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怀中的人放到塌上时,采仙儿才发现安影已经迷迷糊糊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这一定是因为自己抱得太四平八稳了。采仙儿心想。今晚的酒不知加了什么东西,喝得他也有些不清醒,不然方才也不至于一时冲动,做了...咳...那种事。
反正他应该也记不清,自己装作不知情就好了。他有恃无恐地又想。身影闪入夜色,瞬间便与黑暗融为一体,再不见踪迹。
床头纱幔轻落,得人一夜安眠。
且说那无世之境中艳阳高照,花花草草山山水水映得一片祥和。某处湖心亭的青瓦顶上,一白衣青年正懒洋洋地闭眼沐浴着阳光,模样好不惬意。若非山间无生灵,池中无游鱼,所见无人烟,这还真是个桃源境,却实在寂寥得让人心觉可怖。
极致的自由,也是极致的孤独。
翌日晨----
安二少爷并没有一起床就急忙看看衣物是否整齐----毕竟这是在自己家,能出什么事。他自然地咽了一口唾沫润喉,又十分自然地舔了舔嘴唇...随即意识到哪里有点微妙。
不对,就算这是在安家,也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如采仙儿所料,安影确实不怎么记得头天晚上发生的事。倒不是因为喝了酒,而是他向来都记不住晚上发生的事,最多能有点片段式回忆。
眼下便是这样一种尴尬的状态。安影只记得采仙儿给他舞了那套出神入化的剑法,以及那张几分清晰几分模糊的青年的面庞,采仙儿饱含深情的眸子,以及他吻过来时唇瓣柔软的触感...
想到这里,安影便觉唇齿间那股酒香还在,连忙找了杯子漱口,脸颊还烧得滚烫,怕不是自己闹了个红脸。
他干咳一声,用兰悦早就备在门口的那盆凉水涮了涮,把脑子和脸一并冷静下来。
他茫然地与木架上的清涟剑对望片刻,又莫名其妙手欠地把那条白底红纹的祈愿拍醒,这才捏起梳子边梳头发边努力找回更多记忆。
由于平时不怎么做梦,做的梦也大多比较真实,再加上安影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的房,所以先前涌入脑中的那些片段记忆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果然,还是应该去问另一个当事人。
安影打理完毕,推门走出房间时差点与人迎面撞个满怀。
“兰悦你小心点。”安影连兰悦与她手中的物品一并稳稳托住。
兰悦连忙找回重心,从安影臂弯中脱出,难得知道害羞地低了低头,柔声细语道:“谢谢二少爷,二少爷早上好。”
“嗯,”安影朝她一点头,问道“母亲在饭厅吗?”
“不在。夫人说今日要去林家的清谈会,还交代了这几天...呃...”说到这里,兰悦忽然有点怯。
“...交代什么了?”安影心里隐隐有点预感。
“让二少爷...哪凉快哪待着去,只要死不了就不用告诉她。”兰悦说完这话,非常想脚底抹油赶紧开溜,否则怕不是要有血光之灾。
好在安影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牵扯了去,对洛光华这样放羊似的嘱咐只是扶额略略表达了一下无奈。
他将门大敞开来,方便室内通风换气,随后回身交代道:“兰悦,我先去吃早饭----对了,你看到二渺了吗?”
兰悦认真地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二渺指的是谁,摇摇头答道:“我没看着云公子。我连二少爷您昨晚怎么回的房都不知道。”
“行吧,那我自己去找他。”安影突然抬手捏住兰悦嫩到能掐出水的一边脸蛋,稍稍勾起嘴角“我才出去半月多,你怎么还瘦了?记得好好吃饭,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不然将来可嫁不出去。”
“啧,人家这叫苗条啊苗条!”兰悦嬉皮笑脸道,“不过还是谢谢咱二少爷关心!”
“好了好了,不和你贫,”安影甩甩宽大的袍袖,“走了。”
兰悦望着他的背影,嘻嘻道:“二少爷走好!”少女扭着纤细的小蛮腰,半跑半跳地溜进了安影卧房开始打扫。
再说采仙儿这边,他仍在教安家一群小娃娃练功。安影是放了假,可采仙儿是向家主请的任务去西北,任务结束,他还是得回来教课。
不过他倒是很乐在其中,化回了那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和一群小孩比跳桩子。
安影来得巧,刚向这里张望时便一眼对上了采仙儿的目光。安影脚步一顿,顺着采仙儿的招呼走了过来。
采仙儿白衣翩翩,从高高的木柱上落到安影面前,负着手,掩下内心的尴尬,笑呵呵道:“影哥哥起来了?”
安影看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便有点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心里打着鼓:莫非我记错了?那真是梦?
“嗯,刚吃过了早饭,来找你。”安影顿了顿,“对了,那个...我昨晚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咳,”采仙儿背在后面的手不自觉捏着衣摆,敛了敛神色,干咳一声,“没有没有,影哥哥喝醉的时候也很安分,完全没有耍酒疯的行为。”
“那就...”安影抬手想去拍拍采仙儿胳臂,却发现一群在采仙儿身边如影随形的小孩子不知为何,见了安影便吓得直往采仙儿身后躲,无奈的安二少爷只得讪讪把手缩回来,艰难吐出没说完的话“好...”
采仙儿刚把笑容憋回去没一会,又被这一出逗得直乐。安影无奈看他,觉得他笑得像个傻子。
“我可走了,你好好陪你的小学生们。”一甩衣袖,安影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
“怎么都不多陪我一会呢...”采仙儿歪歪头想道,左手右手各揽着一个小孩,一副左拥右抱人生赢家的姿态。
安影兀自试着笑了笑,认为自己并没有摆出很吓人的表情。刚琢磨着为何小孩子还是怕他怕成这样,一边踏出这边小院的门口,便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嗯?”了一声。转头一看,好巧不巧,那树荫底下正双臂抱胸乘凉的正是魏天魏大少爷。
“晨安,魏乐源。”虽对魏天着实没什么好感,不过安影一向把礼数做得很足,眼下就半尴不尬地打了个还算友好的招呼。
魏天微微一愣,旋即有点迟疑地道:“呃,那个...早上好。”
两人再无话可说,互相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安影很想抬腿走人,可不知今天是怎的了,偏就迈不动这好似千斤重的步子,无比尴尬地杵在原地。
终于,他还是决定主动开口打破沉默:“那个...魏乐源,你来这边...?”
魏天没有犹豫,点头道:“来看以前的教室。”
安影有些惊讶。除了自己这样拥有得天独厚条件的,能没事闲的还在结业后去教室逛,再就是颇有闲情逸致和对安家教育感情深厚的人,肯赶着大热天跑过来。
不说一般人不会赶着盛夏天到处乱跑,就是魏天这样的人,怎么看也怎么不像那“颇有闲情逸致肯到安家来晃悠”的人!
似乎是发觉了安影的疑惑,魏天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双手在胸前一摊:“我父母说我考得不好,让我在安家多念念书,向前辈学习。估计没多长时间又要回来了,不如早来看看。”
安影稍微怔了片刻:“嗯?你是说你要回来念高阶的东西?”
是啊,不仅如此,而且那些古书还相当枯燥乏味且晦涩难懂,一般只有别人眼中的“无用之辈”才会修习那东西。
安影把这段内心独白咽回肚子里。
“...是,”魏天很不情愿地点头,“那个,安凛熙,你也去教室那边?呃...一起吗?”
“我确实是要去那边,那就...一起?”安影严重怀疑魏天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转身不情不愿地带着一脸委屈的魏大少爷往长廊上走。
长廊上的几个教室都是空荡荡的,里面的桌椅依旧是原本的陈设,只是有人定时打扫才没落上灰。
门窗都是打开的,夏日微风拂过,化成细流在空中穿行。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与伙伴一起嬉笑打闹的吵嚷,教书先生恨铁不成钢地气愤拍打手中书简,与人的手翻动纸页时哗啦啦的响声。
那样的一切,都回不来了。安影忽然生出这样一种感慨。
他不自觉看了看身边同样站在门口的魏天,发现魏天正在直勾勾盯着某个位置看。安影顺着他目光望去,本以为是魏乐源在怀念自己周围那一圈陪他玩闹的“兄弟”,却发现这目光锁定的位置好像有点眼熟...
等等,那不是我的位置吗?安影十分震惊。
“乐源,”安影特地换了个亲昵点的称呼,虽说有点尴尬别扭,但套话还是能容易些的,“你在想什么?”
听见安影的话,魏天这才将视线猛地收了回来,眼神飘向斜下方,却是没有直视安影。
魏乐源将身子一侧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左脚尖在地上有意无意地画小圈,好半晌才开了口:“安凛熙,我那个...那个...咳,我想和你道个歉。”
“嗯,道歉?什么事?”安影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一头雾水。
“那时候剑道比试的事。我也是年纪小,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兔崽子,做那么些个事...现在想想,感觉挺对不住你的。”魏天垂下眼帘,彻底不去看安影,兀自低头观赏脚尖画圈。
安影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笑着拍拍魏乐源的肩安慰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事,我当是什么呢。”
“算了,以前我做得也有点过了。但咱们好歹有这么多年交情,互相认个错也就还是好兄弟。”安影爽快道。
魏天抬起头,迟疑道:“我以为你一直在生我的气,所以才对我冷脸相看。”
安影一摆手:“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小心眼记仇的人。只不过魏大少爷,你是该把你的脾气收一收了。”
魏天神色微愠,却立即平复,露出个真心的笑容:“是是是,我错了,以后努力改。”
安影故意做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夸张地作吞拳头状:“我居然在有生之年听见魏大少爷认错了?”
魏天噗嗤一声破了功,一句“你妹”就扑上去作掐脖子状。
安影和泥鳅似的,嗖地就从魏天两掌间滑了出来,一边哈哈大笑道:“我妹妹要是知道天天都有这么多人想她,应该会挺高兴的吧哈哈哈哈哈哈----”
“靠!”魏天笑骂,“安凛熙你他妈是从油里出来的吧,什么时候这么滑溜了!”
“滚蛋吧!”安影同样笑着推了他一把。
“哎,说正经的,元齐那小子可一直看不惯我,你帮我说点好话呗。”魏天敛了敛神色,压低声音道。
“帮你说好话是没问题,可我不保证元齐以后能见面不追着你打。”安影保持着灿烂的笑容回答。
魏天气得炸毛跳起:“安凛熙你果然是欠揍!”
安影拔腿就跑:“滚蛋吧,你追都追不上我!”
魏天怒,边跑还边忍不住要笑上两下,嘴里喊着:“站住!别跑!”就溜到远处去追上那人。
阳光洒在二人身上,金灿灿的,晃得人身心烂漫。
想来青葱岁月的惬意时光,不过如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