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画眼珠动了动，重了鼻息，不安地翻了一个身，有点醒来的迹象。最终，又还是沉沉的睡了过去。

    也许，睡着了的初画，哪怕是潜意识，都是不愿意醒过来的。就算是梦，那梦梦也好。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都默默地出了一口长气。过会儿有实验班对普通班的男子篮球赛。这种赛事，虽是私下邀约，名为友谊赛，却总是心照不宣的赌上了泾渭分明，平日里极少往来的两类班级的尊严。更使得原本就让人昏昏欲睡的数学课格外难熬。

    王晓蓉以光速冲到初画跟前，“阿初，别写了。比赛还有半个小时。再不快点，就抢不到有利地形了”。

    初画头也不抬，眼皮儿都没动一下，直接拒绝道，“我不去啦蓉蓉，以我这吊车尾的物理成绩，再不多做两道练习题，下次月考进不了班级前十，回家后我家母上大人就真的会让我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了。你们快去吧，回来告诉我比分就行”。说完，对着王晓蓉浅浅的一笑。

    王晓蓉觉得一口气哽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最近的阿初感觉怪怪的。但是十二三岁的少女哪怕已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却还是难以将两件事联系起来。“可是阿初，有隔壁班程墨诶，流川枫诶。实验班的女生都去加油了，你不想去看看吗？你这样暴殄天物，真真的天理难容啊！”语气中是夸张的痛心疾首。

    “好啦好啦，我知道是你的男神，也是大家的男神。你跟欣欣和嘉嘉一起去看吧。我真的不去啦。”

    “哎，连流川枫都吸引不了你，阿初你是不是傻。不去算了，我们走了。你啊，就好好的在物理的玄妙世界中遨游吧，啊。”话音刚落，就飞快的跑了。看着她的背影，初画忍不住勾起嘴角。可是笑意还没达到眼底，就收了起来。只有初画自己知道，她的内心绝对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么淡定从容。

    她不会去看的。

    脑海中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告诉她：“阿初，不要去。不要靠近跟程墨有关的任何东西。任何。”

    所以就算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但是那道声音却清晰沉重到让她连一丝好奇心都不愿生起。

    小操场距离实验班教室不远，中间仅仅只隔了两排香樟树。茂密的枝丫斑驳下一墙的阴影。初画坐在教室里，认真的演算着一道重力加速度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公式。笔下不停，耳边是小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和络绎不绝的加油呼喊。初画却好像完全隔离在另一个世界，完全不受那一声声“程墨，程墨，加油，啊！！”的影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演算这一道道其实她并不太明白的练习题。只知道心底的那道声音在不停的告诉她，再努力一点，再多一点，就多一点，就好。

    初画没有定闹钟。多年的生物钟养成的习惯让她在六点半准时睁开了双眼。初画没动，只是懒懒地将手臂搭在了眼睛上，遮住了隔着窗帘稀稀落落洒进来的阳光，还有眼底来不及掩去的万丈波澜。

    不想醒过来。想继续过梦里面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

    初画苦笑。收起思绪，叹了一口气，却还是挪开盖住眼睛的手臂，慢慢地坐了起来。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由不得她胡思乱想。匆匆收拾好自己，化个淡妆，换上一套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裙，深蓝色高跟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稳重一点，抓起桌上昨天买的蛋糕，冲出家门，往明光酒店会议中心赶去。

    明光作为目前中国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公司，对员工的压榨是实实在在的，可是该有的待遇也是一样不少。比如至少条件还不错的员工宿舍让许多像初画一样背井离乡在外打拼的年轻人能省下一笔不菲的房租。这座光怪陆离，五彩缤纷的南方城市，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人望而生畏的高房价也无法阻止一代代人对于改变自己同时也改变下一代命运的热情和向往。工作两年，以初画目前的工资水平，以及银行卡里少的可怜的一点积蓄，别说蜗居了，就连买一个洗手间都还要感叹一声“路漫漫其修远兮”。这对从小就不知安全感为何物的初画来说，残酷程度不亚于世界末日，也让她不得不咬紧牙关奋不顾身往前冲。

    每个月月底是雷打不动的月度会议。连续三天的24小时不间断会议，每每都让初画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缥缈感。三个会场连轴转，转一圈下来就跟行尸走肉一般，没有一个礼拜都缓不过来气儿。有的时候初画都怀疑，领导到底是在肯定自己的工作能力，重视自己，还是看自己不顺眼，故意在整自己了。想想年底的考核，深呼吸，我不气，我不气，气坏身体谁如意，奖金泡汤我哭泣…面带微笑扭过头蹬着高跟鞋一项项议程对接下去。

    今天是这个月的月度会议第一天。全国各地分公司领导齐聚一堂。平日里能见到大老板的机会毕竟有限，这种时候都希望能在大老板面前刷个存在感。在对接上，难免顾此失彼，却又都是初画得罪不起的人。所以一个不注意一点小错就可能招来领导的一顿臭骂。挨骂事小，要是再为此影响绩效，那真是找理儿都没处说去。初画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仔细核对每一项议程，再三检查所有的资料是否齐备，可能需要到的备用方案应急措施有没有到位。

    还有十分钟项目融资会议就要开始了。这部分内容一向是月度会议的重中之重，从来都是大老板亲自坐镇，自然没有谁敢迟到早退。可这眼看会议就要开始了，蓉城公司的老总却连个身影都看不见。初画有点着急了。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却一直没有人接听，就连他的贴身秘书都神秘失踪了一般。走廊里，初画来回踱着，高跟鞋跟地面撞击的咚咚声显示出主人的焦急。“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电话还是没人接。初画急的都快要爆粗口了，余光瞟到走廊另一边走过来的集团秘书处郑秘书。挂了电话，迎上去跟郑秘书问好。“郑秘书好”。

    “初画？你怎么还在这儿晃悠？没去跟会？”郑秘书对初画印象不错。这小姑娘，办事风风火火，却条理清晰，很有一套。

    “蓉城的杨董到现在都没有到会场。融资会议还有十分钟，秘书也没有接电话，怎么办呐？”初画的声音已经难掩哭腔。人不到位，大老板问起来，首当其冲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她初画。

    “蓉城杨董？行，你先过去会议室，我来联系杨董。没事儿，还有时间，别急啊。”于他而言的举手之劳，却貌似可以让这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安下心，会议才第一天，这种状态可撑不下去。郑秘书动了恻隐之心，不吝于帮这个小姑娘一把。

    “真的？谢天谢地。郑秘书我先过去盯着，千万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杨董。谢谢，会议结束我请你吃饭呐。”初画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也不多寒暄，不等郑秘书回话，转身就往会议室小跑过去。

    郑秘书盯着初画的背影，笑了笑，拿出手机开始想办法联系人。

    初画赶到会议室，大老板还没有到。做了一个深呼吸，赶紧把会议所需资料文件夹一个个分发下去。看看时间，还有两分钟。跺跺脚，初画在门口忍不住张望起来。终于看见杨董匆忙往这边过来的身影。初画迎上去，心底粗□□不停，面上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杨董您好，就差您了，老板已经过来了，您赶快这边请。”杨董瞥了初画两眼，终是回了一句，“嗯，好。”

    鞍前马后的小喽啰不好做。这边融资会议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初画却没工夫闲着。看着会议室这边按照议程有条不紊的一项项推进，心下稍定，让同组的小伙伴照看着，初画又朝着饮食中心赶过去。销售会议那边已经快要结束了，中餐厅那边还不知道有没有把领导们的午餐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