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你醒醒,你在我这无世之境可是睡不着的。”
睁眼时,已是一位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伫立在身旁。
那人的声音很轻,所说的话安影听得却十分清楚。而且凭感觉来看,那声音不像是从口中说出来的,倒像是直接传入脑中。
少年着一袭以藏青色为底的白浪纹道袍,外罩白色丝织半透纱衣,腰上以黄线悬三只六角铜铃铛,足蹬漆黑双靴。
抬眼向上看去,其扎成一束高马尾的乌黑长发上绑有用金线绘出某种纹路的红色丝带。他虽手上未拿灵器,眉宇间却显足了英气,还有那么点危险的战意伴着纯净的灵气隐隐约约透露出来。
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的少年此刻脸上却挂着温柔无比的完美笑容,传达着和善的意思。
他缓缓伸出手来,道“你好。初次见面,在下采仙,你也就叫我采仙儿吧,幸会。”
刚醒,哦不对,是刚从这幻境中醒来的安影本就对这没来头的幻境很是茫然,见眼前这人面色和善,似乎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虽对他如此热情的打招呼略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性地也微笑着与他友好地握了握手。
“你好,在下安影。敢问...此乃何处...?”
“安影...影...果然是你的做派...呵...这一世,即使是男儿身,你也不肯放弃你所追寻的‘道’啊...”少年松开手,垂下头低声如此无奈地自语道,却没让安影听见。
自称是采仙儿的少年轻击两次掌,无世之境的面貌呈现在安影的眼前。
“这是无世之境,是我住的地方。”
“山川秀美,溪流曲穿。桃樱纷繁,翠竹相间。小径简室,幽静意深。”安影浏览无世之境全景,不禁这样笑着感慨道“此地真乃仙境也。这样美的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阁下过誉了。这里其实便是我所居之处,现如今请阁下过来,是有要事相问。不知你,是否愿与我饮茶坐谈?”采仙儿笑意吟吟地望着安影。
“无妨。不过可允许我,先了解一下您的身份?”安影早在握手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少年腰上悬的三个六角铜铃铛。
这东西很不寻常,现在的修真人士好多觉得铃铛不吉利,尤其不喜欢这样的物件,更别提做出六角铜铃。
因为铃铛一类的器物会在走动时发出声响,也几乎不受寻常百姓青睐。而且年少的公子们一般都是挂家人或相识的仙子做的香包香囊,或是家境好一些的,喜欢挂玉佩以示气度。
“好吧,你的本能没错,我也许确实算得上是个人物。看在某人的情分上...我就告诉你好了。
谅你即使回去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吾乃百年前修真界第一道者,
音尘采仙。”
顿了顿,采仙补充道
“虽然我挺不想说自己是第一什么的,毕竟我坚信人外有人,但这样介绍的话,也许你能更快想起来。”
采仙儿的笑容未变,面上的暖意却已替换成了明显的冰冷。
“你,你是?!”安影听得这话实在是大吃一惊。
他从小在势力颇大的安家成长,也算是见多识广,一些传说人物他还有所耳闻。
一般的英雄人物在安影眼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即使值得歌功颂德,却也不会给他造成丝毫影响。
眼前这位音尘采仙,
他又岂会不知。
可他却不太一样。
音尘采仙,举正道,除祸魔,战意狂。
一曲云歌,入九霄,震四海,伏八方。
一柄泯魂,出鞘斩,所击者,无不亡。
数百年来,都没有任何人的名声能超过他。而他的名声也不仅来自于他的卓越才华,也是由于后来他羽化的方式和过程实在给人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万死百生”“众生送葬”...对那次事件各式各样的称呼都有,但它最初始的名字,
“泯魂献祭”
已成为了在那之后,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人人提及而无不后怕的话题。
“看来你是知道的,
那么,现在可以愉快地谈谈了吗?”
采仙儿笑道。
伴着淡淡山岚的萦绕,两人顺青石板路缓缓步行至一处布置雅致的湖心观景亭,采仙儿示意安影就坐,挽起衣袖,抬手拎起茶壶,以极有美感的姿势,分别向两个精致的陶瓷杯内注入还冒着温热气息的清茶。
“那个...”安影试探性地开口“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你想问,你现实中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大问题?”斟满两小杯茶的采仙儿有意无意地勾了下嘴角,将其中一杯茶递到安影面前“给,温度刚刚好的。”
安影举到半空中去接杯子的手停了一瞬,面露些许警惕之色“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采仙儿轻笑一声,把杯子递到安影手中,道“不知道。但我可以猜测到。毕竟你受伤就是我的手笔啊---不过这自然说明我对你的伤势心中有数,你可不必担心。”
面前这人把自己刺个半死还大大方方承认了是怎么回事啊!而且为什么你非要拉着我坐谈啊!
安影内心无限吐槽中。他觉得这位采仙儿大人可真真与传闻中不太一样,传闻那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前辈形象呢?就算是“泯魂献祭”那时候失去控制的恶魔形象也行啊!
面前这位一脸温和微笑说着这么不正经的话的人一定是个假的好吧。
他第一次在与生人打交道的正式场合产生了这么强烈的吐槽欲望。
“好了好了,知道你想说‘你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位大人’这样的话,是吧?”弯腰在安影对面石凳坐下的采仙儿抿了一口茶如此道。
“......”安影是真的不相信采仙儿不知道他想什么了。
“你为保护同伴被一柄黑气所化的长剑所刺。这一行本是三个人,另一个人本也想救那个被你护住的少年,却没有来得及----这就是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没错?”
像是什么事都尽在他掌控之中,采仙儿的神情明显变得小得意起来。
“这剑便是当年扬名天下的泯魂剑,而我现在化作此剑的剑灵,附身于此剑,也寄身于这把剑上。所以...我能够感受外界之事,也可以在一定环境下操控这把剑。”
安影只是点头,没有再多言,似是信了。
采仙儿满意地放下杯子,双掌轻击三次
“好长时间没说话了,感觉嘴都不好用...本来打算勤快勤快多说两句,可我突然懒得说了。所以...接下来我想告诉你的,就让你看吧。”
还没来得及开口,安影就觉得有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迷迷糊糊地倒在了桌上。
悠哉踱步的采仙儿在安影身侧站定,弯下腰打量着趴在桌子上平稳呼吸的这人的睡颜。
安影平时看起来更人畜无害一些,睡颜给人的感觉没有那么柔和温润,有丝丝提防警惕之意。这种时刻本应是人最放松的时候,面前这位却表现得大不相同。
不错,不愧是名门出来的,就是不一样。睡个觉都有模有样的,哪像当初的某人,睡觉怎么睡怎么不老实,各种睡觉姿势都能在一晚上折腾个遍,也不觉得累。
采仙儿直起身,后退了一小步朝远处铺满莲叶的荷花池眺望。池面白露横上,其中盛开或待开的各色荷花若隐若现,好似沐浴中害羞的身姿曼妙的佳人。
而低眼看这池里却没有鱼在游动,这无世之境,一切生灵和景致都为采仙儿所创造,他想有便有,不想有便无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