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今天依旧是个好日子,天好人好心情也好。
去安家的时候,门口的侍卫还是吊儿郎当的,不能像点样子吗(笑)。
说起来很久没见到凛熙哥哥了,他从西北回来,黑了些也瘦了些,应当是因为西北的条件不好吧。不过他的武功似乎提升不少,爹爹还叫我向他学习呢,可我并不擅长这个啊。
凛熙哥哥说,不强求这些打打杀杀的技巧,我能够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果然还是哥哥好。
他去参加云老师组织的“仙”小队了,一边念书一边出任务,很辛苦的样子。不过说到念书,刘植先生的课真的有些无聊呢...有一次他生病了,让云老师来代他授课,我这才发现云老师真是位人才!
云二公子明明和我们差不多年纪,懂的多,说话又风趣,人又长得英俊,我很喜欢他。
爹爹和娘亲却说让我远离云公子,说他身上鬼气太重,对女孩子不好。但我想他应该不是坏人吧。
嗯...这话是凭感觉说的。
安宇叔叔的精神状态似乎出了些问题,安沉几乎每天都要给他弹清心曲,神出鬼没的林大夫也给开了药方调理。我不喜欢安沉,但非要说讨厌的话应该是讨厌安宇和洛光华。实话。
那堆人真蠢,真的。安沉哥聪明但是不务正业。
...
你和我同是一个爹爹,为什么非要随安家的姓?
可若我这样说了,你又会觉得为难吧。我希望能早点,快些长大,甩掉幼稚这个难堪的词。
其二:
不高兴。今天刘先生又让我默写那篇冗长的古文,错一个字要罚三十遍。其实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坐下的时候没注意到椅子被人移走了,然后就狠狠摔了一下。
过分,其他的人都在笑。
我很生气,告诉他们这样做有些过分了,可没几个人听。是啊,明白了这一点的人先前就不会笑。
娘说这些都是小事,不必放在心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不像她能说出来的话,可能只是为了方便我理解吧。
课堂上那些人小声议论的事我连听都懒得听,我是谁家的孩子,和凛熙哥哥什么关系,还用不着他们来管。
凛熙哥哥对我很好,这就够了。
至于朋友...算是有几个吧,可那种一看就是抱着私心来的人,与之交往岂不有些浪费时间?
其三:
快到过年了,请感受天寒地冻的冷。最近忙着家里的事,还要准备考试,就不知不觉有三四个月没写这样的记录了。
秋天是凉得刚刚好,冬天就是冻得要僵了。有时站在外面只能搓手跺脚取暖,大家都和小兔子似的。学堂里有几个人的笔冻裂了,墨弄了一手。
年关底下,各地的邪崇都消停不少,他们要和我们一起过年吗?不太平的时候,家里的老一辈要多念叨几句,太平的时候,他们还是那么唠叨。
大姑今天来找我们。她带着郭小姐----那是个有点小心眼却还蛮争强好胜的堂姐,最受不了亲戚拿我和她比较。
凛熙哥哥让我不要背后议人,但看在纸张与笔墨为我所有的份上,原谅我一次。
过年前热闹过头了,我很庆幸自己的房间在最安静的一角,小点倒是没有什么所谓。年底考试的东西堆了满桌,估计当纸钱烧都能把叫花子捧成公子哥。不可急功近利。
石语稍稍皱眉,手中捏着几张软塌塌的纸笑着摇摇头。书房内没有阳光能照进来,室内却并不潮湿。
一面墙便是许许多多整齐排列的红木抽屉。身姿曼妙的少女隐在阴影处,黑暗笼罩了她姣好的面庞,使得其神情模糊而捉摸不透。
“那时候还真是幼稚啊...”石语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将手中泛了黄的纸张在桌案上整齐摞好,缓缓站起身来,将那叠纸放入一只已被拉开的抽屉,落锁。
她直起身来时已能比第五层抽屉还高出一些。两年多以来,石语长高了不少,眉目间已隐隐有股泛着书卷气的美人雅韵。
石家出来的人,总能带着点特殊的气质。
石语提起裙摆,向门外走去。穿过长廊,穿过石家那片花草丛生的小院,她的步子不急不缓,轻灵得像一阵风,不着痕迹地拂过石板路,拂过小小的木桥,最终在石家敞开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年轻的守门侍卫见了石语,连忙抱拳行礼:“小姐好。”
石语微笑着向他点点头,寻了个能看见门口的石凳坐。她单手撑在石桌上,半眯起眼睛眺望着石家门外的密林。
侍卫看了她一会,有些为难:“小姐还是回去吧,天冷,可别染了风寒。”
石语仍望着那片密林,并不肯将目光移开一刻半刻,只是淡淡莞尔道:“我们修仙之人天天练功,我虽说武功不精,却也一日未曾耽搁。哪就那么娇贵?你不必担心我,我今日定是要等他回来的。”
“小姐年年都在除夕时从卯时等到子时敲钟,也不管家主如何劝您。唉,小姐,您这又是为了什么啊。”那年轻侍卫将腰间的佩刀握紧了些,好像要从它身上获取些温暖。
“他曾在我幼小的时候护了我很多年,你要知道----”石语闭起眼睛,缓缓呼出一口在寒风中化作白雾的气,“他没比我大了多少,他的身躯也是那样弱小,力量也是如此微不足道...更不用说我们之间微妙的血缘,那甚至不足以栓住一个内心稍微有点冷漠的人。”
“他曾护了我多少年,我只等他这一日又何妨?”石语睁眼,目光闪烁片刻,眼底波光流转中泛起温情,“而且他说过有空便一定会回来看看,这两年说不定我还能凑凑热闹。”
“什么热闹?”年轻的侍卫很是不解。
“这个呀,你可要等等了...因为我也不确定他今年会不会来。”石语面上笑意愈深,现出与她年龄有些格格不入的莫测。
侍卫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问--因为小姐这样笑时,通常不是发生天大的好事,就是发生了天大的骇人事。估计自己今天这是没法再套出什么话来。
算了算了,我自己瞎猜吧。年轻侍卫望着白雪皑皑的屋顶出神。
自上次一别,已过了两年多。期间每一年,安影几乎只能回家两三次,每次到家了也待不了三五天。虽说武功十分有长进,但小小年纪就如此奔波,连洛光华都觉得心疼。
然而,安影实际上是个对“家”几乎没有什么归属感的人。
少年人的成长很快,与“仙”小队其他成员一起历练的途中,安影的个子窜了几寸,身上那股子青涩莽撞的劲已经消退得差不多,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不少,眉宇间英气却丝毫不少,甚至更意气风发了些。
元齐与元合依旧常常拌嘴,偶尔拉上安影与采仙儿扯皮几句,倒算不上胡闹。元齐的肩膀长得宽了,身姿挺拔,那一双眼眸如焰般明亮。豪爽洒脱气息扑面而来,与他那俊俏的面庞相衬,叫人看了便会想与之结交,想来定是位侠义之人。
元合依旧是文文静静的一副书生样子,薄唇微抿,掌中折扇轻摇,双眸一弯便让人能对这个微笑的少年丝毫提不起戒心来。
仔细观望即可发现,其举手投足之间与普通书生的不同。那显得很有些纤细的手臂与两腿能够将他想做的动作控制得分毫不差,战斗走位时其身影便如柔软的纸片一般,能从密集的攻击下轻松全身而退。
林离是队中的女生,不过以她天生神力,估计当做男生用也没什么问题。她从不轻易抱怨,仅是偶尔陪着其他人插科打诨几句。其身子曼妙,容貌甚佳,气质乃上乘淑女之风。
林离将女性的阴柔美做了极好的诠释,却同时让自己手起剑落时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其说话时柔中带刚,温婉却不失坚决,像一把软剑,能弯曲折叠,也能捣人心窝。
安影一度认为,这位长大以后定是位奇女子。
最无明显变化的当属采仙儿。他很配合地“长”了两三寸,面相也用回了原本的样子----据说是在安影的要求下一点点改回来的。一袭翠绿色窄袖衣衫拢在身上,虽不再是安影当初所借的那一身,但也显足了人的好身材。
他小臂上扣两只玄铁护腕,腰佩长剑一柄,悬铜铃一枚,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把玩着发丝中那缕格外显眼的白色发辫。
采仙儿将嘴角一扬,那双迷人的桃花眼微弯,整个人便显得轻松散漫起来,风流而不失风雅。
“‘仙’小队圆满完成任务,全员平安归来,但请家主大人吩咐。”
议事堂内,采仙儿站在队前,恭敬地向位居正中的安宇行礼。安影站在他身边,二人身后是并排而行的元齐,元合与林离三人。
“各位辛苦。此番凶险却能被小队成员成功化解,安某对各位少年英雄更是钦佩不已,我在此感谢你们对安家的信任。希望今后有更多交往...”
安影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有一耳没一耳地听着,偏偏还要摆出一副皮动肉不动的认真脸来,可给他憋坏了。直听得有些腰酸腿痛,才挨到安宇一句:“我已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各位先下去休息吧。”
安影觉得听安宇絮絮叨叨说完一席话,比采仙儿天天一大清早折腾他去练剑都累。他应了一声,抬起头,正撞见安宇递了个眼色过来:没你们事了,快滚吧。
于是安影如蒙大赦,很够意思地把剩下的客套话接完,语速之快吐字清晰都令人咋舌。
不过安影并没空理会抱着这种想法,还打算发表议论的人。
得了安宇一声撤退令后,安影立即带着一众人溜之大吉。
采仙儿一副“活不起活不起”的表情,面色灰败地半挂在安影身上,脚步发飘:“哥哥,我听你父亲说那么些个场面话,听得我耳朵要起茧了...救命啊...”
“救命你个头,”安影扛住他,伸手揽着采仙儿的腰,半提着他走,“是个魂就老实点,别要死要活的。”
元齐元合和林离见怪不怪,淡定继续向饭厅进发。采仙儿是非人之物这件事情其实并没有被他本人刻意掩盖,时间一长,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出来了,只不过众人都很识趣地没在外人面前提起。碰到无法解释的事情,就一句“云公子神通广大”给胡乱掩盖过去,倒是非常心有灵犀。
采仙儿十分乐在其中地任安影揽着,心里也忍不住遍地开花。每次出去执行任务时,由于采仙儿实力强劲,还不怕受伤,只要不被特殊灵器击中就肯定倒不了,所以安影对他状况的关心真是少之又少。
有时,采仙儿很有那么一种让自己故意受伤以搏关注的冲动----虽然这种想法立刻就被理智狠狠地拍灭了。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在安影背着或抱着受伤的队员时,默默地在心里怒目而视一把。
他不知道的是,安影只是觉得他不受伤就难受,热衷于作死,所以就不怎么管他了。
说起来...再过了这个年关,便是他遇见安影的第三个年头了。
十七岁了啊...采仙儿轻轻闭了闭眼,脑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断裂的银项圈。这样的银项圈常常被人们当做给小孩子保安康的祈福之物,“拴住孩子”意味着“保护好孩子,保他平安”。
而安影曾经说过,他小时候戴的银项圈在他七岁的时候被人给打断了。
银项圈断裂,是极大的不祥之兆。似乎有过这种经历的孩子,均没能在银项圈断裂后再活十年以上。
想到这里,采仙儿心里狠狠地一揪,无声苦笑。七世了,他都没有找到能够摆脱这种命运的方法。这是由于转世者魂魄不全,命数不够,奈何自己百般守护也不能逆天改命。
这一世的安影说想要变强,采仙儿便顺着他的意,倾己所能授他武功,带他四处游历开阔眼界。
我也希望你能够变强,强到能够摆脱命运,从轮回中跳出,再不用我来帮助...因为我可能就要帮不了你了。
前两日七律递来消息:三获与五从派人前往祭灵结界边缘驻扎,意图不明。
事情一件接一件压下来,扛不住也得扛。手下这个小队还未彻底成熟,即使两年多以来,人们对他们的提升速度简直咂舌不已,但在采仙儿看来,还是不够,不够。
他对这些人如此尽心竭力地培养,不是没有私心的,他只是希望安影身边能再多有一个人守护他,帮助他...为安影出生入死,与他肝胆相照...
可惜了,那个人不会是我了。
时间还有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