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夏斯阙俯伏下去的脊背,嘴角忍不住抽搐。</p>
其实我很理解夏斯阙的心情,他爱重郭茹,所以想给郭茹最好的,也包括名分。</p>
嘉郡王这回在相府引起的闹动,已经不会再有高门愿将女儿嫁予他为妃,所以暂时不用担心有新的嘉王妃凌驾于郭茹头上。</p>
此事既获太皇太后首肯,夏斯阙总算是如愿抱得美人归。</p>
只是听说刑岳曾向太后进言,说什么崔家姐妹入宫为妃随便,可嘉郡王就是不能娶郭茹,理由是郭茹有一个强悍的阿爹!</p>
宁远将军郭凌云手握重兵,常年镇守于梁、夏边境。这样的武臣已为人忌惮,更何况他还曾有过叛逃南梁的一段过往。郭凌云和夏斯阙本是相互观望、制衡的关系,绝不能联姻。</p>
不过刑岳发表这番言论的时候已为时过晚,夏斯阙一俟得到太皇太后首肯,火急火燎跑到丞相府以郡王车辇亲迎郭茹回府。</p>
翌日我亲至御库挑选一份厚礼,作为“贺兄嫂百年好合”的礼物,让鹿脯送去了嘉郡王府。</p>
不过一想到郭茹那发髻如云、素面朝天,我就难免长吁短叹——这般娇美的女子,可惜与我无缘!</p>
汤圆适时提醒,言说待选妃嫔的世家女子名册中,还有郭家嫡出幼女郭慕的名字。</p>
我立时心花怒放,忆及郭茹那曼妙的身姿和长眉细眼中所流露的风情,异想天开认为妹妹应该更胜姐姐一筹。</p>
恰好太皇太后经刑岳一言提醒,不放心嘉王与郭家这场联姻,意欲郭凌云嫡女郭慕入宫为妃。</p>
我当时装得一本正经说道:“臣愿遵太皇太后之意。”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p>
大婚后郭慕入宫,当我见到郭慕那副尊荣后,吓得半日说不出话。</p>
就是打死夏斯阙,我也不能相信郭茹和郭慕是姐妹!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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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斯阙满面春风走进北阁时,我正百无聊赖看着礼部呈上的大婚典仪图谱。</p>
我抬眸,看着他人逢喜事精神爽,于是没好气的随口揶揄道:“这一次六哥娶到的新王妃,应是不会像刑流黄那般,才几个月就夭折吧?”</p>
说出这话的同时,我已后悔莫及,有些事心领神会就好,何必宣之于口?</p>
夏斯阙愣一愣,而后不甚在意的笑了:“应是不会,茹儿没有痼疾!”他所谓的痼疾,是来自于家族血液深处的避忌。</p>
他如此轻描淡写就向我承认暗害刑流黄的事实,我虽理解,却不能不感到寒凉。</p>
“臣今日入宫是来辞行的。明日臣便要带茹儿一道回洛阳了。”夏斯阙说道,“临走前臣还要旧事重提——皇上可考虑好是否纳华予为妃?”</p>
我反问道:“你觉得,太皇太后会同意此事?”</p>
刑氏既已将辅国公李休远逐出了朝堂,又怎会容忍李华予进入后宫?!</p>
“此事臣已替皇上想好”,夏斯阙成竹而笑,眼角锋芒闪烁,“皇上若想要华予入宫,可找刑岳相帮。刑岳初入军中时,曾为忠武将军李楼偏将,李楼于乱军之中救过刑岳性命,二人有同袍之情。若是刑岳出口相求,太皇太后不会不允。”</p>
我仍心有芥蒂:“刑岳当年曾求娶华予,不知是出自真心,还是童言无忌……”</p>
“不管是什么,眼下都不重要了。刑岳已娶了东光长公主,华予表妹也迟早要嫁做人妇。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他们两个注定今生无缘。”夏斯阙语气平淡,洞察世事又淡漠无情。</p>
我黯然点头:“六哥的话,朕会仔细思量。”</p>
夏斯阙转身接过内侍手里的漆盒:“臣要走了,还有些须微礼,呈送君前。”</p>
我不甚在意,命霜橙收下——夏斯阙穷得连块土地都买不起了,盒子里的东西,估计真如他所言,是“些须微礼”。</p>
“且慢!”夏斯阙突然按住漆盒,“皇上还是当面看过再说。”</p>
我“哦”的一声,接过漆盒的时候发现很轻,以为是洛阳土产,于是揭开盒盖,我傻住了!</p>
朱红、藕荷、靛青、湖水蓝、浅绫碧,还有曾经不幸被拧成过绳子、又经过修补的艳紫和浓绿,整整七色步仙袍!娇柔的丝织物于盒内折叠平整、光彩夺目,几乎让人不忍碰触。</p>
“六哥……”我无奈唤他,“朕见过彩虹。”</p>
然而下一刻我就拍案而起:“夏斯阙!你竟然一口气做了七套肥袍子!这就是整整一万四千两纹银!你有银子没地方花啊?!”</p>
前一刻我还错觉轻飘飘的漆盒,此时异常沉重,因为那里面放了一万四千两纹银!我真想把盒盖甩到夏斯阙脑袋上!砸死他算了!</p>
夏斯阙彻底无视我的歇斯底里:“皇上以为,臣只是拿它当衣袍来穿?”</p>
他含笑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一袭浅绫碧的步仙袍抖开,浅绫如同清溪流淌。</p>
“皇上可知,如今洛阳城里的巨商富贾,都以穿一身步仙袍为荣耀,就因为臣时常穿着!”</p>
我听出了点门道。</p>
“步仙袍须用兖州镜花绫,所以去年一年兖州只生产镜花绫所得赋税就比前年多出三倍有余,而洛阳制作步仙袍的收益是成本的整整二十倍!”</p>
我张了张嘴,终于说出其中的道理:“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有所好、下必效之?”</p>
夏斯阙颔首,定是以为我孺子可教:“正是此理,所以现在长安城中,雪锦、羊脂白玉、上等象牙的价格早已翻过数番,只因皇上曾如此装束亲临朱雀大街劳军,同样的装扮就得以风靡一时。”</p>
劲风吹于高处,草木尽倒向一方,是为风靡。原来我竟可以吹得起这样一股风,那不就意味着,我可以控制银钱的流淌方向?甚至当两军交战时,借机主导敌国的行商坐贾,消耗对方的财力,不战而屈人之兵?</p>
想到此我再低头看向漆盒中的步仙袍,它们在我眼中的色彩已不同于先时。我郑重点头:“多谢六哥相告。”这些话,从来就没有人点醒过我!</p>
该说的话都已说过,夏斯阙躬身告退:“臣还要到母后宫中辞行,就此拜别圣驾!”</p>
“母后肯原谅六哥了?”</p>
夏斯阙不尊两宫太后懿旨,执意要娶郭茹,彻底触怒了皇太后。</p>
现在皇太后依旧不肯见嘉王,夏斯阙每至长乐宫请安,都是被拒之于门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