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她说:“孤不能看到你伤害他。”
爱妃瞪着我许久,眼泪慢慢地从眼中滑落,她流着泪望着我,质问道:“您将他放在了心中更为重要的位置……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说:“因为只有他,才让孤知道何为喜欢与爱。”
那是她努力了十余年都没有能够得到的东西。
爱妃颓然趴跪在地上,低声抽泣着。带着旬柯离开时,我听见她凄厉再一次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才是陪伴你最久的那个人,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走进你的心?!”
“孤只是习惯了你在身边,时间一久就忘记了将你推开。”
我轻声说着,握紧了旬柯的手:“习惯并不是喜欢,再有多么漫长的陪伴也是一样的。”
旬柯转头望着我,嘴角微微翘起,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我喜欢看他这样对我笑。
然而我忽视了来自背后的声音。
我听到了爱妃不甘的尖叫声,但是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将兵刃对准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把匕首朝我刺来,然而旬柯忽然冲过来挡在我面前。我愣了一下正要推开旬柯,却见爱妃手中匕首方向一转,朝着旬柯直直而去。
她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我……
我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听见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才失控吼出声:“旬柯!”
☆、断骨(十一)
旬柯安静躺在床上,我让所有的御医都来了,他们在我身边来来回回穿梭,皱着眉不时叹气摇头,半点没有透出什么好的征兆。爱妃跪在旁边笑得像个疯子,她一边大笑一边说:“阿奈罕,你救不了他的……”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把她带下去,关起来。”
旬柯还在昏迷中,那一刀并不深,但是血流一直都没有能够止住,一天过去后,我看到的只是染血的绷带,御医们跪在我面前,深深地埋下头去谢罪。
“王上待我们不薄,臣等心有惶恐,无力救旬柯王。”
我坐在旬柯身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掌中,慢慢地说:“……为何?”
“旬柯王天生身体有缺陷,然而我们发现他身体中有一种毒素,这种毒会让他身体愈合能力被干扰,尤其是本来愈合能力较差情况下,这种毒更为有效……”
御医们纷纷低下头去,我转头环顾着他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救我的旬柯。他就躺在这里,我只能看着他血流不止,连我也救不了他。
“你们是要孤看着他死啊。”
我笑着笑着,觉得眼睛有些模糊,摸到了温热的湿意。
但是我也想起来他为什么会中这种毒了,我在爱妃的宫里见到她,她一见我就大笑得停不下来,笑声中是报复得以成功的快意感。
我等着她笑,等她笑够了才说:“你早就筹划好了一切,你没有在饭菜中下毙命的毒,而是用这种慢性毒|药,等待时机将他刺伤,虽然不会立即死去,但也无药可解。”
就算我也被下了这种药,但我身体愈合能力比旬柯好太多,所以药物对我来说不如对旬柯来得更为有效。
“这是比直接要了他的命,更加可怕的方式啊。”
爱妃笑着笑着落下泪来:“阿奈罕,你要为了他杀掉我吗?”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孤不会杀掉你……”
我推开门走出去:“你陪伴孤很久了,就算孤不爱你,也不会杀你。”
·
回去的时候旬柯还在睡,我抱着他坐了一会儿,大概是太疲惫了,我低着头抵着他的额头打了个瞌睡。
我梦到小时候读书学习,父王虽然对我寄予较高期望但他并不是对我最严厉的人,反倒是母后,她才是对我最为苛刻的人,她希望我在各个方面都达到父王的要求,甚至是做得更好,成为一个优秀到完美的人。
可是我生来不过也只是一个普通人,除了成倍的努力能够让我达到她的希冀,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办法。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那么多,大多数时候都不能符合她的心意,我已经尽力了,可是我没有办法。
所以她也只能绝望地朝我吼叫,鞭打我,苛责我,质问我为什么做得还不够好,我回答不出来,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求我做到这些,我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她从来没有满足过。
每每父王考察我功课,我对答如流令他满意赞赏点头,看到母后露出同样满足的神色,我想我大概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这样苛求我了。
可是我的性情在这一日日严苛的要求中逐渐变了质,私底下一个人时我时常长久而沉默独处着,后来我爱上了打破东西、毁掉一个人来发泄情绪的方法,我的行为逐日过分,母后却在这件事上对我完全纵容。
她怕我孤独,怕我一个人被闷坏,于是想办法送我各种各样有趣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她送了我一个玩偶,纯白色的玩偶,像一个怯生生的小孩子。
像我怀里这个人一样纯白的玩偶。
我感觉到脸侧似乎有温热的触感,睁开眼发现怀里的旬柯醒了,他苍白并且虚弱,眼神却比过去以往都要温柔,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你醒了啊。”我低声说。
“是你还没睡。”旬柯说。
他应该是想逗我笑,可是我笑不出来,心里像是空了一块,说不出来是难过还是疼痛。
“孤救不了你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本来还想送你离开,可是孤要食言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抚着我的脸,许久之后才展露出脆弱的笑容。
“阿奈罕,你再抱抱我,好吗。”他挣扎着起身跪在床边环住我肩膀,“我有点冷,我想被你抱。”
我没有动,只是说:“你和孤曾经拥有的一个玩偶很像,你们都是轻而易举就容易碎掉的,孤不敢碰你,你随时都有可能会在我面前破碎。”
他埋在我肩上低声笑,笑声里没有半点负担和阴霾,干净得让我想到那晚的月光。
“不会的,”他抓住我的衣角,“我才不是那么易碎的玩物……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我才不会坏掉的。”
我像以往那样将他按在身下亲吻,我伏在他背后大口喘息,我恨不得让他感受到我的痛苦,又恨不得能够替他承受这些,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灌入一锅沸腾的水,热气让我失去理智,我沉浸在对这个人的爱欲和恐惧失去他的胆战心惊中,唯有紧紧将他抱住才能够让我稍微安下心来。
我在他耳边如同梦呓一般喃喃道:“不要走……”
·
夏日到了尽头时,他告诉我:“阿奈罕,我要走了。”
我坐在他身边,紧紧握住他枯瘦的手,轻声说:“你要去哪里,旬柯,阿奈罕就在这里,你又要到哪里去呢。”
他望着我,微微地笑着,眼神缠绵不舍却依然温柔。
“对不起啊……”他说,“我必须要独自先到一个地方去了,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
他又说:“我本来说要来接你,我等到了这一天,我很高兴啊。那封信不是写给王妃的,是写给你的,但是很抱歉我要先走一步了。”
我听见自己冷静地问:“你要去哪里,那个地方,孤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他不说话,看了我许久,直到我又说:“孤想和你一起去……”
“可以的。”他回答我,“你等我走后,你可以来找我,但是那个地方很远很远,在找到我之前你要走很远的路,走过这个世间许多路,才能看到我去的地方。”
“你看秋风将起,风吹往的地方,就是我所在的位置。风起时你跟着风的方向走,风停时你就暂时歇脚休息,等到有一天走到风停下来的地方,我就在那里等你来。”
我点点头:“好,你等着我。”
☆、断骨(十二)
我稀里糊涂坐在床边,坐了一夜,感觉到怀中渐渐冰冷,心头的茫然和刺痛让我有一阵子落泪的冲动,可是我又想起来旬柯没有丢下我,他还在等着我,于是又高兴起来。
我又想到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抱到他,心里再次难过得不行,但我又想等我找到他,一定不会再让他从我身边离开,这一次我们怎么也不会分离了,于是再一次地感到开心。
身上冷得很,我缩着肩膀趴在床头睡了一觉,在梦中忽然想起了许多许多像是被我遗忘了的事情,梦里那些场景起先是模糊斑驳,无法看清楚,而后逐渐变得清晰明朗起来,无比清晰出现在我脑中,让我惊异于这些竟然是我曾经的记忆。
那些都是十来岁的事情了,从那个时候我作为王长子的天分和出彩展露在所有人面前,他们对我非凡的能力感到惊艳,就连素来严厉的父王也感到无比欣慰。
母后是最高兴的一个人,她多年来的教导有方终于有了结果。我在万众瞩目的台面上接受所有人或是仰慕或是惊叹的目光洗礼,却在没有人看得到的暗处独自蜷缩起来,像是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来。
那种奇怪并且残忍的嗜好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想起来了。
母后严厉要求我做一个令父王满意的王长子,她逼着我学习枯燥的我不愿学习的东西,美名其曰是为了我好,每当我露出不情愿时,她先动辄鞭打禁闭,让我自己反省,我饿到不行了才会向她道歉求饶,这时候她就抱着我痛哭说:“阿奈罕,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如果你不争气,你的父王就不会要我们啊。”
我就在这样鞭责和哭声中慢慢长大了,在外面我谈笑风生,可是回去后我不会和任何人说话,甚至疲于看他们一眼。
母后也不喜欢过多人与我接触,说的是担心我被带坏,所以我身边只有一个伺候的宫女。她知道母后在背后怎么对待我,我能够清楚看到她眼睛里的怜悯和同情,可是我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所以也经常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