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一觉睡的好长，好累。初画用手背探了探额头，有点烫。估计是昨晚半夜醒来有点着凉了。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摸摸索索地去柜子里找药吃。独自在外，干着一份不能不拼命的工作，没办法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家里各种常用药物都是齐全的。吃完药，初画迷迷糊糊地靠在床边，微阖着眼帘，把透过窗帘稀稀拉拉飘进来的晨光完全阻挡掉了，也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当初，她从班上同学手中拿回那张被篡改的面目全非的信纸之后，一度一蹶不振，在班级、学校都深感抬不起头来，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后来，是怎么回事来着？

    哦是了，后来，是韩婕看自己被流言打击的太过颓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程墨的email地址给了自己。然后自己犹豫了好多天，终是给程墨发了一封邮件过去。内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两首歌的歌词，一首是陈慧琳的《触不到的恋人》，另一首是刘若英的《我等你》。当时自己偏执的想着，既然全天下都认为自己给程墨写了一封情书，那么自己不坐实这个“罪名”，怎么对得起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受的委屈？于是把自己所有的爱恋用孤注一掷的方式融入了这两首歌词之中，虽然并未期盼能收到任何回应。可是那段时间，自己还是忍不住每天放学都要去一趟网吧查看邮箱，想要看看自己有没有收到已读回执，想要看看收件箱里面会不会静静地躺着一份惊喜。

    出人意料的是一个礼拜后，自己真的收到了来自程墨的回信。信不长，短短的两行字：

    发件人：<a href="mailto:gmo_27@sohu.">gmo_27@sohu.</a>

    发送时间：2002年4月5日

    收件人：<a href="mailto:chuhuacaptain@163.">chuhuacaptain@163.</a>

    主题：re：致程墨

    初画，我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喜欢我。谢谢。

    ps，歌词太深奥，我更喜欢westlife。你说的歌有机会我会找来听听看。

    自己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决堤。三年了，在看到这一封信的时候感觉一切都值得了。程墨一定是相信那封信不是自己写的了，那么，有没有可能，其实程墨也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讨厌自己？

    当年自己就凭借这么一封什么都代表不了的回信，以为一切都有转机，顿生豪情万丈。在韩婕的帮助下，飞蛾扑火一般，朝着自己心中那道即是光明、也是毁灭的光源，再次挥舞起奋斗的旗帜。

    直到现在，自己都还记得那许许多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跟程墨笑着打了招呼。

    第一次，故意把课本忘在家里然后去隔壁班找韩婕借书，并且堂而皇之地拿走了程墨的课本，然后目光落在扉页上遒劲有力的“程墨”二字上久久不能回神，指尖沿着那早已刻画在心底的一笔一划移动，想着，原来，他写出来的字这么好看。

    第一次，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参加了一个有她，也有他的朋友聚会。

    第一次，自己终于看清了程墨眼底的万丈星光，里面没有她。

    ……

    “呵”，初画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些点滴，原本以为都随着时光飘散了，没想到却还是如此清晰地镌刻在记忆里。

    原来，自己从未忘却。

    再后来？

    哦，再后来程墨和俞以彤还是在中考完的那个夏天分手了，没有人知道原因。

    自己中考失利，回家跪求了母上大人很久，保证书写了一大摞，终于求得母上大人托人情把自己塞进了一所距离京都附中极近的一所重点高中，也算是意外之喜。

    至于上了高中以后？呵……高中啊。

    初画的头在药物的作用下又开始沉沉的了。天已经大亮，看来今天够呛能去上班了。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手机，给主管打了一个电话请假，然后慢慢地滑进被子里，用棉被将自己裹起来，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华灯初上。也许是药物起了作用，也许是睡了一个好觉，初画感觉好了很多，烧也退了。看了一眼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找出充电器把手机充上，开机，持续地震动把初画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一百多个未接来电，还有无数条未读消息，全是苏煜成打过来的。初画心下微暖，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有这样一个人惦记着自己，好像把孤独都驱散开了许多。

    赶紧回了一个电话过去，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初画！”话筒那边传来苏煜成气急败坏地咆哮，中间还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和后怕。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打了你一整天的电话！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托人找到你主管问清楚原来你今天是请了病假我差点就要闯进去你的宿舍！你知不知道我多怕你出事！你知不知道……”剩下的话被咽了下去，苏煜成的声音透露出不易察觉地哽咽。

    初画内疚的不得了，“对不起，我睡着了，手机被你打没电了，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你怎么可以用简简单单的“不知道”三个字来解释我一整天的魂不守舍心急如焚！苏煜成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担忧多一点，还是愤怒多一点。担忧她的身体，愤怒于她有什么事情都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他这个男朋友，什么都要自己扛。

    “画画，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的男朋友……”说完，苏煜成直接挂断了电话。

    苏煜成说的话很严重了。初画知道苏煜成的这句话绝对不只是针对今天自己生病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他，也许更多的是对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不冷不热的一个态度的爆发。

    初画沉默的放下电话，望着被子出神。直到自己掌心下的被罩，渐渐地被眼中一滴一滴砸落的眼泪濡湿。

    初画想，或许自己真的该跟苏煜成好好谈谈了。

    第二天初画觉得自己的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跟主管销了假，回到公司继续上班。大城市居不易，请一天假两百块，初画实在没有太多的底气一天天病假请下去。刚到座位坐下来，杨嘉嘉就凑了过来，“画画，你的病好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上班了？”

    初画假装叹了一口气，“哎，伟大的劳动人民要谋生啊！这位同志，要不要接济一下我们贫苦大众啊？”

    “咳咳，刚才信号不好，我没有听清，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杨嘉嘉故意眨巴着自己的大眼装作无辜。

    “哈，演戏演全套，你倒是把手机也掏出来再假装打电话啊，还信号不好，中午的午餐要不要包一下啊大户？我想吃卤肉饭。”

    “行行，就当看望病号了。中午卤肉饭，我包了！”杨嘉嘉拍拍胸脯，一副大姐大的样子，然后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才又神秘兮兮的凑近初画的耳朵，“画画，你听说了么，跟你们这一批毕业生一起进明光的郑卉，好像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一边说，一边悄悄地用手指指了指上面。

    初画费解，“郑卉？怎么了？我没有听说什么呀？”

    杨嘉嘉把声音的压得更低了，“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靠不靠谱。据说她跟着领导出席了一个饭局，被一个大佬看上了，然后，你懂的。”说着，跟初画使了一个眼色。

    初画心下讶异，面上却不显，“不会吧，郑卉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她工作一直都做的挺出色的呀，而且她不是一心只想拼事业吗？”

    杨嘉嘉送个初画一个白眼，“钱帛动人心啊，画画，你怎么这么天真。有时候，不是人心太坚定，而是诱惑不够大。”

    初画不置可否，这种事情，且不说真假，就算是真的，各中原因无从得知，外人可不好评论，余光瞥见有人走了过来，推了推杨嘉嘉，“快回去干活吧，小心待会儿挨批。”杨嘉嘉也不多聊，滑溜着椅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噼里啪啦地敲起电脑来。

    初画一边处理手中堆积下来的文件，一边想着，郑卉……

    当初她们这一批毕业生刚签到公司，大家都是新人，都想用最短的时间在公司立足，所有人都在暗自较着劲。自己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也没有朋友，领导同事处都碰了不少壁。在步履维艰的时候，还是郑卉给自己抛出了橄榄枝，没事儿找自己吃饭，一起回宿舍。后来自己因为一些流言蜚语，热情减半，郑卉察觉出来后，两人终是疏远了。

    初画不是没有后悔过，后悔自己对朋友的不信任，后悔自己总是不能用自己的思想去判断一件事的是非对错，人云亦云。后来想通之后，初画给郑卉发过短信为自己的幼稚道歉，可两人终究是回不到当初了。

    如果郑卉真的如杨嘉嘉所说，那么也许她有自己的苦衷呢。初画想着，自己还是当不知道这件事好了。

    连着两天初画都没有收到苏煜成的电话短信。初画知道自己理亏，也不玩什么冷战或者你不找我那我也不去找你比比谁更持久的弱智游戏，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就下班了，就拿起电话给苏煜成打了过去。第一个电话没接，初画有点想笑，这是真的气上了呀。初画又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这下电话响了一会儿，在挂断之前终是被接了起来。苏煜成在另一端没有说话，但初画知道他在听。

    忍住笑意，初画故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些许，“阿成，”初画极少这么叫苏煜成，但是每次效果都不错，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那头的苏煜成果然没憋住，一听初画这么叫他，整个心都化成了水，恨不得立马飞到初画身边将她揉进身体里，“画画。”

    哟，声音还真的挺委屈的呢。

    但是初画没有接苏煜成的话，自顾自地说，“阿成，我想吃麻辣小龙虾。”

    “……好，我等会儿去接你下班。”一股深深的挫败感袭击了苏煜成，现在是说麻辣小龙虾的时候吗！你难道不知道我在生气吗！你难道不应该哭着喊着说阿成我错了再求抱抱吗！难道自己还比不过一盘麻辣小龙虾吗！一定是剧本的打开方式错了！

    “好，我等你。”

    在苏煜成挂断电话之前，初画轻轻地说，“阿成，我们要好好谈谈。”

    苏煜成挂断电话的动作一顿，心下莫名的慌乱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苏煜成的不安，初画赶紧说道，“阿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而已。”

    苏煜成松了一口气，不是分手就好。

    望着手里挂断的电话，初画心里更加难过起来。苏煜成爱的那么小心翼翼她何尝察觉不出来，这跟当年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就在今天，让一切重新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