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皇后宫中侍女阿欢欣喜领命退下,我转头看一眼山药和山楂。</p>
山药会错了意:“主君若无事吩咐,奴婢退下了。”</p>
“谁说朕无事了?”我没好气说道,挥袖示意驼羹引了殿中内侍悉数出去。</p>
山药山楂静候我开口,我回身向殿深处的坐席行去,落座后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案几,轻声说道:“你们知道,朕……眼下不能让后宫有孕,尤其是皇后。”</p>
自从得报刑氏密谋另立新君,我一直过得战战兢兢,对子嗣既期待又恐惧。</p>
为免太皇太后生疑,这段时日我对妃嫔虽偶有宠幸,可通常都是将人召入北阁,用食物或焚香,令承幸妃嫔不至有孕。</p>
但是,皇后她不一样!</p>
帝后同尊,她可不是召即来、挥即去的六宫嫔御——为示礼遇,皇帝必须前往凤仪宫,不得召幸皇后。</p>
听我提及此事,山药山楂一时都红了脸,点头表示理解,可谁都不肯替我说出难于启齿的话。</p>
我磨牙,一鼓作气说了出来:“有没有什么药让朕吃了之后宠幸皇后而皇后不致有孕?”</p>
山药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奴婢有药,可主君吃不得。”</p>
我皱眉,明白山药话中的未尽之意——她是怕我吃了她的药,日后再想孕育子嗣都不可能了!</p>
我将目光闪向山楂,山楂面色白了白,用力点头:“奴婢虽无药,却有针!主君可能忍疼?”</p>
银针纤如牛毛,无迹可寻,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最稳妥的办法?</p>
“你不是说,针灸是以针刺穴,又不是暴室的针刑?”</p>
况且她上一次为我行针缓解风寒,我只觉鼻子酸胀发痒,并没觉出痛意。</p>
山楂咬唇皱眉良久,苦着脸摇头:“奴婢所言并非针刺之痛,而是银针引动周身气血逆流,痛彻骨髓。主君恕罪,还是不要行此下策了!”</p>
“这样啊……”我随手抓起皇后宫里送来的点心,尝了一口不觉皱眉,又扔了回去。</p>
点心渣迸溅到衣袍前幅上,我顺手拍打,低头就看见腰间的金紫龙袋。</p>
我的视线再难移开,盯着龙袋出神:“朕想试试看,朕能否忍得住这疼。”——较之龙袋中的毒药,痛彻骨髓又算得了什么?至少我今日还能品尝疼痛的滋味,那就证明我还活着……</p>
我认真地拍干净衣服,慢慢站起身,将双手藏于袖中:“山楂,替朕行针。”</p>
山药和山楂眼中同时划过异样神采,山楂躬身领命:“奴婢去取针匣,请主君入帐,宽去衣袍。”</p>
我稳步走进寝帐,山药唤了霜橙、香橘来服侍我宽去数重袍服。</p>
在得知我想做什么之后,霜橙欲言又止,香橘急道:“主君贵为天子,岂可如此自苦!”</p>
我已准备躺下,听见这话却被逗笑。天子又如何,上天降下的苦楚,一样也少受不得。</p>
“此事……是这紫宸宫如今最大的秘密,你们务必守口如瓶!”</p>
霜橙问道:“主君之意,连汤圆馎饦他们也不能说吗?”</p>
我略想了想:“不必刻意隐瞒馎饦等人,他们若有察觉,告诉了也无妨。”</p>
“是,奴婢记下了。”霜橙沉稳道。</p>
山楂抱了针匣、山药托着巾帕等物入帐,我看一眼泫然欲泣的香橘,命道:“香橘出去!”</p>
“奴婢偏不!”香橘直接跳上龙榻,跪坐在内侧,“奴婢哪都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主君。”</p>
霜橙扫她一眼:“你留在寝帐里有什么用?只能给主君添乱。”</p>
“主君说过,听奴婢骂刑岳能止疼,奴婢就在这儿多骂几声!”</p>
我莞尔一笑,笑意未褪,眼中已浮上阴霾——刑氏!我怎会忘记,我今日所陷危局,都是拜刑氏所赐!</p>
山楂打开针匣看我一眼,我躺平身子,缓缓闭上眼。</p>
“主君,奴婢要行针了?”耳畔响起山楂清冷的声音。</p>
我眉心微动,却未睁眼去看,点了点头:“嗯。”</p>
初时并未觉出痛意,昨晚我在斋宫只睡了不足两个时辰,此刻困意便一阵阵袭来。</p>
就在我即将沉沉睡去之时,身子猛地一震,我睁开眼。</p>
“燃香。”山楂看一眼山药。</p>
山药利索地点燃事先插在银质小香炉上的一炷线香,对我说道:“主君且忍一炷香的时间。”</p>
我点头表示清楚,正要重新闭上眼睛,香橘的脸就成倒立状闯入眼帘:“主君疼得厉害吗?”</p>
我对她吐吐舌头:“不是太疼。”</p>
我没骗她,最初的疼痛像是无数虫蚁妖孽皮肤,我腹诽山楂夸大其词,然而转瞬间痛感就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我碾压而来,似乎有人正用钝刀一点点凌迟着我的血脉。</p>
我圆睁双目,这不是痛彻心扉的痛,这是寸傑之痛!</p>
“主君!”香橘抢过霜橙手里的巾帕,为我擦拭额头。</p>
我摇头,趁着灵台还有一线晴明,我闷声命道:“都……出去!”</p>
我唯恐因疼痛而挣扎或求饶——生为天子,就算是死,也必须卫护我的帝皇尊严。哪怕是面对这一众心腹,我也不愿流露出软弱畏怯的一面。</p>
霜橙想了想,率先站起身:“奴婢们就在寝帐外候着。”</p>
我咬紧牙根轻哼一声,霜橙当即扯下香橘,同山药山楂共同出了寝帐。</p>
我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望着九华宝帐的帐顶所描绘的龙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汗水和泪水交融,流在眼里,视线迷蒙。</p>
“刑岳!……”我在心中默念一个个刑氏族人的名字,用恨意舒缓痛楚,痛与恨便共同烙印在心里。动心忍性啊!动心忍性……</p>
银炉之香堪堪烧尽之时,我如遇赦一般陷入昏迷。</p>
再醒来时,霜橙和香橘正在用巾帕沾了冷水替我擦汗。我转动看向她们,展露一个宽慰的笑容。香橘撇过脸去,哭了。</p>
我在剧痛之后,竟感到轻松和踏实,沙哑着嗓子笑了。</p>
“替朕更衣吧,朕还要去见皇后。”我半坐起身,抬手不甚轻柔地抹掉香橘脸上的泪水,逗她们道,“别哭了!怎么搞的倒像是朕要跑去凤仪宫侍寝似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