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唐玉树急得脸通红。
王叔突然提高了音量:“你明白了吧?”
“明白啥子?”唐玉树不解,反应了片刻,才觉得王叔这话似乎不是对自己说的。顺着王叔抬起的视线,唐玉树转头向后上方看去,只见林瑯站在高高的房顶向下看着。
隔壁摊子的瘦娘也在此刻看到了林瑯,殷勤地喊道:“林小官人!”
林瑯惨白着一张脸,牵强地挤出笑容作回应。
虽然表面上风轻云淡,但唐玉树还是看出了林瑯胆怯的情绪:“你爬那么高做啥子?”
方才听到了唐玉树和王叔全程对话,并不再生闷气的林瑯也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腊肠没了,我上来剪几串……”
唐玉树知道林瑯有惧高的毛病:“告诉我就可以,你怎么能做得了……”剩下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抱怨言辞在林瑯怒吼的“唐玉树——!”之下,自动消了音。
“你什么意思!”盛怒之下林瑯对高度的恐惧感被冲散了大半:“你又暗指我什么都做不了是不是?”
“没嘚没嘚!”唐玉树赶紧否认。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林瑯没站住脚,腿一软失了重心,从房檐上落了下来。
“——思!”
财神府市集上的喧阗随林瑯的坠落而顷刻间安静。
只见唐玉树几步跃上前去,蹬着墙一个反身准备接住林瑯,却与林瑯落下的轨迹偏离了分毫,然后自己便重重摔在了地上打了几个滚儿。
林瑯这厢本以为《陈滩旧梦》将要全剧终了,绝望地闭上眼睛时,却重重地掉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大难不死的林瑯在一片惊呼声中睁开了眼,向上看去——只见一张双颊因年少而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庞,眉宇间神色却有着不同于年龄的坚毅。
“啊……谢了谢了!”林瑯说着,从少年怀里正欲脱身去查看唐玉树是否安好。
却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林瑯带着疑问又重新看了一遍这个抱着自己的少年,一瞬间觉得有几分眼熟:“……谢谢你了小弟弟,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哦……抱歉!”这少年听话地放了林瑯下地。
只见唐玉树坐在不远处的地上看向这边,似乎并无大碍;自己辛苦摘下的腊肠早就摔得脏兮兮的。懊悔之间,指着不远处的唐玉树:“看你这身手,关键时候就没用了!”
一场虚惊后王叔抹着额边冷汗:“以后让玉树做就可以,你瞧你笨的!有没有摔伤?”
林瑯将胸脯一挺:“我又不是做不了!”
“逞强吧你就!”王叔呵斥道,转而向身侧那个接住落下的林瑯的少年千恩万谢:“您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
“您客气了……”那少年礼数周到地还了王叔一个揖。然后便走开去扶坐在地上的唐玉树。
唐玉树推开那少年的手,兀自站了起来,并没有搭理林瑯,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馆子里。
“他怎么了?”林瑯看着唐玉树的背影不明就里,转回头来看着那少年:“——诶,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王叔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有点眼熟……”
那少年似乎是在刻意躲闪王叔的视线,只给了这边半张侧脸,眼神不知落向何处:“小人……小人烟塘人,姓陈名逆。”
☆、第十四回
第十四回花千金夜巷行侠义陈乞儿上门报恩情
上回说到:非常怕高的林大掌柜逞强爬上房顶剪腊肉,却意外从房檐上失足跌落下来;唐玉树欲出手相救却不料错身而过。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路过的黑衣少年将下落的林瑯一把接下。
隔着斗笠上的黑纱,却见这少年有几分面熟。
问他,他才支支吾吾地自报家门道:“小人……小人烟塘人,姓陈名逆。”
听罢姓名,林瑯才将其与记忆中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的身影对了起来。
且说这厢林瑯带着陈逆回到馆子里:“你来做什么?”
那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里几分矍铄,望着林瑯:“回来找您。”
“找我何事?”林瑯打心里并不喜欢这个家伙,毕竟曾偷过自己的钱囊。只是方才又被他所救,只得硬着头皮招待他一杯茶。
陈逆取下斗笠,作了个揖:“当日偷……啊,借您三两银子葬母,如今来偿。”
听得陈逆叙述旧事时不自然的改口,林瑯笑了一声:“刚才你救了我,这下我们就两厢抵消了……你可以走了。”
被下逐客令之后,陈逆的眼神黯淡几分。看得出其实并不愿意离开,可少年也不作争取,只应了一声“好……”,然后道:“那……另一位公子何在,小人去拜别一下。”
要求合情合理,林瑯只好允了,准备带他去到后厨见一下唐玉树。
刚准备前去,此刻院子里却来了客人。林瑯上前招呼片刻,陈逆就默默站在一侧一言不发地看着。待林瑯安顿客人坐下之后,才乖乖地随着林瑯来到后厨。
却不见唐玉树。
这下林瑯心里有些着急:“客人都来了,这家伙去了哪儿?”口中念叨着,又带着陈逆来到了西厢房,径直推开门,只见唐玉树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正龇牙咧嘴地脱着右脚的袜子。
林瑯上前道:“已经来客人了,你在这儿待着抠脚?”
唐玉树抬头看了一眼来者,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身。
林瑯这时候才注意到唐玉树的脚踝处肿胀得厉害,一整片紫青色看得让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搞的?”
“……”唐玉树不肯说话。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始作俑者尚未搞清楚因果关系,只把眉头拧起,着急地抱怨道。
“……”唐玉树还是没有应声。
说着“我看看……”一面向前靠近时,原本站在自己后侧的陈逆却突然跨上前一步,抢先于林瑯跑到了唐玉树旁边:“您先坐下——我懂些医术。”
触诊片刻后陈逆抬起头来,向林瑯汇报:“这是扭伤……”
“严重吗?”
“不严重……”三个字才让林瑯心头松了一口气,接下来陈逆却又否认了自己方才的诊断:“等等——有点严重。”
“什么情况?”林瑯觉得自己的眉头简直要皱得抽筋了。
只见陈逆拿捏着力气摁了几处穴位之后,不可置信地问唐玉树道:“这儿……有过旧伤吗?”
“是嘞。”唐玉树点了点头。
“我就说,寻常的扭伤不至于这么严重……这里受过什么伤?”
“被一颗颗两寸的箭头扎进去,用刀子挖出来的。”
“……箭头?”陈逆眼睛瞪得很圆:“您打过仗?”
“是嘞。”唐玉树点了点头:“成都。”
“哦——我知道!”那小孩显然已经跑题了:“您真厉害!……那您骑过马吗?”
“骑过。”
“您能教我吗?”
“可以啊。”
林瑯终于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别说那些没用的了,伤到底怎么办?”
“哦对——”陈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小人对医术只是粗浅地了解,还是要请正经大夫来看……”向林瑯汇报完,又转回头对唐玉树叮嘱道:“您先不要乱动到筋骨,万一治不好,您的脚就废了,以后也不能骑马了……”
“没得事。”唐玉树摇了摇头:“这种小伤算得啥子?”
“小伤……那您被刀砍过吗?”小毛孩显然又跑题了,脸上洋溢着兴奋。
而唐玉树似乎也不是个聪明的,只嘚瑟地把脸一扬:“当然砍过!我还被狼牙棒敲过脑壳呢!”
林瑯终于听不下去了,再一拍桌子:“我看你脑袋被门儿夹过!”
这声吼完之后屋里陷入了一片安静,从林瑯周身扬起的莫名压抑感让陈逆连呼吸都不敢了。只见他转身出门去,丢下一句:“你看着他,我去找大夫!”
然后就将门儿重重一摔。
院子里传来了客人语气悠哉的抱怨声:“哎呦……等了多久了怎么还没……”
换来林瑯的一句毫无理智的“爱吃不吃!”
客人小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