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皇太后揖手行礼道:“儿臣谢母后垂问。”</p>
母后迟疑点头,她轻启唇角,似乎还想说什么。</p>
我抢在前面,态度愈发疏离:“母后恕罪,儿臣经此一番波折,已是倦怠之极。儿臣乞母后允准儿臣告退。”</p>
“去吧——”我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母后禀性傲然远在我之上,也只得摆手让我退了。</p>
我故意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依礼告退。</p>
转身之时,我听见夏斯阙叹息道:“母后勿忧,十弟皆因大病初愈,不该山路远行。儿子原还想着,回宫后和十弟继续饮酒作乐!”</p>
“你还敢提饮酒!若非今日……”</p>
随着我越走越远,这对母子的语声逐渐渺不可闻。</p>
我面无表情的行至游廊转角,一时没忍住回头看去。只见夏斯阙把沿途捡拾的橡栗捧与母后看。视和璧隋珠如草芥的母后,此时竟是满眼惊喜地盯着那些黑黑红红的山果。</p>
我看了,不由苦笑。夏斯阙见到宫中罕见的物事,便会下意识想到母后。而我,除了每日的请安、皇太后的千秋节外,何曾将母后挂在心头。</p>
较之夏斯阙,我还真是不孝!</p>
***</p>
我看一眼紫宸门外迎出来的心腹人等,摆摆手,直入北阁。</p>
鹿脯和驼羹跟在我身后,极有默契地交换个眼神,便默然侍立。</p>
霜橙奉茶,跪坐于我身侧,一眼就看见我手上的血瘀,皱眉道:“山药山楂,主君受伤了。”</p>
吩咐一声,她收起秋葵茶漆盘,起身就要让出位置。山药山楂应声而出。</p>
“霜橙”,我叫住她,“朕今日同六殿下离开后,都有谁来过紫宸宫?”</p>
霜橙不假思索道:“回主君,只有吴盐阿姆。”</p>
“吴盐?那……上个月刑骠骁奏凯班师那一日,吴盐也来过朱雀宫?”</p>
霜橙笑道:“主君怎么忘了?主君回来刚好碰上阿姆,主君还将缭云轩的云锦送了给阿姆。”</p>
我缓缓点头,心中依旧狐疑。刑岳为何会即时探查到我的行踪?难道我身边出现了内奸?</p>
鹿脯听着我和霜橙的一问一答:“主君可是觉得有何不妥?”</p>
我静了静,还是摇头:“是朕想多了!”</p>
香橘捧了熏香过的衣袍过来:“主君,你的外袍呢?”</p>
我低头看一眼身上满是泥土和草汁沾染的白色里袍,正要说话,紫宸门的黄门侍监趋至我前,手里捧着我眼熟到不能再熟的双色拧绳。</p>
“启奏圣上,嘉王殿下命人将这条绳子送来,说是请圣上一言九鼎。”</p>
尔母婢也!</p>
夏斯阙想让我赔他的步仙袍,我若早知阿堵物价值几许,又怎会轻言许诺?</p>
我看侍监还不退下,皱眉问道:“那厮还说什么了?”</p>
“殿下还来哭穷,说是今年的王俸已花光,请圣上念及兄弟之谊,分些天赐宝物。”</p>
香橘不由笑了:“什么天降宝物?”</p>
我挥退侍监,看着众人道:“朕今日出游,捡到了一样东西……”</p>
汤圆忙取出那蒲桃纹的驼锦包裹,放在案几上打开,将里面宝物尽数展现出来。</p>
铸成莲花梅花、方胜各色形状的赤金花锭,数串玛瑙、玳瑁、珠玉串联而成的手串念珠,并金钏环钿之物铺散开来,在宫灯的光晕下,熠然生辉。</p>
殿中众人看得面面相觑。</p>
我嗅到脂粉和酒味,于是嫌恶地拨弄两下,拎出一个明黄绶带的青锦囊袋,立时引得馎饦眼前一亮。</p>
“这是什么?”</p>
我轻笑:“你猜!”</p>
其实我和他都未打开囊袋,便都已知道里面放了何物。</p>
我冷笑一声,解开绶带:“朕记得馎饦曾禀过,前几日长安城中金吾卫当街搜检路人,据说御史府丢了东西?”</p>
馎饦不言,出神盯着我手中之物。</p>
青锦囊解开后被我随手扔到身旁,一方青黑色的印章平躺在我手掌心,我将印章刻字的一面翻过来的同时,馎饦说道:“可是‘方寸可鉴’四字?”</p>
我笑了:“正是御史大夫的察印。”</p>
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掌监察之职。</p>
我手中的这方察印,并非御史大夫的铜质官印。御史台下设察院,有正八品监察御史十五人。虽品阶不高,却可分查尚书六省、分巡天下州县,可称查勘天下事、上达天听。</p>
待每岁仲冬使节,各路监察御史依例回京至御史台,将探查诸事书于奏表,御史大夫须钤“方寸可鉴”察印后,上递尚书台。</p>
御史大夫丢失察印,一时虽不易被人察觉,可待冬岁来临,他若钤不上此印,疑虑当流放三千里外。</p>
“朕现在倒是有点相信胡虾蟆是侠盗了。”</p>
御史府戒备森严,此人能盗出这些东西,想来也不简单。</p>
驼羹问道:“主君打算如何处置此印?”</p>
“朕还没想好。”我捡起青锦囊袋,准备将察印放回。</p>
一角黄麻纸自囊袋探出,我皱眉:“这是什么?”</p>
折叠平整、满是字迹的纸页被我抽出,边角处已卷起毛边,看来是常有人展看又折上的缘故。</p>
我轻轻打开,原以为这是一封信,但是那上面竟是一排排的官衔和官员姓名。</p>
“大理寺卿,顾云清?京兆府少尹,韦念?……”</p>
我念了两排,茫然不解,便招呼几人围拢:“你们看看,可有什么端倪?”</p>
馎饦突然发出疑惑之声,他跪坐在案几前,快速指点其中几个名字。</p>
“主君请看,这几位曾是户部和兵部的官员。去岁刑骠骁出征北胡之时,这几人因监管军粮不力被斩首祭旗,籍没家产、流放三族!”</p>
这么狠?!就算是监管粮草有失,涉事官员祭旗也就罢了,罪不至殃祸满门啊!</p>
馎饦又接连指出十余人,这些人有朝中公卿,也有地方县尉,乍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p>
“这几位官员,罪名或因贪墨或因疏忽,却是殊途同归,斩首抄家,全族流放!”</p>
我盯着那份名单,面色越发严峻:“殊途同归?这些人可有共同之处?”</p>
馎饦似确认一般又看过一遍,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红:“回主君,有,他们都是秦丞相门生故旧!”</p>
一时之间,无人再接话。</p>
既然馎饦确认这些都是秦相旧人,总不会错。</p>
我将麻纸递给汤饼:“记下,一个字都不准错!”汤饼博闻强记,过目不忘。</p>
我耳畔响起七年前秦丞相被拖离朝堂时向我发出的求助:“皇上!皇上!”</p>
稚狐哭泣的声音:“为什么会这样?”</p>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他已是怀金拖紫的相国,为何还要谋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