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开车，再次路过高架桥的时候他又抽了一支烟，灰白色的烟雾全部飘到我脸上。

    他在高架桥边停下车，似乎丝毫不顾忌是否会被交警叱责，虽然这个点也确实少见交警。我没有抽烟，其实我已经很少抽烟，以演员身份活动的solo期间我有不少爱情戏，国木田勒令我把烟戒掉，所以我早就已经学会用薄荷糖代替烟草。

    他靠在高架桥的栏杆上，看着远处静谧的建筑，在这里总是看不见星光，夜色笼罩了这座城市，道路和栏杆无限延伸，太过安静，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我和他。

    天亮之前他把我送到了家门口，下午四点我们有见面会，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休息多久。我进公寓前看了他一眼，他还没有走，他看着前视镜，似乎正在出神。我又走回去，他转头，问还有事吗。

    我说：我在想，你会不会叫我去你家坐坐。

    他只是瞥了我一眼，示意我闭嘴。这很难得，我以为他会生气，但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骂我，也许是因为我与他共度的这个奇怪的夜晚，没有争吵，好像一种沉默的对彼此的妥协。他快速将车掉头，时间不早，他也得回去睡了。

    中也，晚安。我对他说。

    见面会很顺利，这次见面会是纯粹的粉丝福利性质，比较轻松。我和中也很随意地唱了几首歌，其中甚至包括没有公开发表过的弃用曲和粉丝投票选出的想听的cover，中也坐在高脚凳上弹了吉他，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的吉他，他对自己永远不会停止苛求。

    气氛很好，我们挑选了一些问题现场回答，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最受粉丝关心的还是解散问题，明明还没到解散的时候，见面会却有很多女孩哭了。中原中也对于这样的场景有些手忙脚乱，他几乎是僵在原地，我想办法安慰了她们，我说，我和中也也不希望soukoku解散。

    那能不能保留下来呢？站在最前面的粉丝问我，她注视着我，用饱含希冀的眼神。

    抱歉，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我轻声说。但我希望，soukoku给你们留下了很美好的回忆。

    在休息室，我们整理了收到的所有来自粉丝的礼物和信件。收到的食物都会由工作人员处理掉，毕竟有艺人被伤害的前车之鉴，公司严格规定我们不能服用粉丝送来的任何食品饮品。礼物会挑选几件留下，固定会带走的都是信件。我和中也坐在椅子上拆着信件，桌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信封，信件内容大同小异，比起以前，多了很多不希望组合解散的内容。

    直到我拆到那一封，那是一封看起来很普通的信件，但它的信封上没有收件人，这很奇怪，因为一般都会写上是给我、给中也，或是给我们两人。信件没有落款，也看不出是否真的来自粉丝，其实在触摸到它的瞬间，我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我转头看向中也，他正专注看信件，没有注意到我。

    我打开它。

    没有出乎我的意料，里面是几张洗印出的照片，是之前我被偷拍的、被尾崎红叶压下来的那些。它们应该连着底片被彻底销毁了才对，但不知为何又出现。

    没有任何信息，只有这几张照片，但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我没有说话，我把信封收起来。

    中也转过头，可能我表情有些奇怪，他问我：怎么了？

    我对他笑笑，我确定我看起来稀疏平常：没怎么。

    tbc

    第九章 09

    bgm：カタオモイ

    这件事除了国木田，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相信国木田一定联系了尾崎红叶，毕竟当时经手的是她。他们深夜来找了我一趟，三人坐在沙发上，桌上是我收到的照片。尾崎红叶不理解为什么底片会留下，毕竟她在付钱以后，亲眼看见拍摄者将它们删除，但现在照片又出现了确是事实。

    应该是有人泄露了。她叹气。这是对你的威胁。

    我没有说话。

    其实我很清楚，这并不是对我的威胁，而是对soukoku的威胁才对，对我本人来说，一两张与女性的照片根本算不上什么，在我作为演员solo活动期间，这样的照片如果他们想看，我可以找出一大把。关于我的传闻一直有很多，其中不乏我在陪睡高层之类，但现在的情况大不相同，我处于偶像组合活动期，每一个新闻都是实实在在的、对组合的打击。

    送信的人无疑就在见面会的现场，在场的粉丝都持有入场券，而入场券有时会经过二手交易，所以来源已不可考。尾崎红叶说她会回去找人查，时间紧迫，不管对方要做的事是什么，但事已至此，总不可能是好事，即便能够用理由解释这些照片，但能发散开的绯闻和不好的传言，却会对soukoku产生确实的影响。

    谣言总是传播得比辟谣快，所以现在不管是pm还是武侦社，大家所想的，都是在照片再次曝光之前把它们拦住。所有人都希望soukoku能善始善终，中也，我，工作人员们。即使我很多事情都不在乎，但在这件事情上，我一直希望它能迎来一个好的结局，而不是因为被曝光的丑闻惨淡收场。

    尾崎红叶走之前我把她送到门口，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说抱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照片的事，我自己也会去查一查。

    尾崎红叶半晌后说：我只是不想中也被影响罢了。

    我说，请你先别告诉中也。

    她答应了我。

    我从手机的屏蔽列表里找到了之前那位女性的电话号码，我打过去，显示这个号码已经不再使用，我又换了好几个方式，都没能再联系上她。我想这件事应该与我有关没错，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问题，不管是之前在签售会本该砸向我，最后阴差阳错砸向了中也的瓶子，还是现在关于照片的威胁。太宰治偶像在役期间的恋爱新闻不论是真是假，都会让soukoku收获不少骂声。那背后的人，不管是谁，他一定非常了解我，我并不在乎我自己，但他可以用我来伤害更多的人。

    我请认识的朋友帮忙追溯照片的来源，他说需要一点时间，但他会尽力。

    中也的纪念专辑作曲进行得很顺利，经常负责soukoku音乐制作的乐手也参与了进来，他们每天都在争分夺秒，对歌曲做不断的完善。我并没有听过已经完成部分的曲子，当我试着问中也讨要时，他总是说，要等全部完成再让我试听，我明白这又是他的完美主义在作祟，我也没有强求。

    我并不在乎音乐质量，一直以来的偶像生活里，我总是照模作样的，把公司交给我的事情完成罢了，但这次，我也意识到我似乎有在期待了。

    我在期待什么呢？是期待中原中也这首用心制作的歌曲吗？

    在离组合解散两个月的时候，我们去参加了一次综艺，综艺拍摄点在野外，公司安排我们住在一所民宿里。山村的夜里很安静，我能够听到城市里已经销声匿迹的虫鸣。到了晚上大家都很累，中原中也的房间依旧和我只隔一堵墙，我穿着睡衣，敲了敲中也房间的门。

    他没有反对我进去。已经深夜，但他却还没有睡，我看见他盘着腿坐在地上，专心地画解散专辑mv的概念图，图纸堆在他的脚边。

    需要我帮忙吗，我也在地上坐下。

    你什么时候那么好心？他鄙夷地看我。算了吧，你也从不插手创作事务。

    我笑笑。我知道我们俩的时间安排，今天的户外综艺实在算得上是高强度活动，我和中也为了到达任务地点翻越了一座山，又为了收集任务点数进行了不少运动。这阵子的活动安排是在透支我们的体力，今天是户外综艺的最后一天，为了我们的健康着想，公司很艰难地给我们安排了两天的休息时间。我相信中也依旧不会休息的，即便让他在家，他也会想办法继续忙碌。

    明天开始有两天休息。我说，我看着他。

    干嘛？他没好气地说，你要做什么，别告诉我你要去旅游。

    没有。我说。我想去你家。

    你脑子出问题了吗？中原中也拿着概念图的手顿了顿。你来我家做什么，喝酒？

    就是想来坐坐。我说。

    我突然往下倒，把我的脑袋靠在他的腿上。他惊得不行，差点把我一脚踢飞，但来不及，我已经靠在了他腿上，他蓝色的眼睛瞪圆，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手上的纸张滑落，放在一边的概念图因为我的动作被弄得一团糟。

    好累啊。我大声说。我的膝盖好疼，今天在山上还刮伤了手——

    我把我的手伸到他眼前，逼着他看那条红色的细长伤口：你看，超级疼。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随队医疗？

    我的脑袋在靠近他腰部的位置乱动，他看起来相当慌乱，中原中也用手推着我的脑袋，但他推不开我。我干脆伸直身子躺在地板上，枕着他的腿，闭上眼睛。

    不想找。我软绵绵地说。我想睡觉。

    回你房间睡啊！中原中也拔高嗓子。

    我没有回答他，他又推了我两把，但我伸手拽住了他的腿，他推我，他自己的腿也跟着挪动。他有些生气，耳根都涨红了。

    我知道他没法拿我怎么办，他总是没法拿我怎么办。工作人员都睡了，他不可能在深夜打扰他们，叫人把我拖走。中原中也只能边骂我，边就着这个尴尬的姿势，愤怒地继续画他的草图。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睡着的，可能我确实太累了，又也许是中原中也的腿枕起来很舒服，不软不硬，但我确实在地板上枕着他睡着了，在半睡半醒之间，我的耳边还有中原中也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我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蹲着的中原中也，他正背对着我，在整理他的行李箱。我看着他挪动的背影，晨光从半透明的窗帘照进来，打在他的后颈。

    我还是睡在地板，但我的脑袋下放着一个枕头，高度和中原中也的腿差不多。一条毯子盖在我的身上，灰白色的。我转头看他，他看见我醒了，他一边把东西往箱子里塞，一边叫我立刻回自己房间去。

    中也。我试图从地板上爬起来，我的膝盖还是有点痛，我蜷缩在毯子里。你回去休息的那两天，会上网吗？

    他放东西的手没停，但应该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问这个：歌没写完，而且，我本来就很少看网络消息。

    嗯，那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我说。我在毯子里露出一个脑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中也这两天不要看网络消息。

    已经不早了，现在大概是九十点左右，阳光洒在我的身上，非常温暖。中原中也回头，不解其意：为什么？

    答应我嘛，要不然我就去你家——

    别来。中原中也打断我。答应你。

    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和我猜的也大致相似。在我们休息的这两天，有人用匿名账号在网上发布了消息，声称会放出有关soukoku太宰治的负面新闻，一时间，粉丝哗然，众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武侦社与pme几乎是连夜在工作，试图查出消息的源头。说实话，我找的调查渠道并不合法，但好在效率高，我的朋友找出了发帖人的ip地址，并交给了国木田。

    我很庆幸这件事中也不知道，而且他一定会按照我们约定的，专心关在某个地方工作，不去看网络消息。他是个守信的人，答应的事会一定做到，这种时候，中也的不知情让我安心。公司对于这件事比我紧张太多，在会议上，他们无数次商讨过，如果真的有污蔑或者更糟的情况发生，我们该怎么处理。

    是针对我的。我说。

    说出这些话之前，我已经充分考虑过，soukoku并不止我一人，它的背后是精神的延续，在企划获得成功的现在，我不想让这个名字沾上任何不好的东西。我想那背后的人应该很清楚我的选择，不如说，他们是因为清楚我的选择，才会选择这种最有效的伤害途径。

    在对组合的名誉与造成更大的伤害之前，我可以退出。我平静地说。把soukoku提前解散就行，反正只剩两个月不到，这样至少，能保证组合期间无负面新闻。

    参会的所有人面面相觑，尾崎红叶皱着眉头看着我。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她缓缓说。我们在合作，现在大家是一体的，没有道理让一方，或者你，做出这样伤害性的牺牲。

    可soukoku也不应该做出伤害性的牺牲。我说。我知道你们有多在乎soukoku。

    会议上，所有人争吵讨论，大部分都坚决反对我的断尾提议。大家都很在意这件事，以至于福泽谕吉和森鸥外都参加了这次会议，但他们没有下直接命令，只是若有所思地坐着。我不知道现在公司在做什么准备，但这次会议终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结果。

    在对方真正动手之前，能在这次会议出具的也只有几个预案罢了。其实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无论结果如何，他们不愿承认，这其实是最快的处理方式。

    你没有告诉中也吧？走之前，我问红叶。

    尾崎红叶摇头。

    你最好亲自告诉他。她补充，她看着我。他很在意你。

    他很在意我？我笑了，我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