩。</p>
现在还远远不到休息的时候,慈寿宫里还有一场戏,等着我去唱!</p>
霜橙将出一袭喜气的藕荷色玉色线绣折枝玉兰的袍衫,搭配朱绸滚边的浅紫衣带。香橘在为我宽衣时发现我袍服上的雪泥脏污:“主君这是怎么弄的?”</p>
“不小心摔了一跤。”我面无表情答道。</p>
香橘忙问:“可曾摔坏了哪里?”</p>
我轻轻摇头,拿过随侍宫婢捧在手里的铜镜,仔细照视,香橘还想再言,却被霜橙以目制止。</p>
我看见镜影中的自己,面容惨白僵硬、神情凄然自伤,我不禁心惊,这副神情怎么能骗过太皇太后的眼睛?</p>
我若是因一时的心绪不宁而致泄露天机,周慧母子岂不是白白送死了?</p>
想到此,我闭上眼,强使自己发出欣然笑意。</p>
人们大多以为,悲与喜发自内心,外表伪装不得。可实际上,当你为了孜孜以求的东西倾注了毕生所有,那么你任何事都做得出来!</p>
我睁开眼,铜镜里的自己,此刻正笑意盎然,眼神温顺而驯服。</p>
我用力点头,就是这样!</p>
当日我就维持着这个笑容,走进了西宫。</p>
依旧是慈寿宫的大长秋冯拂迎出来:“奴才拜见圣上!”</p>
他直接挡在我前面,我只得略站一站,冯拂目光闪烁,显出少有的慌乱,我情知是珠郎身上的毒发了,心里就是一恸。</p>
“阿翁,你也是来向朕讨赏的?”我忍住胸口一阵阵的闷痛,笑对他道,“待朕见过太皇太后,自是不会忘了给阿翁重赏!”</p>
冯拂躬身:“奴才……”</p>
我不等他说下去,直接绕过,边走边问:“太皇太后是在徽音殿还是春晖堂?”</p>
“回圣上,太皇太后此刻正在徽音殿燕坐,不过……”</p>
对于冯拂的吞吞吐吐,我佯装未觉,快步迈进正院,只见徽音殿的两厢廊庑下,几乎要被随侍的内监宫女给站满了。</p>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p>
我疑惑地看向冯拂:“除了皇后,还有谁在徽音殿?”</p>
冯拂忙道:“回圣上,东光长公主和驸马闻知皇子公主降世,也特地入宫道贺,可谁知皇子……”</p>
“三姐有心了!”我颔首说道——其实皇子公主降生后,太常寺会择吉日让他们见一见皇室成员,三姐和刑岳才得了消息就入宫道喜,我心底难免疑惑。</p>
我三两步踏上正殿的石阶,冯拂嘴角翕动似有话说,我回首看他:“有劳阿翁替朕通传一声。”</p>
冯拂抽抽嘴角,心有不甘地进去通传,随后他掀起门帘,躬身请我进殿。</p>
太皇太后一如既往的端坐在徽音殿上首,说不清是惊讶、伤感还是愤怒,只是僵然呆坐。她的怀中,正抱着一个宝蓝绸包裹的襁褓。</p>
皇后刑蕙祯跪坐在她膝前,一手搭在太皇太后膝上,想要劝慰却又无从劝起。</p>
刑岳夫妇则坐在席上,东光长公主抱着思思,对我欠身施礼。</p>
刑岳转眸深深看我一眼,而后方才起身行礼。</p>
我被他看得心里无端一慌,忙稳了稳心神,走到殿中唤一声:“皇后,过来。”</p>
刑蕙祯回身看我:“皇上……”</p>
我皱眉,略抬了抬下颌,不容她辩驳,刑蕙祯迟疑了下,只得走来站在我身旁。</p>
“臣夫妇今日喜得皇子公主,特来谢太皇太后躬亲抚养之恩!”</p>
我和皇后行叩拜大礼,终于太皇太后缓缓抬眸,目光冰冷审视着我。</p>
“不必行礼了!”太皇太后开口止住,“皇子已经……没了气息。”</p>
我皱眉、眨了眨眼,好像全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没了气息?”</p>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沉声宣布:“他已经死了!”</p>
我不由笑了:“这怎么可能?臣一个时辰前还抱过他,那时候他还……攥紧臣的手指!”</p>
太皇太后盯住我的眼睛,目光如炬:“原来一个时辰前皇帝还抱过他?”</p>
我既不刻意回视太皇太后,也不躲避她的视线,只坦然点头:“是啊……让臣看看这孩子,或许他只是睡着了……”</p>
我跪行到太皇太后膝前,攥起孩子已垂下的小手,他的小嘴依旧微微张开——他来到这世上唯一吃过的东西,竟是我这父皇亲自喂给他的毒药!</p>
我倒抽一口冷气,高声道:“御医,快传御医!”</p>
“不必传了!御医和医女已悉数被老妇赐死!他们既不能保住皇子的命,老妇要他们何用!”</p>
我的心剧烈颤抖,这些人都是因我而死的。良久,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说道:“原该如此!”</p>
我抱起襁褓,依旧不敢相信:“他……怎么会死?朕的皇女呢?公主可有事?!”</p>
话音未落,东光公主抱着的思思突然暴发出一阵哭声,我的眼泪不可遏抑地洒下,东光公主哭道:“十弟放心,小皇女无事!”</p>
我似没听见一般,抱紧了我的孩子,痛哭失声:“孩子,朕还未来得及给你赐名!”</p>
太皇太后熟视我良久,我哭得气阻声咽,方缓声道:“皇帝别哭了!怪只怪这孩子他无福生于天家!”</p>
这的确是太皇太后会说出来的话!她历经三朝,见惯后宫波澜变幻,一个与她有着血脉亲缘的婴孩就算死在她面前,她也只是感到难过而不是痛心。</p>
我摇头:“臣非为哭子,实是自伤!这是上天对孙儿的惩罚!”</p>
我此言极重,才说出口,殿上诸人悉数跪下以头触地。</p>
我伏在太皇太后膝上,失声哭道:“皇祖母,对不起!……孙儿负疚于皇祖母!”</p>
“石奴今日初为人父,将孩子抱起的一刻,石奴不由想到二十年前,皇祖母也曾这般满怀期待地抱起石奴……”</p>
我听见,头顶上方太皇太后突然加重的鼻息。</p>
“先帝不幸早崩,当日皇祖母怀抱石奴登基,祖孙二人独对天下臣民,何其悲壮!皇祖母以一己之力为石奴挑起江山社稷。这些年石奴不仅不思祖母之恩,反生怨怼之情。直到今日儿女降生,石奴才明白皇祖母的一片良苦用心!……”</p>
我声泪俱下的说着,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感动了。</p>
终于,我感到一只苍老的手抚在我背上,与此同时,我听见太皇太后语带悲声:“石奴……”随着这一声昔日熟悉而又带几分舐犊温情的呼唤,我的心陡然一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