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看见我带着旬柯来时只是好奇却没说什么,不过在看到旬柯展露满头白发和苍白面容时眼中露出惊骇神色,然后是不知从何而起的妒恨。
我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按照旬柯所说幼时见过她便有了一番心意,就算爱妃无法接受也不该表现出这般敌意,这让我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不过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爱妃古怪的眼神很快便被我抛到脑后去。回到自己宫殿后,我看着旬柯乖乖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他最初明明是想要我的爱妃,最后不知为何到手的竟然成了我。
于是我想逗弄他一番:“旬柯,孤的爱妃就在眼前,你现在还想要她吗?”
旬柯有些茫然看着爱妃,然而不等他说话,爱妃便腾地起身,眼中压制着怒火:“王,您这是何意,特意将敌国君主带回来,带到我面前来再次询问一遍?”
她这怒火发得我不得其解,心想是不是一直来将她惯宠坏了才这么无法无天,我习惯没有斥责她的无礼,想了想话题毕竟是我挑起,于是压制住火气说:“当初邻国的王称对你有爱慕之心,孤只是随口一问。”
这一番解释不但没有平息她的怒火,爱妃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转头瞪了旬柯一眼,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谁要这个怪物爱慕!”
我登时怒上心头,起身喝道:“住口!来人,把她给孤送回宫中,好好反思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爱妃狠狠瞪着我,转头推开宫人,独自离开了这里。
我发誓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对爱妃进行如此重的惩罚,宫人散去后身旁忽然冷清了下来,我朝后退了几步瘫坐下来,旬柯默默走到我面前,俯身跪在地上抓着我的手在脸上蹭了蹭。
他说:“阿奈罕,我并没有喜欢王妃,从来都没有。”
我被他弄得忍不住发笑:“你不是说的王妃,难道你一直都指的是孤?这个时候才来解释有些迟了吧。”
旬柯却认真点点头,仰起头问:“你不相信吗?”
“我信啊。”我漫不经心笑着,随口应了下来。
爱妃总是喜欢嗔怪我没有心,她说我心里什么都不在乎,几乎鲜少将什么当真,现在想想还真是这样,即便是有其他想法,我依然能够在嘴上说出不同于心中所想的话。
旬柯一动不动看了我许久,看得我想低下头去亲他,呼吸交织那一刹那忽然听他开口道:“阿奈罕,我想永远,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我轻声叹了气:“那就永远都和我在一起吧。”
☆、断骨(十)
爱妃关禁闭出来后性情变了许多,她不再明面上与旬柯争锋相对,只是目光中的厌恶和警惕藏也藏不住,远远地看着他,也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她的怪异之处,我依然喜欢和旬柯待在一起,每天除去必要上朝时间,我都将他带在身边,我是如此痴迷于他在我身边的时光,感觉自己隐约有从“暴君”向“昏君”的倾向。
在这件事情上爱妃还是有些无辜,毕竟大臣们谁都没想到让他们的君主沉溺的不是嫔妾,而是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还是邻国敌对的君主。
这个认知让我在面对旬柯时失控,每当他被折腾到失声抽泣时我就喜欢在他耳边压抑着莫名的兴奋说:“你再大声点……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了,邻国的王被孤欺负哭了。”
旬柯羞愤欲死,只能继续小声哭着求我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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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天和旬柯腻在一起,我猜爱妃对此一清二楚,但让我感到迷惑的是她置若未闻,反而扮演起贤良后妃的角色,每日都会亲手为我做一些吃食。
起初我怀疑她是不是想暗害我,暗中让人检查过那些吃的,都没有什么问题。时间一长我也就放下心来,爱妃就算再有诸多不满,但她应该很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一旦死去,从此之后她在这个世界上也再也没有了依靠。
有时候我也会将那些吃的分给旬柯,他在这里反而成了没事人,所以被我养好了些,气色也比之前好了许多。
我只是没有想到,爱与恨同价,都会在时间的流逝中被点点滴滴累积下来。
爱愈满,恨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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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朝归来,接近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或许不是争吵声,只是有女人单方面的怒吼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心头一阵不好的预感,快步上前猛地推开门,爱妃抽泣着从里面跑了出来,扑进我怀里。
她哭得伤心极了,仿佛遭遇了什么十分不堪的事情,我扶着她肩头,皱眉望着里面,我知道旬柯在里面,可是爱妃为什么会哭着跑出来?
“王!”爱妃抓着我胸口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救我,救救我……”
她一边哆嗦着,一边害怕地转过头去,身后白衣白发的旬柯赤着脚走出来,在看到我和我怀里哭泣的爱妃时微微一怔,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
“王!妾身今日本想来为您送吃食,可是王不在,妾身就将东西放在此处,本打算离开,可是、可是……”她用长袖掩住半侧脸,低低地抽泣,“可是他突然冲出来,拦着不让我离开,意欲对妾身行不轨之事……王,王……”
我被她一声声哭泣闹得头大,皱眉望向满脸错愕的旬柯,低声问:“这可是真的?”
旬柯反应过来,忽然着急起来朝我迈了半步,脸色微微涨红:“阿奈罕,你听我说……”
我心里说不出来的烦闷,声音也多了几分不耐烦:“孤问你这是不是真的!”
旬柯愣在原地,眼中露出我熟悉的不安和脆弱,许久之后,他才用故作平静的声音回答:“不是真的。”
我抱着爱妃转身,懒得再看他一眼,对身后侍从摆手。
“将他带下去,关在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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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妃被我哄了许久才睡下,我坐在旁边看她平静的睡颜,满脑子都是旬柯那双浅淡的眸子,他眼睛里的伤痛像是针一般刺在我心头。
我想我是伤了他吧,那样的神情我还是第一次在他眼中看见。
爱妃睡下之前一直在问我如何处置那个人,我俯身微笑望着她:“将他送回他该在的地方。”
“可是……王就不打算惩治一番他吗?”爱妃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我觉得这样的对话让我感到厌烦,索然无趣道:“他毕竟是邻国君主,借着友好来访名头到我国土,若是擅自动他恐怕会引起两国不和。”
……
夜深了,我独自离开爱妃的寝殿,去了旬柯所在的偏殿。
我去的时候起初还没有找到人在哪里,后来才发现他在偏殿后门的台阶上坐着,怀里抱着我的琴,像是准备弹琴,又像是在抱着琴发愣。
我走过去时惊动了他,他抱着琴惴惴不安起身,看我一眼飞快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
我大方在台阶上坐下,四下都是静悄悄的,巡夜的军队从这里经过时都是十分安静的,而且他们也不常来,是我特意吩咐少来这里打扰我。
“孤喜欢在这里弹琴,”我说,“所以会在这里放一把琴。”
旬柯愣了一下,小声说:“我以为……这是一把被废弃的琴。”
我发出一声笑:“像你一样?”
旬柯不说话,抱着琴重新坐到我身边,小心翼翼朝我靠近,见我什么都没有说这才偏头靠在我手臂上。
他低低地问:“阿奈罕,你在生我的气吗?”
我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孤生什么气,生气的人不该是你吗。”
旬柯用力摇摇头:“我才不会生阿奈罕的气。”
我伸手将他抱在怀里亲吻,等到亲到他情迷意乱气喘吁吁这才将人放开。
我抱着他,伸手绞缠他柔软微凉的白发,叹了声气:“旬柯,孤明日就送你回去。”
旬柯迷蒙的眸子看了我好一会儿,许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瞬间唇色发白:“你……你要送我回去?”
我凭着一介私心将他留在身边,却忘记他本来如我一般也是一国之主,在这里他没有属于自己的权势和地位,如果我不在他甚至没有办法保护好自己,直到这次爱妃的事件我才猛地醒悟过来,我不该将他这样留在身边。
“是的,你该回去了,旬柯。”我平静地看着他说。
他看着我,许久之后忽然扑上来抱住我,死死不放手。我仰头望着头顶月色,终是不忍心将他推开。
“你说过的,你明明说过的!”他带着哭腔埋在我怀里说,“你明明说过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不要再一次将我推开好不好……”
再一次……
我有些晃神,不明白这个再一次从何而来,只是听到他低低哀求的声音说不出来的难过,再将他抱在怀中,拍哄着他。
“旬柯,”我在他耳边说,“孤没有说过要和你分开,只是你回去,孤才会放心。等到下一次,孤就来看你,然后陪着你。”
他不管不顾抱紧了我,无声哽咽着:“你骗我,你全都是在骗我的……”
“孤不骗你的,”我耐心哄着他,拿出来对待别人从未有过的耐心,“你听孤的话,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旬柯一直都很听我的话,所以即便是再有多么不情愿,但最后还是答应了我。
我坐在台阶上,为他弹了最后一首曲子。
天将亮,我们也该分别了,我抱着他亲了亲,牵着他的手起身,身后忽然传来匆匆忙忙脚步声。
转头正见爱妃满脸愤恨瞪着我们,她眼眸发红,哑声问:“王,您早就看出来了。”
“旬柯爱我,”我转身平静地对他说,“所以他不可能对你如何。”
爱妃惨白着脸笑了笑:“我就如同一个跳梁小丑……将他关起来,也是为了安抚我吧,不让我将你们的事情宣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