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月明如水,几颗散发微弱光亮的星子点缀在空中。
汪阿婆在老槐树下跟人闲聊,汪鸿里蹲下借着商铺打来的光数蚂蚁,黑黢黢的蚂蚁在青石板与泥土之间上上下下,一只接一只。小腿渐渐蹲酸,他见阿婆还没有回家的意向,跟阿婆讲了一声便自己溜达去了。
清池水中倒映着月亮,池子里的锦鲤晃悠悠地游来游去。
汪鸿里坐在池子边,兜着六阿公给他的新鲜乌梅,时不时抛起一个用嘴接,舌头灵活地把果肉和子分离,果肉嚼完吞进肚,乌梅子“biu”一下向池中发射,打碎了清池里月亮。
吃完乌梅的汪鸿里重新叼起脖子上红绳挂着的玉佩,百无聊赖,有点不开心。
汪仪这次带着他回平山村,已经让他做好常住的准备,学都从杭州转到平山村中心小学来了。他妈妈半年前就计划着9月份跟着叶叔去苏州做生意,汪鸿里在杭州的时候兴冲冲的和周围同学分享,说自己要转去苏州上学,终于可以吃到正宗的松鼠鳜鱼了。他喜欢吃鱼,一次看电视,记录频道正好播出美食纪录片,镜头拉近鳜鱼,炸的黄灿灿,再淋上香喷喷的酱汁,令汪鸿里直流口水,始终念念不忘,8岁这一年的最大期盼便是去苏州吃鱼。
汪鸿里鼓起腮帮子,没想到他妈妈压根就没打算打他去,“你怎么那么想去苏州?妈妈去又不是玩的,到时候生意忙起来没办法照顾你呀。”汪仪把计算器按的啪啪响,在算账。
“想吃松鼠鳜鱼?哪里没有鱼?平山村也有鳜鱼啊,让阿婆做黄山臭鳜鱼给你吃。”
“那不一样。”汪鸿里坚持抗争。
“怎么不一样啊,都是鱼。”
汪鸿里泄气,就是不一样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小孩的心中充满惆怅,从来没有和妈妈分开过,汪仪的决定让他感觉到被背叛,他以为妈妈始终把他放在统一战线上的,爸爸基本上不管自己,如今又和妈妈分开去了宁波,去苏州汪仪却不带自己让汪鸿里不安,他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清池周围一圈的宅子常年都挂着大红灯笼和对联,夜幕下影影绰绰。
“吼!”
汪鸿里被吓的一个激灵,陡然站起看向后方。
陶姐儿的小圆脸还保持着唬人的表情,蓝布的小裙被夏风吹的微微荡起。
“陶二妮!”汪鸿里和陶姐儿推搡着,可惜这时候的汪鸿里是个小矮子,比不过陶姐儿的身高,弱弱的小身板抵不住陶姐儿的猛烈攻势,他的小嘴巴子憋得都红了,使出吃奶的劲儿想制住陶姐儿。
“开学咱就是同学了,手下留情。” 陶姐儿笑嘻嘻地躲来躲去,村里孩子上学迟,她比汪鸿里还要大一岁,是汪鸿里以前暑假在平山村的玩伴。
“你一个人在这傻坐着干啥呢?”陶姐儿举白旗表示歇战。
“惆怅一下。”汪鸿里又重新坐下,用手托着脸,“惆怅“这个词是他在童话书里看到的,觉得十分厉害,故意搬出来向陶姐儿展示文采。
“什么是惆怅?”
“咦~没文化,惆怅就是难过的意思。”汪鸿里斜着眼看陶姐儿,好似她是个土老帽。
“哟吼,咱鱼仔是个文化人。”陶姐儿扒着鬼脸怪叫。
“你阿婆家对面陶奶奶家的陶叔回来了,带着徊仔。”陶姐儿开始炫耀她听到的消息。
“我知道呀。”汪鸿里道。
汪阿婆和陶家奶奶关系很好,汪家晚上吃饭的时候,陶叔和那个白净的小孩刚好来打招呼。
“切,你就只知道这个,你不知道徊仔是我们新同学吧?”陶姐儿神秘道,“我奶说陶叔明天就赶去广州了,徊仔可能和你一样,要在平山村常住啦,徊仔还是广州回来的呢,广州是大城市呀。”陶姐儿的奶奶就是李婶,她消息总是比别人快些。
什么叫和我一样,汪鸿里撇撇嘴,同样是留守儿童吗,被陶姐儿打岔溜走的惆怅又卷土重来,他老成的叹了一口气。
“徊仔长得比姑娘还漂亮呀,白白的。”陶姐儿有些羡慕的说,她自己是个小黑皮。
“知道的还挺多,你见过他吗?”汪鸿里回想吃晚饭时见到的那个小孩,和他差不多高的个子,远远的看去是挺白的,说话喊人也是细细的,这么看来还真像个小姑娘,相比于自己,汪鸿里默默的摸了摸自己的小嘴巴子,他妈妈总说他像小萝卜头,因为他脸蛋常年红扑扑的,白黑倒是看不出来。
“我奶见过呀,说徊仔要是个姑娘,以后肯定让弟弟娶他。”陶姐儿模仿李婶的语气。
夏虫的鸣叫一阵高过一阵,树影婆娑,两人就并肩坐在清池旁向里头扔小碎石。
“妮哎!妮哎!”声音被风带来,忽远忽近。
“我奶喊我了,我回家啦,明天出来玩呀,带你去书院逛逛。”陶姐儿眨眨眼。
“切,我早就逛过书院了,平山村还有哪个地方小爷没去过呀。”汪鸿里做出嫌弃的表情。
“嘿嘿。”陶姐儿向汪鸿里挥手拜拜,小跑离开,不一会儿身影就隐在巷中。
夜晚的巷子很静,有摄影师在采夜景,摄影设备齐全的摆在青石板路上,汪鸿里绕过摄影师,抬脚迈向敬德堂的门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腿提在半空又落下,扭头瞧了瞧他家对面的仁礼堂,仁礼堂的大门掩着,昏黄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条条光影,与敬德堂相比,仁礼堂安静的像是没有人住的宅子。
平山村的早上,薄雾还未散去,街巷都是朦朦胧胧的,大红灯笼在雾中若隐若现,有勤劳人家已经吃完早饭开始准备一天买卖的什物,卖粥和紫米糕的小摊老板向逛街买早饭游客吆喝着,早年来平山村的游客是资深的驴友,他们知道哪个时辰最能感受到徽州的味道,不过是清晨和傍晚。
“妮哎,吃过早饭了吗?”汪仪看陶姐儿蹦跳着路过宗家宅子开着的大门,问道。汪家宗家和分家的宅子是相邻的,汪仪和她弟在宗家宅子里,正盘点安顿新进的一批货,立扇、奇石、盆景占满了中庭,都是用来装点民宿的小物件。
“吃过啦!姨!”
楼上的汪鸿里正对着忒高的楼梯一筹莫展,他很喜欢住在楼上,楼上的窗子可以观赏平山村的风景,可惜,他这个小短腿上楼还凑活,下楼实在是不在行,快一百五十年的楼梯是以前闺阁小姐的专属,为了防盗防人,木梯建的是又高又陡,汪鸿里屁股坐在二楼木地板上,两腿伸直,双脚踏在下一层的木阶,手扒着楼梯旁边的扶手,一格一格往下滑。
“扑哧!”陶姐儿笑得直不起腰,“行不行啊,鱼仔,这楼梯你每年放假回来都爬,咋还下不来?”
“哼!”汪鸿里才不理会她幼稚的激将法,按着自己的节奏慢慢下楼。
“不管你了,你就慢慢下吧,我先去对门找徊仔!”陶姐儿拴着红绳的麻花小辫儿“嗖”一下的就消失在雕花屏风后面。
仁礼堂。
穿堂中央八仙桌上摆着的白粥散发着热气,陶奶奶招呼着人吃早饭,“不吃了,10:00的火车怕赶不上。”陶峰理了理袖口,拍了拍笔挺的西装,提上行李。
“徊仔,在奶奶家要听话,过段时间爸爸再来。”陶峰嘱咐陶徊。广州的生意正在关键的时候,带陶徊回来两天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陶峰准备过一段时间再回平山村给陶徊办理转学手续,反正,离9月份开学还有两个月。
陶徊正在喝粥,小手抱着瓷花碗,听到他爸的声音,点点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爸跨出仁礼堂。“爸爸再见。”
陶姐儿躲在门口,等陶峰一走,小旋风似地转进仁礼堂。
“小徊仔!”陶姐儿自来熟的搬个小板凳坐在陶徊旁边。陶奶奶这时也从后院到中庭来了,看到陶姐儿,慈祥地笑,“妮哎,来啦?”
“哎,陶奶奶好!”平山村的老头老太没有不喜欢陶姐儿的,陶姐儿的奶奶李婶素来待人热情,小姑娘也继承了李婶的衣钵,性子活泼不怕人,喜欢串门儿,也爱和老头老太一起唠嗑,每天乐呵呵的像个小太阳,给子女在外的留守老人们带去了许多温暖。
陶徊放下喝完的瓷花碗,拿纸仔细把嘴擦干净,看向小太阳似的陶姐儿,他没见过陶姐儿,对陶姐儿的热情有点无措,在广州的时候,同校的小孩举止投足都带着港风,内敛的占大多数。
陶奶奶给陶徊指导了,“徊仔要喊姐姐好!陶姐儿比你大了两岁哦!”
“姐姐猴。”陶徊小朋友一板一眼。
“?你在说啥呀,徊仔?”陶姐儿疑惑,这个小孩说话怎么跟鱼仔一样,尽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大城市生活过的小孩都这样吗?陶姐儿挠挠头,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鱼仔说的文盲了。
陶徊见陶姐儿挠头,就明白自己习惯性的说成粤语了,他在广州时讲粤语讲的多一些,一下子还不怎么能改的过来,“姐姐好。”细细的声音虽然带着粤腔,好歹不是听不懂了。
这回陶姐儿听懂了,“嘿嘿,以后我和鱼仔就带着你玩啦!”她大姐头似的拍拍陶徊肩膀,暗搓搓地拉上了汪鸿里。
陶徊点点头,他默默地想,鱼仔是昨晚在汪阿婆家看到的小男孩吗?一张红扑扑的脸蛋浮现脑中,又像鱼儿一样溜走。
第4章 朋友
一个暑假,陶姐儿和汪鸿里拉着陶徊疯遍了平山村各个角落。平山村历史悠久,传奇也多,陶姐儿和汪鸿里两个皆不是话少的小孩,自己还没懂多少呢,就相互争着跟陶徊说故事、谈野史,叽叽喳喳麻雀一般充斥了陶徊整个暑假。
可怜了徊仔小乖乖,跟那俩孩儿闲逛的时候,冒出的一俩句粤语带起徽州小村人民强烈的好奇心,此后一周就像游乐园花车游行一般,陶姐儿和鱼仔扮演护卫,保护着徊仔,满村的晃,给吴老头、赵阿妈、六阿公等表演用粤语说“阿公阿婆好”、“哥哥姐姐好”、“毛豆腐”、……。平山村的老头老太听够了,新鲜劲儿一过去便不再逮着陶徊这个乖仔作难。
暑气未消,徽州的山还是那样云雾迷蒙,水还是那样清澈碧绿,平山村中心小学迎来了开学。
陶徊收拾好,背上小书包,踏入敬德堂时,汪鸿里脸上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恹恹地小口嚼着包子,两只眼睛肿的像鱼眼睛,“你快点!徊仔等你呢!”汪仪对着穿堂的镜子整理头发,汪鸿里听到他妈妈这样凶他,差点又没出息地漏眼泪。
对于他,和被陶峰托付给汪仪的陶徊来说,今天是转到平山村小学的第一天,汪仪要先送他俩去学校,顺便见见老师,然后就直接从平山村出发去苏州。汪鸿里越发觉得口中的包子噎的难以下咽,昨天汪仪还骂了他一顿,斥责他都这么大了还粘着妈妈,不像个小男子汉。 明明之前向汪仪保证过自己绝对不会想妈妈,明明自己暗暗握拳要做个小男子汉,临到汪仪要离开平山村,汪鸿里不牢固的意志还是败给了小孩心性。
陶徊被老师安排和汪鸿里同桌,坐在第二排,一来,两个小孩个子都不是特别高,二来,坐在前排方便老师关注这俩新转来的同学。
汪仪早已经离开了,坐着叶叔的车,上午的课已经结束了,平山村小学的小孩们基本上都是本村的,老师一喊下课就都往教室外走回家吃饭,有的小孩跑的着急碰到了陶徊桌子,陶徊把桌子扶正,检查抽屉里的书,整整齐齐的书本旁有个红彤彤的苹果。汪仪给陶徊和汪鸿里俩人一人留了一个小苹果,让他们中午吃。
陶徊瞧了瞧身旁脸朝窗外不晓得在看着什么的汪鸿里,戳了戳他的小手臂,“鱼仔,回去吃饭吗?”
汪鸿里没有转过头, “好啊”,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揩了揩鼻涕。在学校的时候汪鸿里强忍抽涕怕老师同学发现,怕被嘲笑上学还想妈妈,怕被说像个女孩子。
但是一个上午,老师都没有发现汪鸿里的异样,照常讲自己的课,周围的同学都是虎头虎脑的,在老师介绍完两个新转来的同学之后,课间,几个活泼的小孩向他俩人搭了搭话,然而陶徊是个文文静静的主,汪鸿里虽然话不少,但他慢热,况且他的小脑袋瓜子还没有周转过来,正沉浸在被“抛弃”的悲伤中,小孩们得不到有效回应,也就放弃喊着一起玩儿了。
两人走在小巷子中,没有背小书包,汪鸿里垂着头走在陶徊身侧。陶徊见他焉头焉脑的像颗晒干的黄花菜,想了想,便伸出白净的小手拉住汪鸿里的。
“干嘛呀?”汪鸿里抬起脸,红扑扑的小嘴巴子皴的厉害,一瞧就是哭的。 “鱼仔,别难过了,咱们等会儿吃过午饭去找大黄玩。”大黄是一只吃百家饭的流浪狗,不知道从哪里跑到平山村的,跛了一只腿,村民们看它可怜,就没赶跑,从此,平山村的剩饭剩菜,都进了大黄的肚皮,原本脏兮兮瘦的可怜的狗硬是被养出一身膘,胖胖的,亲人不凶人,村里小孩都喜欢它。
陶徊好像能共情一般,感受得到汪鸿里的难过。他的妈妈一直都不怎么在广州的家出现,最近一次出现就是陶峰带陶徊回徽州的前一天,他妈妈第一次亲了亲他额头,拖上行李箱头也不回的走了,后来,陶徊才从他爸爸那边知道,他妈妈去美国了,陶徊伤心,这份悲伤蹲小孩心里在陶峰也离开把他丢给奶奶爷爷之后变得愈发沉重。平时陶徊父母都很忙碌没空管他,即便是情绪外放也只是得到父母敷衍的一句“乖”,广州学校教给他的也是做个小绅士,所以陶徊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怎么隐藏情绪。
陶徊见汪鸿里不回话,小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然后松开拉着的手,小短臂展开拥着汪鸿里的肩,小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这是广州学校的外教教给小孩的,当时那个大胡子老师用奇怪变扭的汉语说道:
“我们心中要充满爱,看到难过的人,记得给他一个拥抱。”
汪鸿里的脑子和性子跟鱼儿一样,不仅健忘不记事儿,情绪还散的快,难过有多深消解就有多快,一个上午还闷闷不乐的人,下午的时候莫名其妙又开心起来,人开心起来,连带着课认真听了,话也多了起来。
“徊仔!你学过英语吗?听说广州学校跟香港一样,那肯定教英语!”
“嗯!学的剑桥。”陶徊看着汪鸿里,汪鸿里正在够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片还没有枯萎发黄的荷叶。
“嘿嘿!我也是!今天的英语课上的没得意思,以前都学过了!”汪鸿里在杭州的时候上的是双语的学校,一二年级就有英语课了,他一张小脸得意洋洋。
“哼!得瑟啥呀,现在还不是要从头学起?”陶姐儿不屑,拿今天没吃完的小零食逗着大黄,大黄跳来跳去,陶姐儿始终在大黄咬到小肉干之前移开手,弄得大黄很是委屈,嘴巴张着发出呜呜声。 “好啦!陶姐儿明天见!”汪鸿里终于采到荷叶,荷叶里还有未干的水珠,随着走路的步伐晃啊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