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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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天的喊杀声中，突然响起一个撕裂心肺的呼喊：“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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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眼角的余光，看见火光之下，一个女孩号哭着扑向一个血肉模糊的中年男子。那个中年男子胸口中枪，倒在地上，眼见的不活了。轻骑兵的长槊，直直地刺向爬在尸体上号哭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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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浑身是泥的男孩，扑了上去，手里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一声清脆的爆响，长槊被那弧线震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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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那一道晶莹的弧线，成了刘鄩眼中的一道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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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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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男孩的手里握着的，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短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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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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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笛与长槊碰撞的火光中，他看见了一张消瘦的脸，一双冷峻漆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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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不论是熊熊烈火还是血深似海，那一双眼睛，总是那么不畏不惧，不亢不卑，让人敬畏又让人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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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主人的眼睛！王师范，那令人崇敬的千古师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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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手里的钢鞭，擦着李嗣源的头皮而过，李嗣源的镔铁盔，被扫向漆黑的旷野，竟然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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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嗣源的斧柄，狠狠地砸在了刘鄩的胸口。刘鄩嗓子眼一阵发咸，吐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伏在了马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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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百姓搏杀的梁兵迅速后撤，护在刘鄩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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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了一条命的李嗣源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勒住马缰，怔怔地看着喘息不已的刘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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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的眼角挂着泪花，死死盯着那手持月笛的男孩，惨声问道：“师兄，那孩子，可是原起寺里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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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金全吃了一惊，说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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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可见到我的兄弟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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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焉？他是你的兄弟？”安金全急忙问道：“他死了，在原起寺，是个好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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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刘焉，好刘焉！”刘鄩仰天长啸：“孩子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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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雁北！”安金全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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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安雁北，他的父亲是王师范！”刘鄩说着，强挣着身体，一拱手：“师兄，拜托了，后会无期！”说完，拨转马头，向南而去，两千轻骑兵随着刘鄩后撤，却是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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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鄩付出了三千人的代价，摸到了太原城的边缘，终于功败垂成。两次机会，一次在河曲，一次在太原，都白白丧失了。事不过三，老天爷不会再给他第三次机会了，也不会再给大梁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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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带名将刘鄩，再也不可能与师兄安金全相见了——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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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军很快就消失在雨夜里，没了踪影，像是被融化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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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金全听到身后传来水莲的号哭声：“爹，爹，你醒醒，醒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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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金全顾不得李嗣源，脱着鲜血淋漓的胳膊，跳下战马，但见水莲扑在徐贵的血肉模糊的尸身上，拼命拉扯着徐贵毫无声息的身体，安雁北也是眼泪汪汪，跪在徐贵身边叫着：“徐老爹，徐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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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百姓，有五十多人横尸当场。徐贵是为了保护两个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梁兵的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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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金全跪倒在徐贵身边，老泪纵横：“徐掌柜，是老夫害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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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外，已是哭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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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夹着漫天的细雨，笼罩了中国北方辽阔的天空，那是一场罕见的秋雨，整整下了一个月。秋雨过后，万物凋零，唯有一望无际的黄土，在秋雨中，愈发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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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群劫后余生的百姓并没有被允许进城，而是在冷风凄雨中挨过了一个漫长的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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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刘鄩所料，太原城外的喊杀声，惊醒了河东晋军。警报传遍了全城。张承业连夜调集近卫部队登城据守，太原城里，真正能够用于作战的只有一千多人的皇宫近卫部队，根本无法守卫长达百里的城墙。但是，在张承业的苦心经营下，太原城的民众早就形成了一套完整高效的战时动员体系，按照沙陀人军民一体的体制，所有百姓，平时是民，战时是兵，只要官府一声令下，成千上万的民众立即就被动员起来，走上城头，成为守城的主力军。他们的战斗力虽然比不上正规军，但是，把太原城看成是自己的家园的民众，凭借高墙壁垒，却能够众志成城，焕发出高昂的斗志，成为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精兵。在这种情况下，刘鄩的两千羸卒根本无法撼动太原城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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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张承业连夜向泽、潞、邢等邻近州所派出告急信使，命各州守将立即驰援太原，各州将领迅速调集所部，向太原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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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进入了战时状态，城外敌情不明，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城外是什么人，守军都不会深夜开城门，即使是晋王亲自驾到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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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金全一行人苦苦等到天色大亮，才得进城。水莲本来身子就弱，父亲的横死，加上风吹雨淋了一个晚上，到了早上，已是气息奄奄，浑身烧得如火炭一般。安金全抱着昏迷不醒的水莲回到家中，连忙叫家人安福上街请大夫。安雁北则是守在水莲身边，端茶倒水，寸步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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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崇焘和李嗣源进了城就直奔王宫，面见刘夫人。晋王不在太原城，城内主持大局的，就是张承业和刘夫人，张承业主外，刘夫人主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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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婵见到李嗣源，虽然意外，却也大感欣慰。河曲一战，银枪都的全军覆没和李嗣源的下落不明，成为河东的两大心病，对河东军民的士气打击极大，而现在，李嗣源却活生生出现在了太原城，这个消息，对于河东而言，无疑是鼓舞人心的。刘婵简单了解了昨夜城外的战况，立即命人晓谕全城，晋军第一勇将李嗣源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击败了威名远扬的梁将刘鄩。按照刘婵的意图，在晓谕文告上，特别强调，刘鄩和他的两千精锐部下，是被李嗣源单人匹马击退的，击败刘鄩拯救太原的，是李嗣源，更是上天的安排，上天救活了李嗣源，上天还给了河东天下第一勇将。刘婵这样做，是为了稳定太原城的人心，因为，刘鄩的大名在河东百姓心目中几乎成了天神，民众畏之如虎，而现在，这个被民间神话的人物，完败在河东名将李嗣源的手里，那就意味着，整个河东，不会再生活在刘鄩的阴影下，整个河东，对大梁将占据明显的心里优势，在百姓看来，大梁就靠着一个刘鄩，连刘鄩也不是河东的对手，那么，朱友贞的大梁又有什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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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婵这么做，的确有着深远的政治眼光。从此之后，河东军民对于梁朝的认识，已经不仅仅停留在保家卫国这个防守意义上了，而是产生了对大梁的深深蔑视，一些人开始有了攻灭大梁一统天下的想法。在这之前，有这个想法的，只有李存勖和几个高级将领，而现在，这个想法，得到了越来越多民众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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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刘婵这样做，也埋下了深深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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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金全和郭崇焘的功劳被完全抹煞掉了。远在魏县的李存勖在得到太原战报后，以安金全、郭崇焘未奉将命擅自出城为由，拒绝给安金全叙功，安金全是一介平民，不罚不赏。郭崇焘作为教练使，深夜擅自出城，罚俸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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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金全对于李存勖的不罚不赏，倒也并不在意，他早就无心于功名，现在心里想得，只是给水莲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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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崇焘受了罚，心中很是不满，可按照河东的律法，晋王的处置也没有什么不当之处，毕竟，身为四品教练使，深夜叫开城门，如果让梁军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郭崇焘心里结了个疙瘩，但也不敢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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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出在了李嗣源身上。刘婵为了鼓舞河东士气，把战功全算在来这个李横冲头上，甚至用了天将斯人的词句，这样一来，在河东军民的心目中，李嗣源的地位陡增，从一介武夫，变成了天降神人，这种心理上的变化，放在那个时代，是能让人产生某种难以言说的联想的。李嗣源生性憨厚，倒也没想那么多。但是，他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尤其是晋王，更不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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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源不知道，与刘鄩一战，使他的地位如日中天，但同时，也是一系列悲剧的发端。这是后话，暂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