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星辰铺盖的深蓝天空下,一弯溪水倒映出点点璀璨白光,岸边野草长得能恰恰没过人脚面那么高,软趴趴地随夜风摇曳。
上方是明澈如洗的夜空,下方庭院中笛声悠扬长远,一圈圈地将声浪在空中荡漾开去。它带着幽幽的蓝色荧光,悄无声息地铺洒在波及之处的每一个角落与缝隙。
天地间有股力量猛然惊醒,震散开一片碎石与残枝败叶,轰隆隆破土而出。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古怪东西,身子近九尺长,似人似非人,面部被浓黑如墨的黑雾笼罩,挂着破破烂烂的衣衫,浑身散发着森然暴戾之气。
它低垂着巨大的头颅,发出唔噜唔噜的声响,听起来就像低低怒吼的野兽。
它猛地抬起头,隐藏在黑雾后的眼睛直勾勾看向笛音传来的方向,随后将身子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飞箭似的朝那个方向射了出去。
庭院中一人着一袭青色长衫,清冷的月色打在他瘦削颀长的身子上,显得没来由的有些凄凉。
"喂喂,我说,就不能找个好看点的东西当信使吗。多少年了,怎么审美还是毫无长进啧。"采仙儿一抬手,将一道灵力注入面前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体内。
那怪物好比吃了大餐一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嗝,随即朝采仙儿规规矩矩地点了点他巨大的头。
普通的灵力对这种东西只能造成伤害,采仙儿放出的这股灵力却是由于混杂了阴阳的双重气息,对于怪物来说变成了极好的养分。
"和我说说,你们家主子想干什么"采仙儿唇角稍稍翘起,挑出一个温润柔和的微笑。
"阁下...阁下是何人为何懂得我家殿下秘传的招魂术"那庞然大物缓缓开了口,大约是嘴巴的地方发出有些沙哑的声音。
"这你就不必管了。我使用此术,也就当让你对我的身份有个大概猜测。"采仙儿抬起来手,一枚乳白的玉出现在手上。他将手握成拳,再松开时那块玉已经化作了白色粉末。
他一扬手,将其散到空中。那些粉末立刻化成了一朵朵鬼火洋洋洒洒到处飘荡,直到消失在地平线底下。
"阁下这是何意"那东西问。
"不如何,"采仙儿朝他摇了摇手中的笛子,轻轻笑着说,"回去告诉你们家鬼王,我指望他感念旧情,只希望他这次能不要跟安家那些老东西争风吃醋。"
这话听起来戏谑,也不怎么招人听,配合采仙儿不冷不热的语气,却无端地勾起了那只怪物由内而外遍布全身的本能的恐惧,不敢不敬。
它点点头,说:"恕我眼拙,不曾知晓大人姓名。若有冒犯,还请您多担待。您说的话我一定转述给我家殿下。"
采仙儿朝它点头:"你倒是懂事得很。好了,你去吧。"
那东西似乎是嗤笑一声,说:"阁下言重了,我不过是殿下手底一个跑腿传话的,哪有那么多心思--那眼下我就不继续叨扰了,告辞,告辞哈。"随后呜噜呜噜地顺着地缝飞快地重新钻了回地下去。
呵,非人比人缺心眼这种事我才不信,尤其你还是五从手底下的东西,可信度真心不高。采仙儿冷哼一声,想。
他不置可否地一甩宽大的袍袖,青色人影一闪便不见了踪迹,扔下庭院青石板阶孤孤单单晒月亮。
晚上安影只是抱着采仙儿和人要了一次,知道后面几天肯定消停不下来,便没再折腾他。于是刚做完就别别扭扭地翻过身去,闷闷地哼了一声自顾自睡觉,以表自己很不尽兴的心情。
哪怕他知道这只鬼魂从来都一副精力过剩的表现,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那人会出什么状况,这才强行按捺住揽美人入怀的冲动抱被子入睡。
他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见他在一个四处都是断壁残垣的小镇,洛光华在拉着他的手跑,不时焦急地回头张望,似乎在躲避什么。
安影一边被她拉着跑,一边扭头看身后,发现那是一个十分模糊的黑影在追着他们。无论如何躲闪,它都紧追不舍。安影本能地想发声,但是在张了张嘴后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来一点声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梦里。
洛光华也不看他,只是拼命地往前跑。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焦虑不安与难得一见的...惊惧。冷汗顺着她的发丝滑下,挂出一串串清亮的水珠。
梦中,安影灵机一动,掐算好了时机朝身后凌空劈出一掌,将那追杀者逼得后退,随后片刻不敢耽搁地主动发力带着洛光华向某个出路跑去。
他们这样跑了没几步路,洛光华突然拉着他往某处一拐。虽然对这个小镇没有半点印象,但安影就着身边的半面墙壁,不知怎的,就知道洛光华在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面带!
不能去!安影死死拽住洛光华手腕,把她往后拖。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个喘息间已堪堪到了与安影仅咫尺之遥的地方!
安影咬咬牙,俯身,偏头,堪堪把洛光华拼死拼活地拉回正道,也顺势回身一脚踹飞那团面目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不屈不挠,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竟从腰间拔了一把剑出来,带着起手的拔刀一斩,闪现到安影面前!
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我!你是谁
你是谁!
午夜梦回还。
安影从梦中惊醒,一下子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无比的屋顶。他伸手拍了拍身边,却触到一片冰凉。寻思着反正被方才的梦吓得没了困意,不如看看采仙儿这个一点也不老实的又跑到哪里逍遥自在去了。
他披了件厚实的斗篷,准备到院子里看看。因为如果外面有一点亮光,安影晚上就会睡不着,所以他卧房的外面并没有点夜里用的长明灯。
安影在黑暗中循着本能摸索到门边,刚抬起手准备推门,就听得窗户外面一阵小小的悉悉窣窣的声音传来----
于是采仙儿翻身进屋时,就正对上了安影一张冷冰冰的脸。
采仙儿:"哥哥你听我解释..."
人过年,鬼不见得都喜欢过年。正月十五还没出,总有那么一些得不到好香火的孤魂野鬼出来飘荡。也正因如此,以安家善解人意体察民情福泽一方的崇高品格,他们每年都会很体贴地在正月初五进行又一个大型祭祀。
虽然事情毕竟急,但鉴于二长老陈叶一时半会还吐不了魂,采仙儿硬是赖到了初五祭祀结束之后再走----美其名曰"辞旧迎新,借祭祀沾沾福气。"其实就是为了能看看安影再穿一次红白的礼服,出于私心。
这也怪不得采仙儿,谁叫我们安二少爷一年到头也不穿几次暖色系的衣服,无论春夏秋冬,他一身的配色永远清凉得像冰块。
"哥哥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采仙儿与安影一同端坐在酒席边,采仙儿见他顶了两个浅浅的黑眼圈,精神也有些不济,便关心道。
"嗯,有梦。"安影敲了敲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有气无力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什么梦让哥哥如此困扰"
安影短暂地"呃"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提有关洛光华的那个梦,旋即舒展开微皱的眉笑道:"梦到我相公和别人跑了,不要我了,我可慌得很。"
采仙儿的面色僵了僵,片刻后他才从安影言语中听出几分玩笑意味来,面上染了一层薄红。他苦笑:"哥哥一这样叫我,准没好事。"
安影摆出一副十分正人君子的模样,假装正经道:"怎么可能,我可是好人。下回叫你小媳妇啊乖。"一边伸出一只手给采仙儿顺了顺毛,笑得很是慈祥。
说实在的,安影对洛光华的感情是他不愿意在旁人面前提起她,甚至自己都尽量不去想她的重要因素。安影不喜过于热闹的场合,也不喜过于冷清孤单的生活。太热闹让他觉得烦心,太清闲又会给他多余的时间去回溯支离破碎的记忆里,那些有的没的的鸡零狗碎----即使他清楚那不是真正的鸡零狗碎。
它们如果真的无关紧要,就不会一遍一遍地折磨他的心性,扰得他几乎要发疯。
安影总是想,这些事等以后再说吧。于是以后的以后,便不再有以后了,只剩偶然无谓的填空 。
总算有个能让他视若珍宝,捧在心尖的人。他背负着沉重而短暂的过去,向着轻松而冗长的未来重生。
"吉时到----请两位祭司上台!"作为祭祀支持者的安宇喊道。
安影拎起衣摆:"那我上去了,你在这里好生待着,等我回来。"
采仙儿朝他没心没肺地笑。
"以天地之名,为民祈福。"
"一求新年无灾无难,"
"二愿黎民身体安康,"
"三祝魂灵安息泰然----"
"感念天地,人伦造化福泽恩德。"台上,安沉正缓缓念出祝词,他手持桃木剑,不时随经文变化出几个动作,他双眼紧闭,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柔和。
寒冬的阴风也变得不那么凌厉了,掠过安沉身体时只是轻轻带起他的袍袖与几丝长发,将人衬得更加宛若天人。
安影站他身侧后方的小台阶,白玉长笛破晓被其吹响,古老的调子与清脆的笛声交融成奇妙的和谐,蕴藏柔和干净的灵力,与安沉的声音交错重叠,向广阔天地扩散开去。
此刻的人们无不惊叹这股温暖人心的力量,安家以其光明磊落,灵力落在人心也坦坦荡荡,使得人身心畅快,一时间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不可不谓好兆头。
"...生者求全,魂灵得安!"
笛声悄然落下,安沉与安影一同念出最后一句祝词。两人均提高了些音量,语言气势磅礴,送出的最后一波灵力散至各位宾客与百姓身上,宣告着祭祀的结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提着桃木剑的安沉本应将木剑放回剑架上,不料一步没踩实,身形摇晃,向一边倒去。
"哥!"安影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去接住安沉,成年人的重量压得他不由得向后踉跄一步班跪在地上。安沉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仅剩几不可察的一丝血色。他的手中还紧紧握着桃木剑,安影一看他发青的手掌便知不对,忙将桃木剑从安沉手中夺过来扔到一边。
台下已是慌乱一片。怎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谋害安沉而且,若安沉真的出了事,那安家的名声便会受到质疑----自家大公子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那祭祀的检查工作岂不是不甚周全若安沉没什么大事,那这事情也不好解释,怎么也会对声誉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