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谱

第六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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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先皇的遗腹子,上面有兄姊九人,下面却没有弟弟妹妹给我欺负。秦家稚狐的到来,满足了我的愿望。同把刑岳只当做表哥一样,我也只当稚狐是妹妹,至于朝廷制衡、入宫为质的事,那是我长大之后才想明白的。</p>

    刑岳在写给我“皇帝”两字时,曾说过,帝位高如九天,俯瞰众生,坐在这个位置上,要学会适应孤独。可那个时候,有他和稚狐陪着,即便内廷静若止水,礼规繁冗如乱丝,可我依旧过得很快活。</p>

    刑岳长我六岁,稚狐小我六岁,我于是就把从刑岳那里学来的东西统统教给稚狐。不过我没刑岳的那份耐心,稚狐又没我聪明,总是学不会,歪头疑惑地问:“为什么要这样?”</p>

    如果静好岁月可以久长,那么我想,现在的我必然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性格绝不会扭曲到今日这个地步。</p>

    所有的美好回忆,都在我十二岁生辰的那一天结束了。</p>

    七年前,延和十三年的六月初二,因是我的生辰,这一天也被称为乾和节。</p>

    朝会时我坐在龙椅上,百无聊赖地接受百官朝贺。秦丞相突然上表奏事,他与帘后端坐的太皇太后一问一答,我以为这是同往日无异的枯燥政务,只好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待他们说完,然后宣布退朝。</p>

    但是不知为什么,丞相的情绪突然激烈起来,太后的回答虽简短却不容置喙,后来殿前武士突然闯入,如饿狼猛虎猎食一般将丞相和几位重臣按住,野蛮地拖拽出去。秦丞相一边走一边大声疾呼着什么,我听不懂,我只听见他一直在喊“皇上!皇上!皇上!”</p>

    他在向我求救,可是我吓得浑身发抖,跳下宝座,大声问:“皇祖母,他们带丞相去了哪里?丞相在叫我!”</p>

    一层珠帘之后的太皇太后,宝相庄严端然危坐,她示意太监把我抱回宝座之上。适才一度断开的音乐再次响起,笙管鼓瑟、金钟玉磬,庆贺圣天子的寿辰,以及大夏皇朝表面上的升平晏乐。</p>

    可是那一刻我惶恐不安、如坐针毡!</p>

    那天之后,稚狐便消失了——她消失的很彻底,仿佛后宫中从来就没出现过一个叫秦稚狐的女孩,一切都是我的幻觉!</p>

    那个曾时时抱小女孩在膝上,亲柔地对人说可惜这不是自家孙女的太皇太后,再不准人提起稚狐这两个字。</p>

    秦丞相下狱的当晚,在狱中壁上提下绝命诗,饮鸩酒而死。三天后,秦氏全族二百二十八口男女老幼,尽皆弃市!</p>

    就在同一天,刑太后接连下诏,刑氏外戚四人封侯,十二人入朝!</p>

    一生一死,一荣一辱,惊心动魄。</p>

    大夏政权倚重士族力量,立国至今,朝政一向掌控在秦氏、李氏、刑氏、崔氏四大族手中,朝中官员,也泰半都是这四族的子侄或门生。显赫近百年的秦氏一族,就这样被连根拔起,其他二族无人敢问,从此政务彻底被外戚刑氏牢牢掌控。</p>

    乾和节过后不久,刑岳年近弱冠,入军中历练,即便是入宫也是前往西宫参拜刑太后。</p>

    我不再满含孺慕之情地唤她“皇祖母”,她也不再叫我的小字“石奴”。</p>

    在刑氏和满朝文武眼中,我从那以后变得放纵无礼,肆意酗酒,喜怒无常。可是谁又能知道,空旷的宫殿里,我这个众人眼中天命所归的天子,一夜又一夜地梦魇缠身。</p>

    我时常做一个梦,梦中刑岳身着十二章衮龙袍,头戴衮冕,重重冕旒遮住他的容貌,高高在上岿然不动。我则跪在下面,战战兢兢、口不能言。耳畔回声一般响着稚狐用稚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质问——</p>

    “为什么会这样!”</p>

    当我梦醒,才发现其实现实生活远比噩梦恐怖得多。</p>

    梦中成败已定,梦外,刑氏全族便是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利刃,而这把利刃只被一根头发丝牵系住,将落未落,岌岌可危。我现在的处境,便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一般无二!</p>

    是啊,我也很想问——为什么会这样?!</p>

    我想到刑岳曾告诉我为帝的孤独。刑岳、太皇太后,以及他们背后的刑氏一族,在血洗长安城的那一刻,终于教会了我什么叫孤独!</p>

    我,应该感谢他们。</p>

    ***</p>

    宝剑收势,直指绛纱宫灯,寒气所逼,灯影摇红,转瞬归于寂灭。</p>

    一番剑舞,我身上已有薄汗,索性坐在天井里的石鼓凳上。</p>

    汤圆早已回来,上前复命:“主君,奴才已经将刑将军送出宫了。”</p>

    我轻轻点头,不愿再提刑岳,只淡然说道:“知道了。”</p>

    可是汤圆没有退下:“主君,刑骠骁身上好像真的有伤。”</p>

    “管他呢!”对待敌人,我一向心冷意冷,“伤未及死,终是遗害!”</p>

    汤圆便小步退后,他站立的那一处,刚好挂了明亮的羊角灯,我突然发现他肩膀上有一处暗红,皱眉道:“你受伤了?”</p>

    汤圆愣怔,顺着我的视线也低头看看肩膀,这才明白过来:“禀主君,这是刑将军的血,他刚刚吐在奴才身上了……”</p>

    居然真的受伤了?我不动声色道:“去换身衣服吧。”</p>

    汤圆躬身退下,其他人也都换班去吃饭了,院中只剩下鹿脯和驼羹这对儿开心果。我轻点他二人:“你们两个,说点让朕高兴的话。”</p>

    鹿脯未语人先笑,笑得眼睛都成了缝:“主君,今年六月初二的乾和节,就是您的及冠之年,到时无论如何也要大婚了。从正月新旦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两宫就开始频频召见公卿内眷,奴才先行恭喜主君!”</p>

    这话并未说透,不过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皇帝大婚之后便可亲政,这还真算得上高兴的事,我果然笑了:“赏鹿脯……一两银子。”</p>

    鹿脯嘿嘿讪笑,却不谢恩,只是用眼瞅着我。</p>

    我瞪他:“怎么了?不想要?”</p>

    鹿脯赶紧跪下:“要不主君再多赏点?”</p>

    “你不用谢恩了,这一两银子赏给驼羹!”</p>

    驼羹赶紧谢恩,起来后想了想说道:“主君让说高兴事,不知今日在长安城中见到的那位姑娘,算不算高兴事?”</p>

    我疑惑:“什么姑娘?”我一时竟想不起来。</p>

    鹿脯接过话来说道:“主君怎么就忘了?就是主君当街调戏的那名女子。”</p>

    我脸都黑了,什么叫朕当街调戏女子?真当我是登徒子啦!</p>

    不过“登徒子”三字,倒是让我想起了那个女孩——皓腕凝雪,姿容天成。</p>

    我忍不住笑了:“她见了杏花明明满眼喜悦,可是宁愿等两个月吃杏子也舍不得买花簪戴,这样的女子好,会省银子!只是可惜,朕都不知道她叫什么。”</p>

    鹿脯刚张开嘴要说话,驼羹抢在他前面忙道:“主君要想知道,还不容易!”</p>

    恰在此时三道被拉长的身影向这边行来,是吃过饭的三个人来换驼羹和鹿脯的班了。</p>

    来得正好,我立即吩咐:“饼饵、馎饦,你们去查今日茶馆外那素裙女子。”</p>

    饼饵和馎饦这两个人,平素都喜欢面无表情装深沉。这会儿听见这句话,居然一个像吃了苍蝇,一个像是我立即就要晏驾归西,都是惊诧万分地看我。</p>

    我摸了摸鼻子,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妥。</p>

    而后这两人扭头互相看看,再颇有默契地转开脑袋,面向相反的方向。</p>

    打什么哑谜!</p>

    我怒,虽然他们是我信逾生命的心腹,平日里熟不讲礼,可眼下他们这神情,也太目无尊上了!我果断拍案——忘了这是在庭院里,我坐在了石桌旁……疼得我眼泪都快滋出来了。</p>

    “主君,仔细手疼!”鹿脯从旁提醒。</p>

    “把鹿脯这个月的月银扣了,谁让你不早说!”鹿脯立即捂住嘴。</p>

    馎饦轻咳一声,饼饵终于掩不住眼中的笑意,解释道:“主君,此事交给汤圆、汤饼两人来办,似乎才更合适。”</p>

    鹿脯转过身去,身子抖动,暗自偷笑。</p>

    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自己分派任务找错了人。</p>

    我手下计有贴身太监六名——</p>

    汤圆、汤饼,负责贴身保护我的安全,故此无论是出宫去玩、御门听政,还是平时在宫中行走、燕坐,这二人始终在离我最近的位置。同时,汤圆负责未央宫城安防。至于汤饼,这长安城里有任何异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p>

    驼羹、鹿脯,应该说是我的开心果,陪我说话、玩闹,就算哪天我想在紫宸宫里开赌局,他们也得给我数筹码。不过虽然驼羹看上去善良无害,鹿脯更是显得没心没肺,可实际上他们却担任着为我出谋划策的重大使命。</p>

    没错,他们是我的智囊。</p>

    饼饵、馎饦,整天板着一张棺材脸,五十步开外就能让人感到寒气森森。我估计如果哪天我心血来潮,赏他们每人一个媳妇,他们也只会冷着脸谢恩。</p>

    我时常想,或许是他们负责的职务,致使性格变得比我还扭曲——</p>

    饼饵,掌内秘阁,负责缉查大夏朝野一切可疑之事。</p>

    馎饦,掌外秘阁,专管探查梁国上下的风吹草动。</p>

    在刑氏眼中,我顽劣不堪,这六人不过就是陪我疯玩的内监,天子不务正业,这对刑氏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而在朝臣看来,我除了贪玩还只会聚敛钱财,是个只爱黄白之物的昏君。这不是废话么!没有银子,我拿什么供应内秘阁和外秘阁的庞大支出!</p>

    我是刑岳一手教出来的,就算头顶悬锋刃、脚下踩悬崖,但是要我束手待毙?</p>

    做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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