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在浮县一间客栈前缓缓停下。这辆马车十分简陋,坐在车辕上驾车的是一个头戴斗篷,一身褐色长衫的男子,布料虽不甚华贵,但也不太寒酸,总的来说,一人一车,放在人堆里都很难被注意。客栈的小二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意。
“哎哟客官,您下车来,让车里的小姐公子也下车,我将您的马车拉到院子里去!”小二伸手想牵过驾车人手里的缰绳,但这男子的脸庞隐在斗篷下,手上却没有松开也没有下车的意思。小二怔了一怔,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试探着问道:“客官?”
“你家客栈人多吗?”男子突然沉声问道。
小二眼珠子转了一转,道:“之前是很多的,别看咱们店面小,吃食环境都不错。不过这几月打仗,人少了,客房足够的,客官您有什么需要随时提,我们一定侍奉周到。”
这小二甚是机灵,既夸了自家店面,又看出这男子神秘低调,恐怕不喜人多之处,于是投石问路,说了这样一番话。
男子点了点头,将缰绳递给小二,半下车来,又将身子探进车中,抱出一个女子来。这个女子穿着倒是有几分显好,似乎真真是个小姐,面目却看不太清笼着一层面纱,但身材姣好,让人见之难忘。可惜这样一个佳人,却无声无息靠在男子的怀里,毫无生迹,小二一时也有些发愣,嘴唇动了动,开口道:“这位小姐可是病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睡一觉便好。”男子将女子打横抱起,径直进了门。小二连忙紧了几步上前带路。
“客官您想要什么样的房?咱们这有一等间、二等……”
“要一件靠窗的,收拾整洁的即可。”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银两,抬起头道,“炖些好的粥汤送上来,不够的再补。”
小二这才看清男子的面貌,年纪偏大,留有胡须,相貌英武非常,一双剑眉斜斜飞到鬓边,倒不像是个歹人,于是接了银两喜笑颜开,将二人引至一件开窗的房间。面积不大,但格局简单雅致,墙上挂了几幅书画,床前的小案上摆放着一只白瓷花瓶,插着三五枝青绿色的杨柳,倒也别致生动。男子点了点头,将女子放到榻上。小二一时好奇盯着女子看了片刻,只听男子轻咳一声,冷声道:“如果有人问起,你知道怎么说?”
小二打了个寒颤,连忙移开目光,点头哈腰道:“知道知道,小的不长眼,客官莫怪。”说着去桌边倒了杯热茶,奉到男子面前,连忙关上门出去了。
男子站在窗前向外窥了片刻,见没什么可疑之处,方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翻过来倒出一粒乌色的药丸,将女子的面纱解下,捏开女子的嘴,将药丸放了进去。
男子这才放下心来,坐在桌前抿了口茶,喝了三五口,便回头往榻上看去,见女子没有动静,便又喝了几口。他连续倒了几杯,直到再也倒不出水来,这才皱眉起身,略显焦躁。他下楼又换了一壶茶,回到房间里负着手站在窗前又看了看,突然听到背后榻上之人轻轻呼了口气,再回过头去,这个女子呼吸渐起,皱了皱眉,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女子眸中先是混沌,渐渐清明起来,她环顾四周,表情甚是迷茫,直到看到窗前的男子,嘴唇动了一动,道:“晏将军。”
“苏小姐。”晏熹将军这才将斗篷放下,露出全部的容貌。
“这是哪儿?我不是死了吗?”小小手捂着肩胛处的伤口缓缓坐起,面色苍白。
“你没死,这里是浮县的一家客栈,将你救出来了。”晏熹将军顿了顿,见小小大惑不解,方才娓娓道来。
“将一个活人偷出营去,是不太可能了,人若是丢了,我与殿下也都脱不了干系,难以服众。所以你必死无疑,必须要让白玄武看到你的尸体,他一定会亲手核查,方才信服。我有一个晚辈也算是友人,医道高超,他有一味灵药可以使人假死,他正巧也在此地,我便问他讨了一丸,前夜殿下将你打晕喂你服下,然后也交代了兰儿姑娘如何应承。那日我端毒酒进帐之时,你已是死人一个,任他白玄武如何验察,都不会出差错,然后我便以安葬你为由,将你带了出来。”
小小脸上显出意外的神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过晏熹将军递过来的一杯茶,一口气喝干了,才开口道:“晏将军竟有这样厉害的友人?”
“一位故人的孩子,不仅医术上有所建树,更有将相之才。”
“这样的人物,倒让人想见一见。”
晏将军开口欲言,但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点点头,斟酌字句说了一句:“以后自有机会相见。”
小小不觉有异,也点了点头,又问:“晏熹将军有这样的妙计,为什么不跟我说?”
“营中隔墙有耳,也怕你一时态度激烈给白玄武看出端倪,便没有告知苏小姐,实在是得罪了!”晏熹将军拱手道。
小小缓了一缓,低头沉默了半晌,苦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感谢晏将军的救命之恩。晏将军也早日回到营中去吧,思来想去小小恐怕不适合在殿下身侧,我现在一心只想做个平民,平安喜乐即可。什么国家安危、皇位之争,小小真是担负不起。也请将军将这些话带给殿下,我与殿下,有缘无分,不必挂念。”
“这些话若有机会与殿下当面说吧,我此行目的只是将苏小姐带到浮县,殿下已为你置下一处房产,我将你带过去后自然会回营中复命。”
“说的倒是好听,实则是软禁?”小小嗤笑出声。
晏熹将军并未答话,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半晌后才答:“如今正是乱世,殿下也是一番苦心。”
“我若不跟你去,又如何呢?”
“那末将交不了差,定然会将你绑去府邸。”晏熹将军正色道,“还望苏小姐别让我为难。”
“晏将军,说来也奇怪,你虽力保皇上,力保殿下,但在我这花的时间未免太多,我知道你是一个有主见的良将,殿下说的对的,你会做,不对的,你也决计不会听从。小小这件事上,晏将军费了太多心思,倒像是自己愿意做似的,殿下为一女子做到这种程度,你必不会认同,又何必尽心尽力?小小天南海北惯了,去哪儿都好,不劳晏将军费心。”
“此话对也不对。”
“怎么讲?”
“殿下为一女子如此弃大节于不顾,我确实不认同。但你的事,确实是我愿意为之的。”晏熹将军坐下,放在桌上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子,一番想要长谈的样子。
小小愕然,但心中一转圜,想着许是子衡与自己交好,作为子衡的父亲,受子衡所托,保护一下儿子的友人,诸如此类罢了,面色便又和缓下来,等着晏熹将军后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