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少年动作娴熟地三两下爬上树，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张望着各处。他嘴角挂着标准的少年派坏笑，若是旁人看了定以为是哪家野孩子恶作剧得了逞在洋洋得意。

    都走了...嘿嘿，正是难得的好时机！

    少年把手中上品灵剑随意扔在广大庭院的一座石凳上，从怀里掏出支精致小巧的竹笛吹奏起来。

    欢快的调子从笛孔中蹦蹦跳跳地溜出来，像极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年领着自己青梅竹马的心仪之人，到山上打鸡，下水去捞鱼，一起合作用恶作剧戏弄大人，看着他们出丑自己捧腹大笑。如果有稍懂音乐的听者，那么他便会觉得年少的欢愉和谐情景重新浮现在脑海。

    “少爷又在吹笛子了，而且听今天这调子...你心情很不错呢。”一位打扮素净的小姑娘从一株粗大茁壮的柳树后走出，面上的笑带有几分稚涩。

    “柳柳，你在啊。”笛音戛然而止，黑衣少年微微阖眼又将清澈漆黑的双眸缓缓睁开。

    他轻叹了口气转身对那姑娘也笑道“你这样非吓死我不可，走路都没个声音的。”

    柳柳不语，小步颠着朝他跑来。

    “虽然好听是好听，可惜老爷和夫人不让你练，你只能这样偷偷练习。”柳柳无不惋惜地看着那只翠绿的竹笛道。

    “少爷的笛音可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见的呢，独此一份。”姑娘笑得好看，脸上泛起了桃花。

    “哈哈哈哈----”采仙发出爽朗的笑声，似是拍好哥们肩膀一样，把柳柳揽过来拍了两下肩“过誉了过誉了---你可知道，我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寻找的，可只不过是一人罢了。”说罢，他转视线看向柳柳的白皙面庞。

    柳柳被他这般胡闹惯了，在采仙面前也早放下了刚才那副明显做做样子的淑女架子。当下顺势搂过采仙的腰摆出了强势姿态，道“怎么着？想娶我啊？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呢！”

    被面前这位长相可爱实际有颗汉子心的人揽着腰，采仙儿身为雄性的尊严受到了严重打击，只得摆出个哭丧脸道“得得得...柳柳妹妹，你可悠着点...再说了我哪学坏了，想娶美人有错吗？”

    虽是最普通的奉承，却少有女性不爱听这话。柳柳撒开搂着采仙儿腰的手，用带点傲娇的语气叉腰向采仙儿道：“少来，想娶本小姐---你再好好等等吧，咱俩还有好几年才能办成人礼呢，那时候才能履行婚约。”

    柳柳是采家的世交柳家送到采家来的，签了婚约基本算是童养媳。采家本来以为，这桩父母包办的婚姻会和别的大家族一样，招来他们家少爷的不满和反抗。

    谁知采家少爷采仙儿脑回路清奇，得知婚约一事后，答应得痛快。

    又有谁知道，采家少爷在某次单独夜猎中遇到困境时，偶然邂逅的那个少女，正巧就是柳家小姐。

    “知道了我的大小姐----话说回来，我想起我这竹笛还没有个像样的名字，你给起一个呗？沾沾你柳柳姑娘的仙气。”采仙儿笑眯眯地双手奉上竹笛。

    柳柳手扶太阳穴，微着蹙眉闭眼沉思。

    “今天我说，我上穷碧落下黄泉才听得此笛一曲；今天你说，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找到心所向之人。”数息的功夫，柳柳从深思中抽出心绪，微微仰头望向无际天空说道“那不如，这竹笛就叫‘碧落’吧。”

    “碧落吗？...碧落...碧落...”听得这个名字的采仙摇头晃脑地嘀嘀咕咕了一通。

    “干什么？不满意啊？”柳柳故作不满状，伸出握紧的拳头在采仙儿面前威胁式地晃了晃。

    “没有没有没有！”采仙儿一看这位真汉子要动手，赶紧把人给哄好了去“这名字起得特有水平！真的！”

    他的确觉得好，只是心里对这个名字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就愉快地决定了，这支笛子就是‘碧落’了！”柳柳满意地拿过竹笛，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刻上笔势刚劲有力的‘碧落’二字。

    天空湛蓝得好似宝石，搭了洁白的云儿让它们静静地飘。宁静柔和的微风不时拂过人衣角，带得广袖飘逸，更衬出着衣之人的倜傥。

    少年俊秀的脸庞浮现出温柔笑意，已没有了稚气的嬉闹意味。他兀自点点头，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满意地将竹笛送到唇边吹出一曲清逸的调调。

    以采仙儿视角观看这段剧情的安影，几乎都能体会到采仙儿内心的愉悦。

    这位柳柳姑娘与采仙儿的感情不言而喻，可安影想的却并不是两人的爱情故事，而是为什么采仙儿要给他看这段经历。

    那个人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更不会闲到捅了他安影一剑，就是为了让他到梦里看戏。

    视角突变，湛蓝的天空陡然从某处浸染上褪不去的血红之色，瞬间狂躁地占领了大半边天。

    院内景色已是秋时之景，采仙儿手中竹笛刚放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奔跑之人颇为凌乱无措。

    采仙儿心中半分疑惑，采家大部分人都出去远征执行任务了，采家大小事物就够他们操心，哪还有人有这闲情来小院里找他？

    “不，不好了！少爷！老爷夫人他们出事了！”来人果然是柳柳。

    柳柳已有副成熟姑娘的风范，少年时的童真幼稚消减去了大半，姣好的容颜配上那乍一看还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场，若非安影对她印象还算颇深，估计要费一番心力才能确认这人是柳柳。

    此时的她面色苍白，好看的小脸上此时却有恐惧和慌张交加。淡绿色薄衫左侧溅上了颇为扎眼的乌黑血迹，腰间佩剑染灵已然出鞘，被她反手握着，像是把护卫用的短刀。

    “怎么了柳柳？你这是...？！”采仙儿知道柳柳不是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呼小叫的主，更何况眼下这掺杂了血迹的更不像是小事，便激起了采仙儿心头阵阵不安。

    柳柳呼哧呼哧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半句半句地艰难道“老爷，夫人，还有安家护卫队...以及半数的暗卫...”

    “全都，全...”

    采仙儿听得这话，心中那份不安之感瞬间大增，脑子嗡的一响，登时只想搞清详细情况。

    他紧紧地把住柳柳的胳膊，使劲地摇晃着“父亲和母亲...还有大家，怎么了！你快说！”

    “他们都...都...”突然，毫无征兆地，柳柳刚刚还挂着惊慌恐惧的脸上，两行清泪唰地就下来了。此刻，采仙儿清晰地感受到了柳柳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你说，你说啊！”采仙儿虽然知道眼下柳柳也非常紧张，但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甚至控制不了自己问话的音量。明明她的下半句话自己都能猜到，可就是不愿意相信，非要从别人口里听个清清楚楚彻骨寒心。

    柳柳哭得更厉害了，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家...还有安家...所有...”

    “所有派出去的人...”

    “全灭了...”

    说完，柳柳手一松，佩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不知为何有些晕头转向。采仙儿赶紧一步上前接住柳柳，却见柳柳弱弱地推了他一把，道

    “他们...有人...追杀过来...报信的刚说完就被他们...”

    “快...快跑...他们在和留守的长辈战斗...叔父交代了...要你赶快逃出安家...去接应你哥哥...”

    说完，柳柳头一歪，侧在采仙儿怀里昏了过去。

    要他...逃跑？还要接应哥哥？

    采仙儿被这海量信息充斥得头都要炸了，还没从失亲之痛中缓过神来就要面对新一波挑战。

    这丫的都是什么套路啊？！

    几息之间，采仙儿瞬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作轻柔地将柳柳放在凳上趴桌休息。随后他收起竹笛，手伏上腰间泯魂剑柄。

    他右手提着泯魂，一弯腰将染灵拎起来握在左手，动作坚定得好像刚才被失亲之痛打击得满脑空白的是另一个人。

    以采仙儿视角看世界的安影暗暗想道：此事古书中有所提及，采家和柳家被不眀人士袭击，死伤惨重。这个时候采仙儿的剑术应该已经是名扬一方的了，不过书中好像未曾提及他在采家内部迎战敌人？

    正疑惑的当，采仙儿已经大步走到了家族议事堂。武器碰撞声和修士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汹涌地撞进耳内，走到大堂门口第一眼所见的恰巧是一修士被蒙面人刺伤滚落在地的情景。

    那蒙面人身量七尺有余，算不得雄壮的体魄肌肉含量却高得很。那人没注意到门口的采仙儿，怪号一声正欲再补一剑，却被染灵的剑光闪了个措手不及。

    大堂的武器乒乓声戛然而止，所有蒙面人和修士的视线都投向了新赶来的这位“不速之客”。

    右侧一位面色苍白的中年修士先是一拱手，而后哆哆嗦嗦地开了腔：“少爷。”

    竟无人妄动。

    采仙儿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王总管，这是怎么了？”言罢，染灵剑锋已至方才那名蒙面人脖颈处。

    “哦...懂了...”

    话音未落，身旁那原本站定不动好似雕塑般的蒙面人陡然出手，全然不顾架在脖子上的染灵剑，提剑冲着采仙儿迎面就是一道斩击！

    这还不算完，他这一斩好像斩在了其他蒙面人心上似的，所有蒙面人丢下眼前的对手齐齐朝他扑来。

    虽然不想动用染灵和泯魂这两把剑中的任意一把，但眼下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狗屁的家规，单给我套个不许在采家议事堂内动武的限制，这玩意都见鬼去吧！

    采仙儿头一次在心里爆了句粗。

    “你们是想灭门，对吧？”采仙儿右手一甩，将泯魂拔剑出鞘。只见得那寒光极快地闪过几道，乒乓声哗啦啦响成片片激烈。采仙儿只身手持双剑，与这七八个壮汉拼杀竟不落下风。

    这段...这段我清楚，采仙儿是没有动用灵力将刺客尽数斩杀了的，击退敌人的同时也因为冲撞了限制而自己也消耗不小。

    不过除了采家被刺客闯入家门决斗和古书记载有所出入，余下的发展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采仙儿让他看自己的经历的目的，再次模糊起来。朦朦胧胧的，让安影有点摸不着头脑的烦躁。

    “啊...好了好了”面前人影交错拼杀搏斗的情景瞬间成为一片黑暗，采仙儿的声音忽地在脑海中响起，出现得不能不说是十分及时。“看到这就差不多了...看你的反应...小子，你对我的了解还挺多啊。”他笑道。

    “敢问前辈，您为何让我一介路人看你这样的经历？”安影开口道出心中早有的疑惑。

    “哈哈哈哈----”采仙儿的少年音清亮悦耳，然这笑声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洒脱，以及四分不明意味。“只是帮你掰正一下对历史人物的看法，顺便阐明事实。再顺便说一句----我承认触发泯魂献祭的狂暴之气中，确实有我的一份，不单是那时候的愤怒，也是之前因为不小心拆了议事堂而留的狂气。”

    他的内心一直都不断地，不断地无声控诉着对他的限制。他喜欢自由，向往自由，他本应是属于自由的那方的。直到遇见了某人，他的那颗心不知不觉就静了下来。这个带着点怨天尤人气质的少爷，变成了位活泼开朗的少年。

    从那个时候，他会说“我学这些是为了保护你”

    他会说“虽然这些限制很烦人，但为了你这不算什么大事。”

    他学会了怎样逗姑娘开心，怎么和长辈相处，以及如何应付家族里那帮老狐狸的胡搅蛮缠。那个人让他改变了太多太多。

    但这个唯一能压住他心性的人，在那次采家和柳家的大乱之后，被她自己救助过的人---来自敌方的卧底在议事堂刺杀。

    事发后采仙儿轻轻松松让整个限制他的议事堂陪了葬。这个地方太过罪恶，而罪恶，必要肃清。

    这种罪恶不是规章法令限定的，而是我所认为的。

    它无法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