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业谱

第五章 赐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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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换上一袭银线绣飞龙纹的玄色衮服、头戴墨玉发箍,端坐于温室殿上。</p>

    这最后的三局棋,我和馎饦下了将近两个时辰,同样刑岳便在紫宸门外跪候了两个时辰。他迈步入殿的时候,虽然脚步未见踉跄,可也不复日间的意气风发。</p>

    可以想象,前一刻还被百姓盛赞,在慈寿宫宴饮的功臣,下一刻被天子折辱至此,脸色该有多么难看。</p>

    刑岳是黑着一张面孔,进殿的。</p>

    “臣,骠骁将军刑岳,幸不辱命。此番北胡王庭北迁,边民重归失地,北塞可保无患。恭祝大夏金瓯永固,陛下长乐未央。”</p>

    恭祝已毕,刑岳行三跪九拜之礼,当他跪下又站起身的时候,身子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两下,如同悬崖上的松柏经风抖动。</p>

    我暗自发笑,近旁侍立的汤饼轻咳一声,我忙收敛笑容,好在这时候刑岳已经再次跪下叩拜,应是没有看见。</p>

    他行礼结束后,我没有立即叫他起身,因为在刑岳面前,只有我居高临下的时候,我才能感到我是一位帝王。</p>

    我毫无情感地说了一句:“刑将军辛苦。”</p>

    “臣为大夏、为陛下驱驰,不辞辛苦。”刑岳的语气同样干涩,想来还在生气。</p>

    我却不管这些,继续问道:“伤亡几许?”</p>

    刑岳明显一愣,顿了顿方才说道:“臣率军十万,兵士伤亡、失踪者,计有三万余人。”</p>

    “这么多?那就是将近一半了……北胡那边的伤亡,也这么多?”</p>

    “启奏陛下,北胡因地利之便,趁地形作战,伤亡并不多。”</p>

    我哂笑:“这么说,将军的功劳,是大夏伤亡战士的身体堆垒而成的。”</p>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p>

    我身子前倾,不依不饶:“你说是不是?”</p>

    刑岳语气冷硬:“陛下尚未亲政,这些不是您该操心的事。”</p>

    我怒极反笑:“一将功成万骨枯,朕没有怪罪将军的意思,将军平身。”</p>

    我让他在近前的席上就座,幽幽说道:“朕不仅不会怪罪将军,反而要感谢你。朕原本为将军准备了筵宴,可惜听闻将军已在太皇太后宫里领宴?”</p>

    刑岳面现尴尬,可嘴上依旧说:“太皇太后盛情,臣不敢辞。”</p>

    “你也不该辞!”我装出语重心长的样子,“于私,太皇太后是卿的姑祖母,于公,如今朝政军务自西宫出。太皇太后才是大夏名正言顺的君。如果朕是将军,宴饮谢恩后就直接回府了,何必再来紫宸宫见朕呢!”</p>

    我这几乎是诛心之语,熟料刑岳意态坦然:“陛下说笑了。陛下是大夏名正言顺的君主,臣既领旨御敌,怎可不来紫宸宫复旨?”</p>

    我嘴角抖动,哪怕我是傀儡皇帝?!</p>

    不过,傀儡皇帝,也是皇帝。我于是说道:“如果朕现在赐宴,将军想来是无福领受了。”</p>

    “臣已领西宫赐宴,不敢再扰陛下之赐。”</p>

    我点点头,对门口侍立的馎饦使了个眼色:“朕也猜到了,所以朕不能为难将军。”</p>

    刑岳可能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惊诧的目光从我脸上一扫而过,立即欠了欠身:“臣谢陛下体谅。”</p>

    我皮笑肉不笑:“不过呢,将军凯旋而归,朕为天子,也不得不谢。来人——”</p>

    馎饦早捧了一个朱红为地墨色描边的方形漆盘,盘中排了三只大耳杯。</p>

    “朕便赏赐刑将军三觞美酒。”</p>

    馎饦走至刑岳近前跪下,将漆盘平托过头,故意装出尖声道:“这是上阳宫梨树下埋的紫丹金液,五十多年的陈酿了,主君平日都舍不得赏饮,恭喜将军了。”</p>

    我瞥一眼三只羽觞中满满的紫色泛金光的酒液,还真有点心疼。不过一想到酒埋得时间越久,越能醉人,心里的不舍之情便淡下去了——这三杯酒足以把壮牛喝趴下,更何况本就不胜酒力的刑岳。</p>

    刑岳竟然拒绝了!</p>

    “陛下难道忘了?日间在朱雀街上,陛下已经赏过臣两壶醇酿,臣铭感五内,这三觞紫丹金液过于珍贵,臣……”</p>

    我不悦地打断他的话:“将军的意思,是拒绝了?”</p>

    刑岳已经站起身,叉手道:“臣启陛下,臣有伤在身……”</p>

    “那正好,宫里有的是医官。将军饮酒后若伤情加重,朕可立传医官到此,将军放心。”</p>

    刑岳不敢置信地看我,我无所谓地扬起嘴角,笑得没心没肺。</p>

    他半天没有说话,而后突然避席跪倒谢恩:“臣谢陛下赏赐,吾皇万岁!”</p>

    刑岳双手捧起耳觞,负气一般仰酒而尽,而后来不及擦拭嘴角,又立即捧起第二杯,继续吞下。我看得目眩,不知不觉间已皱起眉头。</p>

    这么好的酒,他就不会慢慢品么?真是糟蹋美酒!</p>

    第三杯酒饮尽之时,刑岳巍峨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打晃,已是站立不稳。</p>

    “臣恐酒后失仪,请陛下允臣告退。”言毕,并不等我允准,转身就走。</p>

    此时已近二更,宫门关闭,我吩咐汤圆持天子令符送刑岳出宫。</p>

    刑岳脚步踉踉跄跄,在汤圆的扶持下,跌跌撞撞向外走去。我有点后悔,是不是今天做过了?</p>

    谁知刑岳在行将出殿时,突然转过头来,眸中因醉意而渐染了氤氲水汽:“我饮下烈酒,就能证明你圣天子的令行禁止、威不可侵?”他轻轻摇头,语气中是不可化解的失望,“石奴,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p>

    “刑骠骁,您喝多了。”汤圆手下用力,几乎是拖拽着刑岳向殿外行去。</p>

    我如遭雷击,半天没有动作。刑岳已被扶到殿外,犹自高喊:“狂傲!无知!自以为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洪亮的声音在殿宇里回响,几乎可以震落角落里的尘埃。</p>

    我怒火滔天,恶狠狠一拳捶在坐席之上。刚刚泛起的一点点悔意,此时也荡然无存。</p>

    刑岳,身为残害忠良、如今把持朝政的刑氏族人,你还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从秦丞相含冤牢狱、丞相府被夷为平地的那一刻起,你我便已是不共戴天的仇敌!</p>

    ***</p>

    我站起身,行至廊院中,春夜气息冷寒,可是月色甚好。</p>

    霜橙取一领黑貂颌大氅为我披上:“月色虽美,主君还是早些就寝吧,明日还不知太皇太后宫里要怎样不依不饶。”</p>

    太皇太后从来不拿我当皇帝看,这几年因为朝中大臣屡屡奏议天子亲政,刑太后无事时对我尚且百般刁难,更何况似今日这般龃龉。</p>

    “明日事明日再说,如此好风好月,哪管那些糟心事。”</p>

    我笑了笑,随手脱去大氅,放回她手里。</p>

    霜橙气得跺脚:“主君,这么冷的夜,还不快把大氅披上!”</p>

    我呵呵笑着,从腰间抽出天子宝剑,锋刃出鞘寒气四射:“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待朕舞剑御寒!”</p>

    舞剑中庭,银光与月华凝成一天一地的冰霜。</p>

    记忆中,是谁对我说:“石奴,要记住,当剑随人舞,便是人剑合一。”</p>

    他还说:“紫电青霜,雷霆震怒,江海凝光,羿射九日……尽在持剑者的心中,剑术如权术,你想要什么,必须先在自己心里想好。”</p>

    我的剑术,是刑岳教的。他是我的表哥,也是我的启蒙老师。</p>

    我几乎从记事起,刑岳就在我身边,当时我只当他是表哥,是可以带我一起玩的伙伴。</p>

    他手把手地教我认字,“君臣”、“皇帝”、“天下”、“夏斯邦”,是我最先学会的四个词,因为他每天都要不厌其烦地在我眼前写。</p>

    他亲手削制木剑,然后他持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让我在他身后傻乎乎地握一把适手的小木剑,笨拙地模仿他的动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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