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我放下所有戒心和顾虑，恣意饮酒。</p>
我和胡大郎、康仇喝得东倒西歪，似要参透酒坛中的玄机。</p>
我虽至今尚不明胡虾蟆何许人也，但酒都可以一起喝了，还怕什么？</p>
我只知道，他同我和康仇一样，都是满怀愁绪的人。</p>
举杯消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p>
康仇喝得嚎啕，却没有泪水。我和他相与枕藉，倒在地上。他悲号，我喝酒。</p>
胡大郎倚柱箕踞，颌下茂盛的络腮胡须尽被酒汁浇湿，如浓墨染就一般。</p>
胡大郎突然将手中的空酒坛砸向康仇，酒坛失了准头向我砸来，被我懒散拨开。</p>
就听男子一声怒吼：“大丈夫作甚鸟嚎！男儿生于天地间，喜怒悲乐，当付壶酒江月并高歌！”</p>
“好！胡兄高歌，小弟唱和！”我喝得兴致高昂，听他做壮语立时撇下酒坛，坛中晃出来的酒洒了我一脸一身。</p>
胡大郎以箸敲击酒坛，唱到：“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p>
我醉醺醺和道：“惟将酩酊筹知己，不须日暮叹落晖……”</p>
这时候康仇发出一两声怪异的唱词，我和胡虾蟆都未在意。</p>
胡大郎醉得倚靠不住，索性仰面躺下：“一手持蟹鳌、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p>
我继续唱和，然而康仇的声音逐渐压过我。他用西域的语言唱出歌谣，我虽一个字都听不懂，却被他语气中满满的怀念所感染。</p>
我想走到胡大郎身边，可腿脚绵软无力，才迈出一步就又摔在地上。我迷迷糊糊爬到胡大郎身旁：“胡兄……仇弟在唱什么？”</p>
“嗯？”胡大郎费力思索，半晌才知道我在问什么。</p>
他倾耳听了两句，便对我说道：“仇弟唱的，不过是去国怀乡、思念亲人和……伊人。”</p>
我失控的笑：“仇弟真好啊，他还有乡可怀，有人可思……仇弟！石兄不及你！”</p>
胡大郎高声道：“我也是！”</p>
于是康仇近乎妩媚的笑了：“我真幸运！我……得天独厚！”而后他便一个人呼呼傻笑。</p>
我和胡虾蟆离得很近，侧头说话，张开嘴把满嘴酒气都喷在他脸上：“胡兄为何听得懂仇弟的话？”</p>
他平日将一口长安音说得流利，同我毫无两样。我以为他是在长安城里出生长大，早已不通西域言语。</p>
“我娘是康国舞姬，我的康语都是我娘教的。”</p>
我皱眉，一字一顿：“康国舞姬？”</p>
似乎有什么东西唤起了我的记忆，但是醉酒后的头脑浑浑噩噩，我晃晃头，什么都想不起来。</p>
胡大郎终于舍得放下酒坛：“我也会舞！待我一舞，与二弟助兴！”</p>
言讫，他猛然跳起，因饮酒过多又再度摔倒。</p>
康仇竟拍手喝彩：“舞得好！”</p>
我：“……”</p>
胡大郎以手撑地，慢慢站起，缓缓起舞。</p>
轻抬臂、低折腰，初时倒像醉拳。</p>
我嘿然而笑，不以为意地坐起身，捞起一坛酒边喝边看。</p>
然而下一刻，起舞的魁梧男子突然快速旋转起来，有如蓬草转旋，既轻快又有力。</p>
我眼瞳骤然锁紧：“胡旋舞？！”</p>
康仇笑了，大着舌头问：“石兄竟知晓胡旋舞？”</p>
先帝曾沉迷此舞，以致废寝忘食的地步。先帝崩逝后，太皇太后便在国中禁绝胡旋舞。</p>
康仇同我说完，以手击掌作节拍，用胡语唱出西域风情的乐曲。胡大郎应着鼓点，旋转生风。</p>
我难以置信，胡大郎这般身材魁梧的大汉，于起舞时竟然将柔韧和骄美表现到极致。</p>
原来胡旋舞竟是这般！也难怪先帝会因之流连忘返！</p>
胡大郎初时还是原地旋转，后来舞得忘情，他边走边转，踩在酒席上，杯盘狼藉，汤菜汁水沾在他袍角上，又被甩在我和康仇身上。</p>
我也踉跄起身，跟在胡虾蟆身后，拼命转圈。</p>
我们就如同两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撞在一起又分开倒向两边。天旋地转，却酣畅淋漓。</p>
我笑得肆意：“胡兄……”</p>
谁知胡虾蟆双目圆瞪：“我不姓胡！”</p>
我乜斜着眼睛，纯是出于搭腔：“你不姓胡，那你姓什么？”</p>
胡虾蟆眼中陡然闪现一丝晴明，他以手抚额，好像想不起来自己的姓氏，而后他慢慢仰倒下头，发出一声闷叹：“我是姓胡……”</p>
他这声叹息，直似催眠一般，我很快歪头人事不省。</p>
***</p>
当我再睁开眼睛时，已是北阁的龙榻上。</p>
寝帐上的秋葵纹似轮盘转动，看得我头晕，忙又闭上眼。</p>
“主君醒了。”是霜橙的声音。</p>
榻旁有人走动，一阵冷香被缓缓送至鼻端，我嗅了嗅，觉得脑袋没那么晕了，方才睁眼。</p>
山药收起开窍凝神的香膏，退到一旁。</p>
我看一眼忧心忡忡的汤圆等人，哑声道：“朕又喝多了。”</p>
汤圆说道：“昨日奴才和食肆店伙上楼时，发现主君和王子殿下、胡大郎醉倒在地，奴才和汤饼谨遵主君吩咐，于酉时前将主君背回了未央宫。”</p>
我点头，随意问道：“没惊动什么人吧？”</p>
汤圆汤饼不语，饼饵和馎饦却行至榻前，直直跪下，我看得心惊胆战。</p>
“怎么回事？”我费力地坐起身，感觉脑中都被酒注满了，耳鸣如蝉声。</p>
饼饵叩头在地：“回主君，奴才死罪！昨日主君微服出宫，奴才便一如既往在北阁里抚琴，香橘可作证，奴才的琴音依旧很难听，可不知为何，吴盐阿姆竟察觉有异，还是进了北阁……”</p>
“是朕疏忽了！”我沉思良久说道，“此事不怪你们，起来说话。”</p>
我这几日因曲娘之事，情绪低落，哪来的闲情逸致抚琴？吴盐最是了解我，她窥破了我寝殿中的端倪，因此才进来看个究竟。</p>
我看向馎饦：“当时你可在寝帐中？吴盐也看见了你？”</p>
“回主君，奴才扮作主君样貌，隐于帐中。吴盐本想搴帘而入，幸好饼饵急中生智，声称主君在帐中小憩。驼羹、鹿脯，还有霜橙等人，几乎将吴盐围住，吴盐方退去。”</p>
我看向几人：“你们以为，吴盐会相信？”</p>
几人一时俱是无语。</p>
我冷笑道：“她不信才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