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姐儿的家就住在南湖旁边,离南湖书院很近,不和汪鸿里、陶徊一路。
天色未晚,平山村的老百姓已经陆陆续续回家做晚饭了。
汪鸿里准备把小书包拿到仁礼堂做作业,今天下午,他心中已经把陶徊列为好朋友的行列了!好朋友就应该一起写作业!好朋友一起做作业这件事他已经想很久了,以前在杭州没有同学和他家住的近,没有条件一起写作业,现在有了!汪鸿里喜滋滋。
小孩和大人好朋友的限定不一样,大人的好朋友或许需要许多年的沉淀和推心置腹,小孩成为好朋友的契机也许就是一个拥抱一次玩耍,和……一本书。
下午的时候,汪鸿里从家里带去了一本冒险小虎队,课间的时候一个人在那儿用解密卡解密,一本字典在手旁,边看书边翻字典,正看到关键情节,陶徊发现了。
于是两个小孩的头凑到一起一同盯着书看,直到上课铃打响还回味有余。
第二个课间就看完冒险小虎队的汪鸿里不想承认他偷偷的在英语课上看了,汪鸿里把一边脸贴在桌面上侧着看陶徊,陶徊正用铅笔在写作业,一笔一划,很认真。
陶徊感受到旁边的视线,看到汪鸿里看过来的脸,丧丧的,以为他又难过了,“你又想妈妈了吗?”陶徊凑近。
“没有!”汪鸿里不好意思了,粗着脖子喊,“我之前以为还能回杭州呢,只带来了一本冒险小虎队来,看完了”,汪鸿里叹了一口气。
“我家有,超级版系列也有。”陶徊笑得眼睛弯弯,像是盛满了星辰。
汪鸿里这个小孩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科普类、冒险类、名著、童话书……就没有他不爱看的,好巧,陶徊也是个爱看书的小孩,在互联网没有充分成熟的时代,俩人从玩伴迅速进展到好朋友都是书做的媒。
“你俩这是成铁哥们儿了,不带我玩啦?”俩人又一次放学后在仁礼堂八仙桌上凑在一起看同一本书,陶姐儿见他俩一放学就回家看书,俩人一脸沉迷书中黄金屋的模样就来气。
一开始俩人还没那么过分,看书时还会拉着陶姐儿一起看,但陶姐儿是谁?是最最不爱看书不好学习的姑娘,一开始俩小孩还会稍微回应回应炸毛的陶姐儿,连续一个星期以后,沉浸书中的俩人已经对陶姐儿的呼唤充耳不闻,陶姐儿无奈,跺跺脚找她同村的小姐妹玩跳皮筋去了。
小孩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嘻嘻哈哈,一个夏天又到来了。
第5章 碎念
夏季,徽州难得有个晴朗的天,青石板路被正高的日头晒得滚烫。
每日例行在街上“巡逻”的大黄为了保护爪子不被高温荼毒,窝在小卖店里吹空调。买客匆匆推拉玻璃门,门上的风铃晃得停不下来,发出清脆的碰击声。大黄狗爪交叠垫在狗头下,趴在店内,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见到顾客就抬起圆碌碌的狗眼望去,行注目礼。
灼热的太阳照在马头墙上,黑瓦被烘的发亮,沥青一般的色泽,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墙头瓦片上滴落。
平山村的游客较往年多了些,除了三三俩俩打着太阳伞的散客,还有一队队的旅游团,戴着清一色的小红帽或是小黄帽,天气虽炎热,巷子里还是人头攒动。
敬贤堂。
门厅的电视上播着数码宝贝,八仙桌上放着的盆里盛满了切好的西瓜,陶姐儿、陶徊、汪鸿里三个边啃着西瓜边盯着电视,聚精会神。
八仙桌旁摆着个小马扎,马扎上的小萝卜头——汪鸿里他表弟,也是紧盯动画片,不肯错放一个细节,他的腮帮子上沾满了红红的西瓜汁,顺着脖颈流到小背心上,小胖手上还攥着西瓜。
熟悉又令人心碎的音乐响起,四个小孩皆是哀叹,数码宝贝结束了,汪鸿里拖着凉鞋啪嗒啪嗒的从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抽出一盒大富翁,贼兮兮地笑着看向其他三个小孩。
“啪”一声响起,表弟的白胖小手背立刻有了红印子,“不洗手不准碰!”汪鸿里唬道,小萝卜头委屈地从长凳上下来,巅着小跑把手迅速洗好,抖着水又上了长凳。
四个小孩玩大富翁棋一直玩到了傍晚。
要不是李婶过来遣散众小孩,提溜着陶姐儿的耳朵拎回家,这四个玩上瘾的小孩八成会忘记吃饭。
汪鸿里恋恋不舍,好不容易盼来了暑假,第一天就没玩个尽兴,匆匆扒完晚饭就想跑到仁礼堂,却被他表弟拽着要陪玩积木,4岁的小孩有些蠢蠢笨笨,积木搭的歪七八糟,汪鸿里看不过去,要帮小孩重整好好搭,小孩还生气,不要他帮,一来二回,俩人就开始扯扯搡搡,表弟的头发被汪鸿里扯到了,感到头皮发麻的小孩看着汪鸿里手的大鱼际,低头咬住死死不放。
两个打到尘土飞起的小孩被汪鸿里他舅拉开,汪鸿里睁圆了眼睛,一副还要扑上去的小凶样,气的眼泪都飙出来,“臭小孩,你咬我!” 表弟没哭,也不说话,小手用力扳着汪鸿里他舅的手想要打架。
“你还在我语文作业上瞎画!”汪鸿里翻出了旧账,他跟他表弟打架不是打一回了,打过虽然照样亲,但是那个小萝卜头忒坏,打不过汪鸿里,被教训的狠了,出了小阴招,在汪鸿里语文作业里花了只猪头,勾线歪歪扭扭的猪头铺满了整张作业纸,害的汪鸿里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重写。
表弟听到汪鸿里大声控诉,绷紧小脸,眼神飘忽,充分阐释了什么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下次求我我也不带你玩儿了!”,汪鸿里抽着鼻子,后退,跑到厅堂旁的房间一阵悉悉索索,敬德堂的一楼房间供阿婆阿公住,汪鸿里因下不来木梯,早已离开敬德堂搬到到了敬贤堂一楼的房间。他出来时背着小书包,提个小塑料袋就往门外跑。
“鱼仔,你跑哪儿去啊?!”他舅赶忙追上,拉住汪鸿里。
“我今天去徊仔家住。”汪鸿里说话还带着鼻音。
汪家一家人都围着表弟,骂他把他哥的手咬的通红一片,小萝卜头毫无悔改之心,也不道歉。汪阿婆叹了叹气,把汪鸿里带去仁礼堂。
“老姐姐”,汪阿婆带着汪鸿里踏入仁礼堂,陶奶奶正拿着小扇坐在天井下纳凉,“鱼仔和阿湾俩个小孩闹得不可开交,鱼仔不肯回家,我先把他放你这,让俩小孩歇歇火,”汪阿婆无奈道。
陶奶奶自然是应了,“阿湾和鱼仔差5、6岁还闹呐?”
“没得办法,鱼仔和阿湾呆在一起时间长了就打架,也不晓得为什么。跟你家徊仔倒是好的像亲哥俩。”
陶奶奶笑的开怀,“没事,鱼仔就在我这儿住着,我还喜欢他呢。”
汪阿婆离开回敬德堂去了,汪鸿里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靠到正在写作业的陶徊身边,“写啥呢?”
陶徊停下笔,看向问他的小孩,汪鸿里眼眶下还有未擦干的泪渍,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红的,刚刚气急败坏的脸上现在却是轻松好奇的,“暑假作业。”
“鱼仔啊,今天跟徊仔睡啊。”陶奶奶起身走向汪鸿里,“我来把你的衣服拿到楼上。”汪鸿里乖乖的把小塑料袋递给陶奶奶,“谢谢陶奶奶”,他也从小书包里翻出暑假作业摊到八仙桌上,跟陶徊面对面开始写起来。
陶爷爷很久就去世了,陶奶奶生了俩,陶峰和陶徊他姑姑,姑姑住在黄山市,仁礼堂只住着陶奶奶和陶徊。陶奶奶早早的洗漱完,赶着俩小孩上楼,把仁礼堂大门一锁,厅堂的灯一熄,就回房休息了。
两个洗完澡的小孩跷着脚丫子在大床上看漫画、聊天,天南地北的聊,也不觉得厌倦。
汪鸿里很兴奋,第一次在别人家睡觉,小脑袋瓜子一直在工作,歇不下来。
“徊仔,你说会不会有东西从窗户那边看我们啊。”陶徊的房间有个深深的小窗,只加了防护玻璃,没有加上窗帘。
陶徊转过身,“不会的。”
“那你一人住在二楼怕不怕啊。”仁礼堂和汪家两个宅子楼上的布局差不多,都是两个中庭和一圈客房。汪家的两个宅子楼上基本上都改成了民宿,来来往往的住客蛮多,但陶家的仁礼堂楼上只有一两间房用着,剩下的变为收藏室用来藏书和藏古玩。
“不怕啊,怕什么呢。”陶徊老神在在。
“你真厉害,要是我,我就害怕。”汪鸿里换了姿势面对陶徊,侧对着小窗。
“祖宗会保佑我们,所以我不怕。”房间里很凉爽,空调开了。
汪鸿里没有说话,他知道祖宗都是会庇佑族人的,敬德堂和仁礼堂的厅堂都挂着祖宗的画像供奉,但他每每瞟到心里还是会一怵,带着敬畏。
俩人一人一本翻漫画书翻的好好的,陶徊脸色突然一变,指着小窗,“鱼仔,你别转头”,汪鸿里心里“咯哒”一下,顿时心中拔凉拔凉,立即往陶徊那边爬去,他不敢转头,死死抱着陶徊。
汪鸿里感觉到双臂抱着的人胸腔闷闷的响,先是全身抖动,渐渐地越颤越厉害,他赶紧松了手,看向陶徊,以为他怎么了,只见陶徊笑弯了眼睛,终于憋不住声音“哈哈”大笑,“哪有什么东西呀,这里只有一只鬼。” 汪鸿里本来闷着气,听到陶徊的话又紧张起来,“?!”
“一只胆小鬼呀!”陶徊看着汪鸿里笑得更猖狂。
是可忍熟不可忍,君子报仇十年太晚,汪鸿里忘记了害怕,一个前倾就压向陶徊。陶徊也不落下风,两人抱着滚来滚去,都想把对方压在身下制住。
陶徊没怎么打过架,被汪鸿里的蛮劲儿弄得手足无措,“哼,我可是打赢好几回架的人。”汪鸿里两只腿钳住陶徊的腿,上身压在陶徊背上得意洋洋地放大话。其实也只跟阿湾和村里几个皮小孩打过,而且那些皮小孩都比自己小,汪鸿里脑子里另一个声音默默吐糟,但他坚决的选择了忽视。
陶徊举手歇战。 两个小孩刚洗过的身上又微微出了汗,俩人躺平在床上不动,气喘吁吁,谁也没说话,就这样,慢慢的都睡着了。
当第一缕阳光浮出地平线,平山村的鸟儿就开始尽职的鸣叫,睡饱的大黄开始了一天的“巡逻”。
“天哟,你们昨晚睡觉开着灯的?”陶奶奶上楼准备喊小孩们起床,心疼地看着房间里白晃晃就那么亮着的灯,陶奶奶揪揪心,心疼电费。
推开门,床上的两个小孩都只能看到一点黑头发,剩下的全埋在被子里,陶奶奶的大嗓门没有唤醒俩只小猪,她健步走向床边,把俩小孩的头从被子里刨出来,怕他们窒息,俩小孩头对着头睡得正香。感到脖子冷,汪鸿里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赖着不想起,陶徊被冷醒,看到他奶站在床边,慢吞吞地坐起来换衣服。
吃过早饭,大黄“巡逻”到敬德堂、仁礼堂这一块儿,陶徊把它唤了进来,喂它吃了半个肉包。 敬德堂和仁礼堂中间的巷子今天人很多,来来回回的全是拍照的游客,交谈声持续不绝,有点吵闹,汪鸿里和陶徊准备把暑假作业拿到后面的小院子写,正要转过屏风,“徊仔。”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汪鸿里还在疑惑,他没有听过这个女人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回头看,却发现身边的陶徊身体僵了僵。
视线越过中庭,大门口的身影背着光。
陶家的仁礼堂来了个两个女人。
第6章 女人
“大家都小心脚下,巷子很窄,来,看看两边的宅子哈!”
“这就是我们今天在平山村游览的一个点,敬德堂、敬贤堂和仁礼堂,被称为平山三堂,基本上都是清同治年代建的,现在还有人家居住,大家在外面拍拍照就好,拍完照的团友跟着我走……”
站在门口两个女人的身后,戴着小喇叭的导游领着一拨人赶集似的逛过,团队中有游客不满足于建筑外观的欣赏,伸头往仁礼堂里瞧,那两个女人见状,终于不堵在门口,走到中庭,其中的短发女子向陶徊和汪鸿里走来。
“妈妈。”
汪鸿里看向陶徊喊的那个女人,干净利落的短发,一身职业连衣裙,挎着个小包提着个白色的纸袋,一脸平静的样子让汪鸿里看着心里一紧,就像教导主任,他想。
“阿姨好。”汪鸿里也跟着喊,喊完他就默默地拎着作业到后面小院子写了,留下空间给他们。
仁礼堂的后院,陶奶奶正在浇菜,“鱼仔啊,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汪鸿里十分有倾诉欲,把作业本甩到石桌上,就立即打小报告,“陶奶奶,徊仔妈妈来了!”陶奶奶眉头皱了皱,把壶里的水都浇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沾了水的手,进了屋子。
后院里搭了棚子在石凳石桌上方,避免了阳光直晒,但是却挡不住热气,汪鸿里脱了鞋,蹲在石凳上,翻开作业本继续最简单的语文,他喜欢先写简单的再写难的,铅笔在手里胡乱的转着,分心偷听厅堂的交谈,但是不晓得厅堂人在干什么,声音一点儿也听不见。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临行密密缝,后面是什么来着?”想了好几下都记不起来,索性放下笔穿好鞋,悄咪咪地靠近小门。
小门旁有个水缸,缸里面注满了水,上面还飘着一片荷叶,汪鸿里把荷叶提起,转了转,水珠扑扑地下落,因为枯萎,叶片发黄,上面抠的图案已经变形了,但是还能依稀看出来是两个小人手拉着手,汪鸿里想了想,好像是去年送给陶徊的荷叶,当时是为了纪念他们成了好朋友,用牙签在荷叶上戳的镂空小人。汪鸿里喜欢搜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鸭子的羽毛、蜗牛的壳、槐树的花、柳树的叶子、用小罐养着的苔藓……他阿婆老说他弄些没用的东西回家,经常趁他不注意给扔喽,他有时会把东西送给陶徊,让陶徊帮自己偷偷收着。
汪鸿里小心翼翼的扒着门框,露出一只眼睛想偷看,可恶,视野被雕花屏风挡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