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我这一声询问，政事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骠骁将军刑岳身上。刑岳则端坐席上，岿然不动。面对四周投来的视线，他或者微笑以对，或者干脆扬眉、目露疑惑回视对方。</p>

    太尉终于忍无可忍，高声道：“老臣举荐骠骁将军刑岳为主帅，统兵五万横扫康国。”</p>

    刑岳这时候方才起身，趋前跪下：“陛下恕臣不能奉命驱驰！”</p>

    “为何不能奉命？”刑太尉替我问道。</p>

    “臣家中有事，东光长公主病了，臣不舍离去。”</p>

    我张了张嘴，嘴角刚刚上扬，忙低头忍笑。</p>

    刑太尉额头上几乎都要冒出火光：“孺子无用！”</p>

    “太尉教训的是。”刑岳淡然起身，轻震衣袍归座。</p>

    我想了想说道：“政事堂既已议定出兵康国，朕也可到太皇太后座前复命。至于谁为主帅，朝会上再议……今日就退班吧。”</p>

    自初冬到冬至日祭天，朝中诸位臣工早已是人困马乏，都巴不得我发话退班，立时潮退一般散去。</p>

    我突然叫住刑岳：“表哥且留步。”</p>

    刑岳应声站住，正在同崔煊说话的刑太尉依旧余怒未消，忍不住出言相讥：“政事堂中只有君臣尊卑，何来兄弟表亲？”</p>

    我挑眉：“原来这政事堂中还有君臣尊卑……”</p>

    崔煊和刑岳不约而同扫我一眼，我在说出这话的同时已然后悔，忙改口道：“朕一时不察，幸得太尉谏言，朕谢过太尉。”</p>

    刑太尉犹自愤愤不平，却被崔煊打着圆场，给劝出了政事堂。</p>

    堂中再无旁人，我示意刑岳近前坐下，徐缓问道：“三姐当真染恙？还是表哥别有隐情，不愿率军出征康国？”</p>

    刑岳横视我一眼，眸中别有深意，似乎他不能出兵的真正理由，是因为我。</p>

    刑岳跪直上身，拱手道：“臣不敢欺君，阿姮身子无恙。臣……确是别有隐情。”</p>

    我脸色微沉：“是什么样的隐情，可让将军拒绝引兵出征？”</p>

    “皇上恕罪”，刑岳面色并无惶恐，“率兵戍卫我大夏和康国防线的人是忠武将军李楼，臣曾为李将军下属参军，于乱军冲杀中得李将军相救。此番康国战报臣都看过，僭王得势后曾数度叩我大夏之边。臣若以主帅之尊出征康国，就必须因此责罚李将军，臣不忍为之。”</p>

    我默然点头，这是刑岳能说出来的话！</p>

    刑岳战神之名，威震边陲。他是我此番筹谋的最后也是最稳妥的一环——有刑岳坐镇，敌兵必望风披靡，康礼王子何愁不能复国？</p>

    但刑岳却拒绝了，理由给得无懈可击，我实在是心有不甘。</p>

    于是我低垂下眼帘，有气无力道：“将军仁人君子……”</p>

    说完我叹息一声。</p>

    耳边响起刑岳醇厚的笑声：“朝中并非只我一人可带兵为将，你又何必如此？”</p>

    我低垂的头点了点，又吁出口气，显得老气横秋。</p>

    刑岳无奈笑了：“要不……臣为陛下推荐一将？”</p>

    “将军说来听听。”</p>

    “臣举荐致果校尉，刑崖。此人幼年即在军中，醉心兵法战阵，虽偶尔流于纸上谈兵，但康国撮尔小国，又无山川地形之险，刑崖可当此任。”</p>

    又是刑家人！</p>

    我心中本已不快，又听得刑岳那句“纸上谈兵”，于是果断摇头：“赵括纸上谈兵，致使赵国四十万大军尽被白起坑杀。朕宁可御驾亲征，也不敢用纸上谈兵之将，还是算了罢！”</p>

    刑岳被我那句“御驾亲征”，气得啼笑皆非，不过他也知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做不得真。</p>

    他依旧坚持道：“皇上回宫可将臣之举荐禀奏太皇太后，若使刑崖控兵八万，不克康国则问臣举荐非人之罪！”</p>

    我知道再说别的已是无用，只好点头：“将军这般举荐，朕就去太皇太后宫里说说看，他叫刑什么来着？”</p>

    “刑崖，皇上见过此人，怎的忘记了？刑崖是皇后胞兄。”</p>

    我眨眨眼，终于想起来我闹着废后那日，刑岳在徽音殿里揍了一人。</p>

    于是抚掌大笑：“就是上回在徽音殿里，被你打成乌眼青的刑二？！”</p>

    刑岳：“……”</p>

    ***</p>

    我回到后宫，先至慈寿宫将政事堂议定之事，连同刑岳的举荐，悉数禀奏给太皇太后。</p>

    “虎头会举荐熊心带兵？”太皇太后很是不可思议。</p>

    我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熊心应是刑崖小字。</p>

    我欠身道：“是，骠骁将军力保刑崖。”</p>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朝中之事她总是要权衡再三才会做出决定。</p>

    我见无事，便躬身告退了出来。</p>

    外面已是夕阳西下，我略抬起下颌，眼神冷冽。</p>

    刑岳此举实在精明——他不肯出兵，已招致太尉不满，他只有举荐同为刑氏族人的刑崖，太尉才会允准。更何况刑崖还是皇后胞兄，在族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p>

    刑岳在借朝廷出师之名，做他的顺水人情。</p>

    可惜，这个人情，我却不准备让刑岳做足十分！</p>

    我面色阴沉的登上步辇，迟疑良久，还是决定不去长乐宫问疾，免得惹母后生气。</p>

    山药山楂已在北阁候我，我忙问道：“皇太后脉象可好？御医留下的脉案你们可都看过了？是否中肯？”</p>

    山药面带难色，叉手道：“回主君，奴婢等未得见到皇太后，就被逐出了长乐宫！”</p>

    我无奈苦笑，皇太后对我，如今更是恨之入骨了吧？正要挥退山药山楂，就见驼羹入内禀奏：“主君，皇后遣侍女送点心给主君。”</p>

    “让她进来回话。”我不动声色道。</p>

    皇后的侍女奉命到前，跪下端正行礼，我认出那一日在影纹阁内陪伴皇后的，就是此女。</p>

    “奴婢叩请圣上长乐未央！奴婢奉娘娘之命，奉上如意紫筠长至点心，伏惟圣上如日长至！”</p>

    如意、长至，刑蕙祯巧妙的借谐音寄托厚意，嘱我常到凤仪宫中夫妻欢会，足见她的一番心思。</p>

    我会心一笑：“你是皇后的陪嫁侍女？叫什么名字？”</p>

    “回圣上，奴婢叫阿欢，自幼服侍娘娘。”</p>

    我点点头：“阿欢，回去告知皇后，朕今晚去凤仪宫用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