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御史察印连同那张分量极重的黄麻纸放回囊袋,抽紧绶带,交予霜橙:“收起来。”</p>
至于那价值不菲的驼色包裹,我命馎饦收入御库。</p>
拾起夏斯阙的“步仙绳”,我试着解了两下没解开,于是随意抛给汤圆:“送去织室,命织室丞克日修复。”</p>
“是”,汤圆甩了两下早已惨不忍睹的绳子,忍不住问,“主君,若是织室丞力有不逮当如何?”</p>
“这绳子让他悬梁自尽,早步仙境,足够了!”</p>
汤圆身子缩了缩:“奴才明白!”</p>
我沉吟半晌,叹息一声,咬牙切齿:“动用内帑的银子罢!将一千两纹银送去户部,平了纫秋之父姜逢的库银亏空。再命掖庭令亲至其宅中,代朕嘉许她孝感动天!”</p>
如此一来,纫秋所住的坊正必会上报长安县令,具表上书内侍省的选妃特使。</p>
纫秋不过八品户部主事之女,毫无根基可言。就算我此刻指明要她进宫,太皇太后也不屑拦阻。</p>
鹿脯看一眼汤圆手中的双色绳,上前问道:“主君,嘉郡王既与主君同游东陵山,自然也清楚捡拾宝物一事,主君是否……”</p>
我虎视眈眈望过去,鹿脯不敢再说下去。</p>
许久,我咬牙切齿:“再取出五千两纹银,给嘉郡王购置精舍!”</p>
接连筹划几日,又是暗算刑岳,又是天降珍宝,结果还要我搭出六千两绞丝白银!</p>
尔母婢也!</p>
早知如此,还不如消停些!</p>
“留下鹿脯和驼羹随侍,都退下吧。”</p>
驼羹接过香橘捧着的湖色绣银字的常服,与鹿脯侍候我更衣宽坐。</p>
我长吁短叹,今日一败涂地——不仅失了亲政的机会,害得太傅李休远致仕,今后朝中谁可倚靠?</p>
我示意二人在逍遥榻旁的蒲团上坐下,驼羹低声道:“主君不必如此,塞翁失马焉知非福。”</p>
我抬头看驼羹,驼羹却看向鹿脯。</p>
“奴才倒要想恭喜主君!”鹿脯圆圆的脸庞,此时已褪去在人前时的憨厚,“主君细想,如今半个朝廷都出自刑氏一门,早已是根系旁杂、盘根错枝。主君常在内廷,若是冒然入朝主政,难免不遭刑氏暗算!”</p>
我听他分析得不无道理,若我当真有那一日,便是失颜面于天下!</p>
“主君不妨以退为进,如此即刻缓和刑太尉对主君的敌意,主君更可借此机会韬光养晦,培植朝中力量。请主君切记,万事都须徐缓图之。”鹿脯坐于蒲团之上向我欠身言道。</p>
我没好气的抽抽鼻子:“你倒是告诉朕,如何韬光养晦?朕原来朝中还有太傅支持,如今也被刑氏削去了,朕今后该倚仗何人!”</p>
大夏立朝以来,倚重秦、李、刑、崔四族。刑氏灭秦后,一门独大。丞相崔煊投刑氏门下、甘愿为其爪牙。如今也只剩得陇西李氏集团,可为我所用。</p>
“辅国公已年迈……”鹿脯不急不缓说道,“纵是忠心为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主君何不将目光放在陇西李氏年青一辈上?”</p>
我沉吟:“李氏的年青一辈……”</p>
驼羹眼前一亮,对我细数道:“主君,奴才以为鹿脯所言极是,眼下正是韬光养晦、未雨绸缪之事!辅国公有子三人,世子宽仁近懦,如今在朝为七品散官,不堪大任。次子李楼常在军中,屡有战功,现封正四品忠武将军,领军驻西北防,恐于朝政生疏。反倒是幼子李榭,久有贤名,可惜至今未出仕,被李太傅养在乡里,世人未得一见,不知贤愚。”</p>
我记下李楼和李榭的名字,摇头道:“这二人,朕都是无由交结,毫无用处!你们再想。”</p>
半晌,鹿脯抬头看向我的眼睛:“那惟今之计,就只有联姻了!恰好主君正是大婚之年……”</p>
“不妥!”驼羹立即制止道,“试想太皇太后怎会让李家小姐入宫?就算太皇太后老糊涂了,那李太傅也必不允准!”</p>
“为何?”我不悦皱眉,难道李太傅会嫌弃到以为我配不上他李家贵女?</p>
驼羹忙解释道:“主君有所不知。宫中早年传闻,李太傅之女、淳贤贵妃,实际上是遭刑太后赐死!”</p>
“嘉王可知这传闻?”我悚然变色问道。</p>
鹿脯、驼羹摇头,就算夏斯阙偶有听闻,又如何会写在脸上?</p>
鹿脯坚持道:“传闻如何可信!奴才以为,只有李氏之女入宫,是眼下笼络李氏最好的办法!”</p>
驼羹和鹿脯,极其罕见地对此事存有争议。</p>
我摆摆手:“既然李氏之女眼下还无由入宫,此事可缓议。若时机成熟,朕自会纳其为妃。”</p>
***</p>
冠礼在即,太常寺的几个博士一刻不停地跟在我身后,聒噪不休。</p>
初时我还算配合,认真听了听。可是这些琐碎的仪礼规程,只要听过一遍也就记住了,奈何太常博士还是不厌其烦,不仅要讲如何行礼,还要讲述上古订下仪礼的原因。</p>
例如冠礼时应面向何方,奠酒和拿取肉脯时是用左手还是右手……虽然我一再表示,早已了然于胸,可这些人依旧每日尽职尽责到我跟前絮絮叨叨。</p>
我在一丛翠竹前悄然止步,跟在我身后的太常博士若不是被汤圆拉住,险些撞在我身上。</p>
我还没说什么,太常博士连连躬身,口称“有罪”。看他抖抖索索的花白胡子,我无奈摇头,实在不忍心责备。</p>
“为何祭酒时只能浅尝辄止,不许都喝下啊?”我袖着手问他。</p>
太常博士忙道:“回禀陛下,冠礼所用祭酒,都是未经滤去渣滓的醴酒,不比宫中常饮用的清酒。”</p>
我点点头,继续问:“冠礼上又为何要更换衣冠三次?是否太过麻烦啊?”</p>
太常博士立即肃然道:“启奏陛下,三加弥尊,谕其志也。”</p>
“朕还有一问”,我嘴角噙一抹坏笑,缓缓撩开身旁的翠竹,露出被竹叶遮挡住的宫门:“此地已近长乐宫外,卿还不告退吗?”</p>
外官无旨,不得入见内宫女眷。他讲得入神,随我走到这里,已是逾矩。</p>
望着太常博士一溜烟退下,我摇头莞尔,转身也要离开。</p>
汤圆适时劝道:“主君已到长乐宫外,宫殿监也已迎了出来,此时离开恐怕不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