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唐玉树和陈逆面面相觑。
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唐玉树问道:“诶?弟娃儿,你是哪个喃?”
金陵城入夜,烟火熙攘。
随父亲一同出席夜宴,因倦了席间的推杯换盏,于是便称身体有恙,先离了席回府。
因“颇有交际手腕”而名动秦淮,应对觥筹交错的场面对于花良叙来说,自然是不在话下;可由衷地,她一向不喜欢这些场面。
离席时父亲尚忙着与人们谈笑风生,连一句“路上小心”都不曾叮嘱。
转出雕梁画栋的酒楼,花良叙收敛起笑意揉着酸痛的脸颊,方走了几步到一处路口时,却隐隐听得一阵小孩子们的吵闹声。
最初花良叙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们玩闹。可站定脚步仔细听去,才意识到那笑闹声恣肆张扬的情绪过于浓重,而其间还隐隐传出一阵微弱的哭泣求饶声。
花良叙改变了行径的方向,转向那个巷子里。
——“不是流莺的杂种,怎么会在脸上涂胭脂?”
——“你娘呢?喊她来救你啊!”
——“待会儿就把你卖了去!”
句句言辞难听至极。
就着灯火,花良叙看到一群十七八岁的男子围堵着一个坐在地上的少年,那少年约莫也就十三四岁光景,只露着光溜溜的腿在寒冷的冬夜里打着颤。
“你们做什么?”花良叙走上前去。
那群人被来者一惊,眼见来者衣着华贵,料定是大户人家出身,惹不起;于是四下交换了眼神,迅速地朝另一个方向蜂拥鼠窜了。
只留下一个坐在泥水里,胆怯地看向来者的少年,脸上涂着鲜红的胭脂,也被泪水花成了一大片。
花良叙还没开口,倒是那少年先认出了她:“……少……少奶奶?”
“噗……”被这么一叫花良叙倒是羞红了脸,一面脱下取暖用的猩红观音兜给少年披上,一面佯装嗔斥:“胡说什么呢?谁就是你少奶奶了?”
那少年躲在暖和的观音兜里还在打着颤,却伸出手来就着光线拨开花良叙额前的发丝,看了良久:“可不是吗!可不是我家少奶奶吗?”
花良叙心下只当这孩子可能是傻子,也没做争辩。
只听那少年开口:“我啊——你不认识我吗?我是顺儿!我家少爷是林瑯!”
花良叙这才想起来:“是你?”
且说自林瑯走后,那顺儿便终日跟失了魂儿一样,天天茶饭不思。
今日管家要他出来买些东西,大晚上迷迷糊糊就着暗灯,看错了人,揪住一个身着红色锦袍的男子就说人家是“少爷”,反被那人及随从的同伴们拉扯着不肯放走,非要羞辱取乐;笑话顺儿脸上涂了胭脂,定是花街柳巷逃出来的小倌儿,还扬言说要卖出金陵城去。
“以后离这些人远一点……你家少爷不在金陵,别再认错了。”花良叙叮嘱道:“还有——以后不许叫我少奶奶,我可没嫁给你家少爷!”
“你知道我家少爷在哪里?”顺儿抓住了花良叙言语背后的线索。
花良叙一时语迟,半晌又打着马虎:“我怎么会知道?”
只见顺儿神秘兮兮地扬了扬手:“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可会去找他?”
花良叙倒是有些好奇这家伙的小心思了,于是试探道:“你怎么不告诉你们老爷去?”
“告诉了老爷,老爷会把他抓回来……”顺儿摇着头:“那可不行!少爷跑出林府就是为了不被老爷逼着当官!”
“……呵?”花良叙笑道:“他还挺有出息。”
听到自己家少爷被表扬,顺儿也分外骄傲:“那当然!”
林瑯带着大夫……或者说是拽着大夫赶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喉咙几乎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又疼痛又恶心,连呼吸声都变成了打呼噜一般的粗喘。撑着门板缓了一口气,又继续拽起大夫就往西厢房跑,途中差点儿撞到前来吃饭的客人家随地追逐乱跑的孩子。
“您回来了。”陈逆两只手端了七八个盘子,脚步稳健地从后厨出来。
“诶……?”林瑯这才察觉到怪异之处——明明自己不在,唐玉树又扭伤了脚,可院中十张桌子全部坐满了客人,檐下还有一堆似乎是在等待排队的人。
可林瑯没空琢磨这怪异之处:“唐玉树呢?”
“……在后厨。”
林瑯瞪大了眼:“不是说不能动吗?”
陈逆怕挨骂,小声解释:“……他非要去,我就扶他过去了……应该没大碍。”
林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陈逆,跑到后厨去。
唐玉树正在洗刷着碗碟,见林瑯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林瑯,又迅速把眼神闪开了。
大夫还在那边喘得上不来气,一边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一边检查着唐玉树的伤势。片刻后,开了两副药:“内……内用外敷……三天就可以好了……但……但是切记……”
话听到一半,院中客人催促了起来:“我叫的酒怎么还没有上……”
换来林瑯的一句毫无理智的“自己拿去!”
客人小声:“好的……”
大夫继续道:“切记不能再扭伤了……这几天就好好躺着吧……”
起身临走时,喘气声都缓不过来,指着林瑯:“这次……这次出诊……我要收……你双倍的钱!”
把唐玉树安顿回西厢房,林瑯和陈逆一直忙到子时过半才彻底收了工。
端着煎好的药送到西厢房时,唐玉树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喝药吧。”林瑯把药放在床边柜子上,将灯点着:“我还以为你会睡着。”
“……”唐玉树端起药来,一口一口地喝着,却还是一声不吭。
林瑯“哼”地笑了一声:“你生我气对吧?——骄纵又固执。总是添一堆麻烦,自己又处理不了,最终连累到你身上。”
“……不是。”唐玉树放下碗:“我不知道我生谁的气……但绝对不是你。”
“诶?”
“我脑子笨,想不通很多事情……但是我就是害怕。”唐玉树放下了药碗,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把林瑯刚点起的灯捻灭了:“我害怕,要不是陈逆及时来了,你就摔坏了……”
坐在黑暗里,林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只听唐玉树自言自语一般:“我总是这样——以为自己变得更厉害一些,就可以保护得了身边的人……”
“可事情总不是这个样子……我总是因为还不够厉害,失去很重要的人。”
“不是我不想和你说话。”
“是我不敢……”
“我真怕,因为我不够厉害……有一天我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不需要那么厉害啊……”林瑯试图开玩笑化解沉重的气氛:“有的时候,或许只需要搭档别那么蠢就够了。”
唐玉树果然笑了一声。
可紧接着听到他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时,林瑯才明白唐玉树捻灭烛火的动机。
——他还是不能容忍自己,在他面前曝露分毫的无措和恐惧。
☆、第十五回
第十五回新馆子无妄遭事变林掌柜急切寻真凶
唐玉树拘着一捧热水洗脸的时候,林瑯推开了厢房的门,带进了一阵冷气。
“起很早哟!”唐玉树挂着一脸水珠,抬头看清来者后感到十分惊讶——往日里的这个时辰,林大公子一定都还躺在被窝里酣然大睡,叫都叫不醒的那种;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早早穿戴整齐。
林瑯还是一张惯常的漠然脸,一把将唐玉树拉到门边:“你看——”
清晨的院子里面光线还昏暗着,只见一个瘦小身影在一排排整齐的桌椅间忙碌:“陈逆?”
林瑯点了点头:“昨天不是安排他在我厢房睡下的吗?——今天很早就醒来,忙活收拾,把我吵得睡不着。”
唐玉树用毛巾抹脸,洗去了困意之后整个人神采奕奕地:“那不是很好嘛,能干又聪明。”
林瑯将门缝儿合上:“你这是想留他?”
唐玉树点了点头:“留噻!”
且说昨日为救从檐上失足跌落的林瑯,唐玉树扭坏了脚;出于陈逆救下林瑯,还在馆子无人照看的情况下帮忙分忧,于是安排这个小孩子先在财神府上住了一晚。
隔夜,一大早起来,就见那小孩忙活来忙活去地收拾着馆子里的桌椅,为今日的开张做准备。可林瑯看在眼里,却总觉得那小孩子有一幅玲珑心思,拿捏不透:“不行——不能留他。偷过一次,你怎么保证他不会偷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