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得心烦意乱，我徐徐躺下，默然有顷，心中已下决断。</p>

    于是我转身向内壁，慢慢闭上了眼睛。</p>

    只这一个辗转的动作，我完成了一个艰难而又痛苦的割舍。</p>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轻声说道。</p>

    我睁开眼，拒绝让任何人看见我现下悲伤的眼神。</p>

    这只是一个起始！只要我还坐在帝皇宝座了，各方形势就会逼迫我不停地作出决断，一次比一次痛苦，一次比一次难以割舍……</p>

    我面无表情的坐在政事堂矮榻上，有人掀帘快步入内，带进一阵寒气，我下意识的扯进身披的鹤氅裘。</p>

    天气骤然转冷，前几日我与康仇、胡大郎饮酒时，暖风熏人还疑在春日。谁知转眼间天空彤云密布，冷风寒彻骨髓，真是天意难测。</p>

    丞相接过来人奉上的奏表，匆匆一览后便双手递交刑太尉：“阁下，依旧是康国王子请求大夏派兵剿平奸佞的事。”</p>

    太尉不接奏表，只淡然点头：“本阁知道了。”</p>

    这段时日刑太尉不再力主出兵，剿平康国僭王势力。我则装聋作哑，仿佛早已忘记尚在长安城的康国王子。</p>

    诸位公卿依时退班，我起身礼送太尉和丞相时，突然抬眸看向崔煊：“相国，熏风殿宴请诸邦使节之事，准备得如何了？”</p>

    崔丞相躬身道：“请陛下宽心，臣已拟冬至日前夕，宴请使节，帖子都已备好。”</p>

    “如此……”我欠了欠身，“辛苦丞相了。”</p>

    步出政事堂时，远处的殿庑、近处的廊版，尽覆上一重白纱。我站在廊檐下，摊开手掌，雪糁掉落在掌中，瞬间化为水珠。</p>

    严冬将至，时不我待。</p>

    我望着面前紧闭的凤仪门，头顶满天星斗，脚下薄雪若盐。</p>

    雪夜晴空，正当围炉夜话、同饮一樽。可我却独立中宵风雪满袖。</p>

    站够多时，我方咬牙吩咐：“去叩门。”</p>

    汤饼上前，叩击已沉寂多时的凤仪宫大门。</p>

    厚重的大门訇然而开，我看一眼门内惊讶到手足无措的大长秋，声调无波无澜：“朕奉太皇太后懿旨，特来探视皇后之病。”</p>

    大长秋听得“太皇太后”四字，不敢有违，躬身立于门侧。</p>

    我回身看向汤圆等人，淡然若无事：“尔等不必随侍，明日五更后可至凤仪门外迎朕早朝。”</p>

    我望向门里幽深寂寥的庭院，一时之间，我竟有些望而却步了！</p>

    “请圣上驾临凤仪宫。”大长秋神情紧张的恭请道。</p>

    我仰头，望一眼如金砂银屑洒满夜空的星子，异乎平静地跨进了凤仪宫门。</p>

    甫一踏入庭院，我便察觉凤仪宫的惨然萧索。</p>

    刑蕙祯入宫后，我与她也曾有过短暂的恩爱，那时候夜晚的凤仪宫，红烛高烧、灯火煊晖。触目所及尽是五彩琉璃宫灯，哪像今日这般，只有极幽暗的所在，燃起几盏羊角宫灯，于暗夜中发出惨淡的冰冷光晕。</p>

    “请圣上当心脚下台阶。”大长秋适时提醒道，他命四名宫女分做两队，手持羊角宫灯在前引路。</p>

    丽正殿已在眼前，但殿中漆黑一团，了无人烟。</p>

    “皇后已经安寝了么？”我皱眉问道。</p>

    然而我话音未落，前方引路的宫女却转了个弯，向后院行去。</p>

    大长秋忙道：“回圣上，皇后娘娘自抱恙后，自觉失德、难悦于天，因此搬出丽正殿，退至后院的影纹阁安置养病。”</p>

    我蓦然止步：“朕前些日命吴盐送来的外邦奇珍，皇后是如何处置的？”</p>

    “回圣上，皇后娘娘命奴才将圣上赏赐，尽数封存入鸾凰殿。”</p>

    看来刑蕙祯对我，早已是满怀怨念。</p>

    “刑氏只有早逝的主妇，没有下堂的女儿！”</p>

    当日徽音殿中，她吐字如钢锥，决绝之意，不留半分退路。</p>

    我点头，苦笑一声，很想转身离去！但我记得刑岳曾说，皇后用情于我。我虽不知此言真假，但以我此时危如累卵的境地，只有放手一搏。</p>

    “那么，朕便道影纹阁去探皇后的病体！”我大步流星走向后院，一改之前的缓步而行。</p>

    因皇后暂栖于后院的影纹阁，阁外廊下亮起数盏宫灯，有五六个上夜的小内监在此巡视，见我到来皆忙行礼。</p>

    院中的动静惊动阁中之人。</p>

    “皇后娘娘问，院中何事？”发问者应是皇后的贴身侍婢。</p>

    大长秋看我一眼，低声道：“速去奏请皇后迎驾，圣上驾临影纹阁。”</p>

    影纹阁里悄然无声，我半低下头去，试图压抑狂跳不止的心。</p>

    “圣上……”大长秋低声唤我，我懵然抬头。</p>

    影纹阁以薄板壁搭救，原是凤仪宫中的一处戏乐场所，阁中挑灯，在外边就可看见里面的人影晃动。</p>

    我看见一个熟悉却消瘦的身影，缓缓行至门前。</p>

    我不知不觉上前两步，期待门扉开启。</p>

    “妾身待罪之身，不宜见驾，圣驾请回。”</p>

    还是这般执拗！</p>

    大长秋声音紧张：“启娘娘，圣上是奉了太皇太后……”</p>

    我忙抬手，制止他再说下去。</p>

    我踏上影纹阁前的木阶，与刑蕙祯隔门而站。</p>

    “皇后，朕自太皇太后处得知，皇后病体难支、自请退位。朕……想再见一见皇后。”</p>

    “见了又如何？”身影晃动，她已背身向我，“妾失爱于君，不如不见！请君允妾所求，妾去后，愿郎君独乐，延年寿千秋！”</p>

    她声音无悲无喜，似已忘情。</p>

    我轻轻叩击门扉，说道：“延和二十一年秋九月二十，朕迎娶皇后。朕还记得，皇后自鸾舆中出来的样子，十二树龙凤金簪，朱红绣金丝的吉服，压得你几乎喘不过气来……”</p>

    “皇上到底想说什么？！”最后一个字，我听见一丝哭音。</p>

    我有几分相信刑岳的话了。</p>

    “朕想说的是，朕以天家之礼奉迎皇后，今日皇后求去，朕也应以礼相送。凡事有始有终，所以朕想见一见皇后。”</p>

    “臣妾无论如何也不愿见皇上！圣驾请回！”</p>

    我越发凝神静气：“皇后在怕什么？”</p>

    “臣妾……无颜面君！”</p>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逃避一般转身就要离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