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淅淅沥沥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赵二沟脱掉手套,看了看外面的天,吐了口吐沫,骂骂咧咧,“这晦气的天!本来今天这事儿就不怎么高兴,还摊上这样的天!”
说着,转身进了屋,冲着屋里的人又开始大骂,“这么阴的天就不知道开个灯啊!养你有什么用!”
“这屋太陈旧了,都要被扒了,开灯也没用。”
嘶哑的嗓音等了一会儿才出现,在屋里的人只稍微动了动身子,并没有起身开灯。
赵二沟愣了一下,可能是听到被扒这两个字,开始认真地打量这个房子。总共十几平米的房子,两个人并肩躺着就没地儿的空间,七八十年代的泥土墙,勉强用胶布粘上了一层白色的壁纸,一张桌子摆在门和墙角的床之间,床也是只够一个人睡得单人床,被褥陈旧还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赵二沟又想骂骂咧咧了,小声嘀咕一声“晦气”,转身走到门口。这一片街道都是老房子了,地基建的低,整个楼都像是陷在土里一样,楼道窄小而昏暗,每节楼梯短小又多,开放式的走道窗户,头一低仿佛就能掉下去。每层六户居民,都是三居室,还有一个能看外景的金属栏杆的露天小阳台,这在□□十年代可是很新颖的房子。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没有粉刷过的墙皮渐渐露出了衰老的样子,许多玻璃深深的裂痕让人看着就不舒服,小阳台的金属栏杆早已生锈,布满了灰尘。有的虽然也有安装空调防盗门等高级现代产品,但古老的玻璃窗、陈旧的小阳台还有一直在掉墙皮的墙面总让人有种不好的感觉。
“对面的房子,也要扒了吗?”
被突然响起的问句吓了一跳,赵二沟回头朝着黑暗里狠狠瞪了一眼,又扭回头来,“问这么多干啥!干好今天的活,别多说话!今天要是结束了就真的结束了!”
屋里再次回归平静。
赵二沟仿佛对屋里人能这么听话表示满意,语调有些放开了,“等今儿个事儿一完,不用你说,我也让你走!那.....”
赵二沟瞪大了眼睛,到嘴的话也只颤着舌头说不出来,哆嗦了一会,他猛地冲进雨里,一边跑一边喊,“死人啦!死人啦!”
在他屋里那人,并没有因为赵二沟跑出去着急,黑暗里动了动身体,传出吃力往前走了几步的声音,随即屋里的桌子被碰倒,那人哑着嗓子像被扼住了咽喉,发出低低的却有些毛骨悚然的叫声
“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
张科没想到自己当上警察的第一天就是去现场。刚刚还在会议室里和所有新人们一起接受领导的惯例讲话,就看突然闯进来的前辈附到领导耳边,小声嘀咕一会儿后,领导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挥手结束了讲话,示意马上开始工作。
“头儿为什么会让个新来的第一天就来现场啊?”坐在车前座的小吴有些好奇地低声问开车的。
张科在心里苦笑一下,别说同事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选中来现场,还是这样的现场。
一家六口被杀案的现场
当时挥手解散让出去工作的领导急匆匆走到门口时,顿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新人们,扭头对跟在他后面的高队说,“新人里有个叫张科的吧?这个现场带他去,别忘了。”
大家都惊呆了,都齐齐看向张科,等领导走出去,跑过来拍肩鼓掌,“行啊,张科,一来就被上面的看中了啊”、“张科,好好干!”、“张科,你得干好了啊,干好了到时候在领导面前美言我几句~~”
张科旁边的车夯难得没和他插科打诨,认真地说,“好好干,你很厉害的。”
于是,还没摸一摸自己的新办公地什么都没带就被拉上车,张科现在有些晕乎乎的。
“哎,你小子,叫张....(在张科自己小声说了一遍自己名字后)对对,张科,你小子是不是和韩局长有关系啊?”车前座的小吴扭头坏笑着问
“韩局长?”张科重复了一遍。
小吴有些惊讶,“你不会连韩局长是谁都不知道吧?!他这么出名这么厉害的人,你竟然不知道!”
张科感觉自己脸有些红,“我是知道韩局长的,只是不知道给我们讲话的就是他。哦,还有,我和他不认识的。”说着,认真严肃起来。
小吴摆摆手,不在意,“我猜你和韩局长也没关系,韩局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啊,到了!”
张科那句“韩局长这样的人是哪样的人”随着车停了也就咽回了肚子,赶紧慌慌张张下了车,跟在小吴他们后面。
雨还在下。
“这雨下这么大,估计就算屋里有什么证据,到了嫌疑人那里也没什么了。”小吴拉起警戒线,走进去。
张科跟着进去,还不忘问一句,“前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朝两边的警察点了点头,走上楼梯的小吴一边开手电仔细看着一边回答他,“叫我吴哥就行。下雨天是毁掉证据的最有利条件了,对嫌疑人来说。”
昏暗拥挤的楼梯并不安静,能听到楼上好像在争吵,小吴他们抓紧了脚步,张科握了握手电也加速向上走。
“一家六口!这像话吗?他(犯人)现在太贪了!”一个有些矮胖的中年人一边擦着额头出的汗一边愤怒的侧头向旁边的人说着,偶尔灵活地躲避开采集证据的警察。
“你小点声,不要在死者逝去的地方大声喧哗,这是对他们不敬。”站在矮胖男旁边的是一个高瘦的男子,戴着眼镜,脸上严肃而没表情,眼睛涣散着,没有光,整个人无精打采的样子。
矮胖看他一眼,降低了声音,“你觉得会是他干的吗?”等了一会,见旁边的人不说话,矮胖有些急,刚想再开口,余光瞥到了刚上来的小吴他们,轻声咦了一下,“怎么有新人来?”
“高队。”小吴冲高瘦的男子喊了一声,然后把背后的张科拉到前面,“新人第一次来这种现场,让他做什么?”
高队的眼神集中了一下,随即又散开,随手点了屋里几个地方,“让他自己看看吧,你们按照自己的步骤去做。”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走了出去。
矮胖本来还想说什么,看高队走出去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跟着高队走了出去。
张科回头看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皱了皱眉,然后扭头去看现场。
楼下,警戒线外,警察沉默地站着,警惕地看着四周,而在对面街道里,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子静静站在雨中凝望着被警察封锁的楼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张科连着三四天没有睡好觉,只要一闭眼就是现场的样子。
一家六口,一个老人,两对夫妻,一个还不满一岁的孩子,被残忍地杀害在家中。老人倒在厨房的地上,面容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吓人的场面,心脏处插着一把家用菜刀;孩子还在摇篮中,熟睡的样子,小手微微握着,向上扬起,可喉咙处一个深深的口子;而那两对夫妻,一对坐在沙发上,一对在窗户边,在沙发上的两人身体扭曲着聚在一起,眼神是忧愁的,面部却是狰狞的,在窗户边的两人则被摆成了巨大的心形,身体极度弯曲,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不论怎样的状态,四周都是血,血的形状是围绕着他们,像是被人精心灌到固定区域似的。除了死者身体,房子里没有喷洒的血,没有指纹,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就像是已经被人打扫过一遍。
“啊!”张科的肩膀猛地被人拍了一下,他惊吓的站起身,回头看到是自己好朋友车原又放下心来,“原来是你啊。”
“你怎么了?最近这两天一直魂不守舍的?”
张科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血。血腥的味道一直在我这儿,我冲不掉。”
车原紧张起来,围着张科闻了一圈,疑惑道:“张科,你是不是第一次去现场吓到了?你身上哪有什么血腥味啊?”
张科抿了抿嘴,没说话。
车原见他不想说,也没再多问,转而问案子,“听他们说,这次的案子和之前的一样,是吗?”
张科皱眉,“之前的案子?”
车原睁大眼,猛灌自己一口水,拍了拍张科的肩,“你不知道啊?之前这样的案子都已经有五起了,这是第六起,就最近这几个月的时间里。”
张科张了张嘴,艰难开口,“每次都是六个人吗?”
“对啊,每次都是六个人。我听说,如果这一家没有六个人,还会找其他人来填补呢!你说这杀人者为什么这么执着六这个数字啊?”车原摇了摇头,接着又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神秘地冲着张科说,“你知道吗?这次他杀的这一家人,原本是七口之家,还有个小姑娘!”
小姑娘!
张科示意车原接着说。车原理了理思绪,接着说,“小姑娘应该十来岁左右,案发当天不在家,所以就避开了。虽然现在他们都在找这个小姑娘,但我觉得找到的可能性不大。”
张科脱口而出,“为什么?”
车原给了张科一副“明摆着的表情”,“想也知道啊,那个凶手会放过这个小姑娘吗?他肯定也和咱们一样在找这个小姑娘,就是谁先找到的问题了。”
“你不说他每次都只杀六个人吗?如果他找到小姑娘杀了她就破了规律了!”
车原翻了个白眼,“你傻啊,作为一个这么变态的杀人凶手,如果为了消灭个证人再多杀一个,就算破了规律就能如何?”
张科低下头,沉默不语,车原看不到张科的表情,猜他可能是为了小姑娘难受,他拍拍张科的肩,“行啦,你抓紧调整情绪,努力破案,早点找到小姑娘,早点抓到凶手,这样就行了。”
说完,车原去工作了。张科还在原地站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会议室里,小吴向高队报告,“报案的是在楼对面的一层一个叫赵二沟的,可是等我们赶到时,他人已经找不到了,奇怪的是他屋里也干干净净,像是很久没住人了。”
高队点了点头。
小吴见高队不说话,透过窗户看了看刚才还和新人在说话现在就闷头站着的张科,开口,“队长,不叫张科进来吗?我看他.......”
“他在现场怎么样”
小吴反应了两秒,才明白高队说的他是指张科。他摸摸后脑勺,有些疑惑,“队长,你叫我看着那小子,我看着了,也没什么啊,就一般新人的反应,不过——”
高队的眼珠缓缓动了动,“不过?”
“他有个地方挺奇怪的,进到现场没几秒就死盯着血不放,好长时间。”
高队听到这,扯了个笑,淡淡开口,“血吗...”,接着看向窗外的张科
窗外,张科抬起头,眼里光一闪而过,轻轻开口,“血啊......”
郊外的别墅区,安静而祥和。
c区#33的别墅里,一个中年男子紧张地坐在电话机旁。两侧鬓角处时不时有汗滑落,领带口一直紧紧的系在咽喉处,他吞咽了好几次口水,却也浑然不觉。
窗外偶尔响起车笛声,他突然猛地向外看去,脸上满是紧张惊恐的表情,在发现不是在自家门口停的时候又放松下来,继续盯着电话机。
许是等的时间久了,也或是一直没有消息便是好事的缘故,中年男子放下心来,打开手机,拨了个号,但能看出来他眼睛余光时不时瞟向右手边的电话机。
“许秘书,今天一天公司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里似乎说了什么,中年男子把整个身子陷入沙发里,放松地瘫坐着,松了松领带,语调有些上升,“把我交代给你的东西放好,谁找你要都别给,包括我那个儿子。”
提到儿子,中年男子更开心了,“你帮我也看好他,别让他做太出格,到时候韩局长那个老东西会察觉的......”
中年男子还在放松地嘱咐着,这边别墅的门轻轻打开了,一个黑影静静地走了进来。
中年男子说着说着,站了起来,似乎彻底忘记了电话机,走到窗边,突然看到了什么,急忙赶回到电话机旁,想要关手机又想开着手机同时打开电话机,来回急着,一个阴影从背后笼罩过来.....
“不是我.....不是我......当年.......笔记.......我.........啊!!!!!!!”
................
“车总?车总?你怎么了,车总?”
手机掉落一旁,黑影慢慢举起中年男子的手,摁掉了电话,同时嘴角露出一抹诡笑——
“不要怕,仪式马上开始,这就送你到他们身边。不过,除了你还差五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