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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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不见的杜重威没有太大的改变，还是一副尖耳猴腮，和大梁的其他兵丁一样穿着一身小号兵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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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是大梁的钦犯。朱友圭当皇弟的时候，就给他加了一个弑君的罪名，朱友贞杀了朱友圭之后，又以杜重威协从谋逆的罪名，全国通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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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个钦犯竟然大摇大摆进了魏博招讨使的中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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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满面含笑，对着段凝一躬到底：“段大帅，别来无恙。”说着，招呼手下人放开了顶在段凝腰眼上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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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凝颓然地坐在虎皮帅椅上，两边的陌生武士却是刀不回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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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你一个朝廷钦犯，竟敢到本帅的大营中来送死！”段凝强作镇静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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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微微一笑，走到段凝身边，又是一躬，神态极为恭敬，说道：“段大帅，请恕重威冒犯之罪，重威是戴罪之人，本该亡命天涯，只是，眼见大帅大祸临头，重威曾与大帅同殿为臣，不忍坐视大帅家破人亡身败名裂，故此冒死前来进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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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将军，本帅有何大祸？”段凝冷笑。段凝行军打仗不行，可对于朝廷勾心斗角十分在行，对于杜重威的危言耸听，很是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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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凝的冷笑似乎早在杜重威预料中，神情依旧恭敬，继续说道：“段大帅应该知道，康王朱友孜谋逆，已被诛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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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臣贼子，死得其所，本帅恨不能亲杀此贼，以报皇恩！”段凝信誓旦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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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就在这里，段大帅为什么没有亲杀此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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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帅身在魏博，不知康王谋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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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凡藩王谋逆，必有大将领军在外呼应，否则，孤掌难鸣，必败，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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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段凝大笑：“杜将军是想说康王与本帅有什么瓜葛，这是欲加之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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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对于段凝冷蔑并不在意，叹道：“这的确是欲加之罪。杜大帅乃三朝老臣，对朝廷忠心不二，对此，重威本人并不敢有丝毫怀疑。可问题是，重威是待罪之人，要想为大帅辩白也不可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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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得着你替我辩白吗？”杜重威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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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笑道：“段大帅，当然用不着重威来辩白了。但是，满朝之上，谁替大帅辩白呢？张汉鼎还是张汉杰？段大帅是跟随太祖皇帝起家的，受太祖皇帝大恩。大帅，你想想，自从当今皇上即位以来，朝堂之上，还剩下几个太祖皇帝身边的人。大帅比敬翔如何，比李振如何？敬翔和李振都已经辞官在家，他们为什么辞官？他们是在避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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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凝沉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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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今皇上已经不信任旧臣老将了。他所信任的，只是他的妻族张氏兄弟。如今，魏博战事正紧，皇上把重兵交到大帅你的手里，本来就是无奈之举。手握重兵在外，前有杨师厚，后有朱友谦，朝廷对大帅如何放得下心！大帅筑垒与晋军对峙半年，不与晋军决战，这本是避其锋芒，以逸待劳的高明策略。可是，在朝廷眼里，大帅这是在避战保存实力，恰巧这个时候，康王谋逆。大帅可以想一想，朝廷难道就不会有所联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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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凝的后背有些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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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军突然挥师西进，直入河南腹地，朝廷又会如何看待大帅呢？”段凝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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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这，本帅对朝廷忠心不二，天地可鉴！”段凝嚷道，底气明显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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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叹道：“大帅忠心，就算皇上明鉴，那张氏兄弟可容得下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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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凝与张汉杰、张汉鼎本是反对刘鄩的联盟，如今，刘鄩两次战败，已经垮了，这个联盟早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而取代刘鄩地位的，是段凝，张氏兄弟，早就暗地里把矛头对准了他，这一点，深谙权术的段凝心中是有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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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丈夫处事，岂可引颈就戮！”杜重威抗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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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凝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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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帅手握重兵，如今，李存勖率十万晋军西进，兵锋直指东都汴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帅，李存勖的目标是汴梁，可是，他们孤军深入河南境内，粮草不济，援军不至，这是自取败亡之道。大梁的精兵全在大帅手里，只要大帅尾随李存勖，择机一战击败之，杀了李存勖，随后，挥军直抵东都汴梁，清君侧，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旦成功，则河东、河南之地尽归大帅，晋梁将统一于大帅的麾下，这是天赐良机啊。平定了河东、河南，再举兵南下，南面诸国传檄而定，大帅，这是当年唐太宗的不世奇功啊！这是上天赐予大帅的机会，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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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凝冷冷地说道：“杜将军想得到什么？”段凝是行军打仗的庸才，但绝不是勾心斗角的庸才，他知道，没有利益的驱使，杜重威是不会向他献这种掉脑袋的策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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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谦卑地躬身说道：“大帅，重威此来，一则是脱大帅之难，二则，也是为了那月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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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笛！”段凝惊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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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正是当年王师范手里的月笛。风箫星垂，北海狼烟，月笛水清，楚天苍冥。这些年来，重威流落江湖，结交了一些朋友，所做的，就是寻找那月笛和风箫。重威寻访月笛，倒也不在月笛本身，而在于那手持月笛之人，大帅知道的，当年重威为效忠太祖皇上，害了王师范一家，不想走漏了他的小儿子。斩草没有除根，成了重威的一块心病。这小子一旦长成人，必然与在下为难，所以，在下无奈，只得赶尽杀绝。如今，在下已经寻访到，那王师范的儿子就在李存勖的军中。大帅若是击败了李存勖，重威只要王师范的儿子，那月笛，重威双手奉献给大帅！”杜重威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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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当真不要月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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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帅尽可放心，月笛是天下至宝，非有德之人不能具有，重威只是一介草民，月笛到了我手里，只能带来灾祸。不仅如此，重威也打听到，那风箫如今在契丹耶律德光手里，大帅如果得到了月笛和风箫，天下归心！”杜重威言语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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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箫星垂，北海狼烟，月笛水清，楚天苍冥。人人都说，那风箫和月笛是天下至宝，谁能得到，当能问鼎天下。只是，这月笛和风箫，究竟有什么妙处？”段凝问道。江湖所言的月笛，谁也不知道那上面究竟有什么秘密，但是，谁都知道，月笛和风箫在手，就如同拿到了上天的恩赐，就有当皇帝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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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在下也不是很清楚，大帅只要得到了它们，自然应验！”杜重威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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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凝脸色冷峻，站了起来，却见原本把持在左右的陌生武士，早已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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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将军，容本帅好好想一想。”段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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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微微一笑：“段大帅，只怕没有时间想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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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么意思？”段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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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说道：“段大帅，重威是待罪之人，如今大帅的营帐中与大帅相谈投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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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是威胁！”段凝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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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摇摇头，继续说道：“就算大帅不以重威的话为意，那李存勖已经在胡柳陂摆开了与大帅决战的架势。此战避是避不过去了。如果大帅战败，李存勖必取你的首级，如果大帅战胜，皇上也要取你的首级！你的六十万大军离汴梁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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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此言一出，段凝如同掉进了冰窟窿，杜重威的确说到了点子上。外臣领兵，距离东都只有不到一百五十里路，这是大梁皇帝难以容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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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大帅，重威愿率江湖豪杰，效忠大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杜重威说着，跪倒在地，向着杜重威伏地而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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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凝浑身颤抖，杜重威行的是三叩九拜的大礼！只是嘴里没有山呼万岁。但是，段凝没有阻止杜重威，直到杜重威把大礼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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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知道，段凝已经默许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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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重威行礼毕，站起身来，说道：“大帅，重威和我的朋友们就在大帅中军周围，随时保护大帅的安危。”说着，招呼手下退出了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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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段凝向着帐外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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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武士闪进大帐，向着段凝跪地。段凝一看，却不认识，知道是着了杜重威的道，他的周围，全部换成了杜重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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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令下去，全军前移到距离王彦章三里处，到位后，命王彦章率所部立即发动进攻，违命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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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令！”武士应声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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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凝望着那武士的背影，心中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