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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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的眼神火辣辣地盯着郝大军，郝大军慌忙低下了头，小声说道：“这个，我，我不是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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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医生，你不是来看病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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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医生，不过，我不是那种医生，我是流行病学医生，和那种医生不一样，那种医生是看病的，当然，我这种医生也看病的，我们看的病不一样，他们看那种病，我看这种病，总之我是医生，也不是……。”郝大军有些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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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是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就是在城里，要想把临床医生和流行病学医师给别人说清楚，都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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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面色桃红，看着郝大军，眼睛一眨一眨，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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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定了定神，理了理思路，说道：“大姐，我这次来，主要是，是要了解一下，村里这么多人得那种怪病的原因，政府要为大家治病，要先搞清楚得病的原因，才能够对症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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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笑了，面如桃花，郝大军觉得有些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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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来看驼背的呀。”女人说道：“那还能有什么原因，龙岗村祖上不积德，报应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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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姐，医学是一门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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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报应！”女人打断了郝大军的话，瞪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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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见女人突然变了脸，语气不善，只得叉开话题：“大姐，你不也是龙岗村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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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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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姐不是龙岗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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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女人脸色缓和下来，叹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家离这里好几十里地呢。医生，这里的驼背，你也别管了。人做了恶事，老天爷是长了眼睛的，你治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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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心中暗暗点头。大骨节病是一种地方病，与当地居住环境和土质水质有关。这女人不是龙岗村的人，身体并无病态，这说明，大骨节病的病因，可以从龙岗特有的生态环境上的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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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有了一点线索，便顺着线索向下问道：“大姐，你说的报应是怎么回事？”按照流行病学调查方法，当地的民俗民风，也是致病因的一个重要线索。实事上，轮回报应说法，暗含了大量人文线索，这里面，或许就有大骨节病的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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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理了理额头的刘海，脸色缓和下来，胸脯如波浪般涌动起来，笑着说道：“小伙子，你饿了吧，要不先在我这里吃顿饭，我近来胸口闷，吃了饭，给我看看病吧。家里就我一个人。”说着，笑盈盈地看着郝大军，眼中波光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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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见那女人一身的风骚，心头着慌，急忙后退到了门坎边，说道：“大姐，就，就不麻烦了，我，我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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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脸色幽怨，一声轻叹：“算了，你要走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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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退出房门，又觉不甘，问道：“大姐，你说他们遭了什么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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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摇摇头，说道：“我是外乡人，来这里还不到三年，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听说龙岗村的祖上谋财害命，抢了外乡人的东西，以后，祖祖辈辈就成了驼背，永远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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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说的是乡村市井老掉牙的因果报应，对于流行病学调查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郝大军心头失望，冲着女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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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过了正午，初春的阳光照在郝大军身上，暖洋洋的。郝大军顺着村巷，来到了一座门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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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家的屋顶较之周围农户高大了许多，门前左边立着一座一人高的拴马石，右边一座方石，方石上一个碗口粗的黑洞，郝大军经常跑山区，见过这种方石，应该是用来插旗杆的。两扇大门上挂着一对锈迹斑驳的虎头铁环。郝大军暗暗点头，这样的房子，有拴马石和旗杆石，应该是个大户人家。至少，在村子里，是有声望的。调查从这样的人家开始最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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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轻轻拍了拍门环，门环敲打在门板上，声音沉闷，那门板少说也有五寸厚，木质纯厚久远，少说也有个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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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闷的敲门声传了进去，很快，被反**回来，在郝大军的耳朵里，回荡往复，里面却没有郝大军预期的另一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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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又拍了拍，声音依旧沉闷单一。看来又扑了空，郝大军心中失望，狠狠拍了一下门板，正要转身离开，那厚厚的大门吱扭一声，裂开一道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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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大喜，急忙整了整衣服。郝大军是公家的人，按正规说法，是代表党和政府的形象，在群众面前，应该保持最起码的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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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等了半天，那门板依旧纹丝不动。开启的那一道门缝，像是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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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心中疑惑，手按在门板上，稍稍一用力，那门板又是吱扭一声，门缝张开了一寸。郝大军一不做二不休，双手用力，两扇大门哐当一声，分两侧开启。郝大军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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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正对面是一排正房，左右各有一排厢房，院子中三四棵老树，树干有两人合围，华盖参天，遮蔽了老屋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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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进了院子，向正中堂屋走去，刚走两步，惊得“啊”了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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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见一棵堂屋前的一棵大树下，现出一个白乎乎的老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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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的惊叫声还没结束，那白乎乎的老猿站了起来，发出一声苍老的人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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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定睛一看，却不是什么老猿，而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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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腰身几乎弯曲成了九十度，头向前伸，干瘦的脸上堆满了皱纹，头发雪白，骨瘦如柴，青筋暴露的右手上柱着一只拐杖，左臂后摆，像是要保持身体的平衡，身体颤颤巍巍，是一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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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定了定神，慌忙说道：“老人家，我是县疾控中心的。我叫郝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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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的双眼里一片混沌，侧了侧耳朵，说道：“你说什么？好垃圾？”身体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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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急走几步，缠住老人的胳膊，说道：“老人家，不是好垃圾，是郝大军。”手心触摸到老人肘部骨节，心中暗暗点头，那老人的骨节粗大，而小臂细小，脊柱完全变形，正是大骨节病的典型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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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一阵咳嗽，气喘不已，老人的身后有一张石凳，郝大军扶着老人坐了下去。那老人的身体一落座，恢复了平衡，弯曲的脊背与大腿成九十度，倒也看不出病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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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家，我是来调查龙岗村的怪病的。”郝大军大声说道，这老人耳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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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听清楚了，摇摇头说道：“怪病？我咋没听说过什么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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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您现在得的这种病啊。”郝大军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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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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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呀，老人家，你看你，背驼成这样，行走很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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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脸上皱纹挤成一团，像是在笑：“人老了，腰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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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村里很多人都患了这种病，我就是来调查的，看看致病的原因在哪里，好对症治疗。”郝大军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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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有啥好治的，这么大岁数，也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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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家，话不能这么说，有病就要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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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艰难地抬起了头，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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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命啊。”老人的眼睛，突然变得深邃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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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爷，全村这么多人都得了这种怪病，这不是一个人的命，如果我们找到了病因，不仅能治好现在的病人，对于子孙后代，也是功德无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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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低下了头，半晌才说：“子孙后代？我也是他们的子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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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他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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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没有说话，院子里，风声习习，草木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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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看着远处的墨绿色的山峰，缓缓说道：“祖上亏心，子孙不能抬头做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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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心里一动，老人的话和那女人的话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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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爷，听人说，龙岗村的祖上和外边的人有矛盾？”郝大军不敢把话说破，直说人家祖上抢别人的宝贝，那这调查怕是做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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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财害命！”老人狠狠地说道，又是一阵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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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没想到老人并不避讳，反倒自己说了出来，但也不敢接话，绕着弯子说道：“传言不可信，咱们龙岗村都是厚道人啊，什么东西值得去害别人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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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沉默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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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大军见老人不快，急忙叉开了话题，问道：“大爷，龙岗村里的怪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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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低着头，似是陷入了沉思，半晌，缓缓说道：“我记事的时候，就听我爷爷讲，我爷爷的爷爷，年纪轻轻就弯了腰，唉。“老人又是一声长叹：“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听人说，开运年间，村里来了一个波斯人，从那以后，家家户户就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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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运？”郝大军对历史一窍不通，开运应该是个年号，鬼知道是哪个皇帝的年号。从汉代起就有波斯人与中国交往的记载，这交通闭塞的龙岗村，不至于在汉代就有了国际交往。那老人怕是有些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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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喃喃说道：“听老辈人说，那波斯人金发碧眼，带着一支月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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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笛？什么月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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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再次陷入沉默。阳光洒在老人的的身躯上，老人苍老佝偻的身体被笼罩在一个耀眼的光环中，郝大军被那光环刺得有些恍惚，一时间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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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见了一个幽远细微的声音，从那光环中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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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箫星垂，北海狼烟，月笛水清，楚天苍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