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绫跪在主殿外,从中午,到傍晚,再到半夜。
她的影子映在地上,与大殿檐角的倒影混在一起,不曾变过,与月光相伴。
释天被放在了殿内,她来见师父时,连剑都未曾放回去,只因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受罚时不便背剑,只好暂时取下放在主殿。
下半身跪得没了知觉,乐正绫也没弯一次腰,夜间的风吹过来,带了些冷意,乐正绫才动了动手,将自己的衣袍收紧了些。
跪这么长时间,滋味当然是不好受的,恐怕明日连站起来都是个问题,当初许师兄跪那三天,可是连一双腿都差点废了。
保持这个姿势这么久,即便是乐正绫有着过人的武功底子,也难免有些累,长时间没有休息,精神上也有些乏,她微眯着眼,强打精神。
楚卿站在殿内不显眼的地方,悄悄看着她,神色中也满是不忍与心疼。
可是不行,她若是将一切告诉她,把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她还怎么平安的过这一生,含着入骨之恨?她答应过衍儿,要好好伴她长大,不让她卷入这些纠纷。
若是告诉她,甚至……让她知道,她或许活不了那么久,她还会像曾经那样,无忧无虑的,做个普通的清渊弟子吗?况且,她的身世,她身上的秘密,若是不经意被人知晓,自己一人,如何护她?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打乱了她的思绪,楚卿抬眼,眯了眯眼睛,看清那个陌生的人影,发现竟是洛天依。
洛天依?
她来做什么?
洛天依手里拿了件厚些的外袍,走到乐正绫身边,乐正绫本有些恍惚了,连她走过来时的声音都未发觉,看见洛天依的脸,才清醒了几分。
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乐正绫讶异道:“公主?这么晚了,你……还未休息?”
洛天依抿了抿唇,没解释什么,脸上平静,把外袍小心为她披上:“夜里冷,你也不要着凉了。”
乐正绫愣了愣,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哑:“多谢……公主。”
一时间,相对无言。
洛天依移开了视线,蹲下身子,挨着乐正绫,乐正绫动作僵了僵,不敢转过头去。
洛天依也并未看她,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用手指在地上随意画着东西,似乎并不是要对她做些什么。
良久,她才歪了歪头,去看乐正绫的侧脸,轻声开口:“你不累吗?”
乐正绫低着头说:“不累。”
“可是我心疼。”
洛天依眨了眨眼睛,又不再看她了。
沉默片刻,乐正绫不知该如何接话,她犹豫再三,才慢慢开口,声音艰涩:“公主……我昨日就说过,希望公主不要对我抱有那些情意,我……”
她要怎么做到不伤害她,来拒绝她第二次?乐正绫沉默了。
洛天依笑了一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她拍拍手站起来,走到乐正绫面前,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弯着唇角:“乐正绫,我关心你,心疼你,想要对你好,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喜欢你,但你也没有权利来管教我,我乐意做什么,我想做什么,连我父皇都未曾管教过。”
“我喜欢你,关你什么事?”
这时的洛天依,才有了些与平时不同的,属于公主的娇纵之气,她唇角带笑,好看的眼睛弯成天边的月牙,眸里星光点点。
乐正绫看呆了,愣愣的望着她。
洛天依早便想明白了,她在房内冷静了很长时间。她想通了,她不喜欢自己又何妨?既然她不排斥自己的感情,那么就算她不回应,自己也可以继续喜欢她呀,又没有谁逼着自己一定要死了心才行,况且,就算有,她也不会死心。
谁叫她是洛天依呢。
看见乐正绫呆愣得像块木头的模样,洛天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笑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用手指弹了弹乐正绫的脑袋,丝毫不忌讳什么,就好像她曾经多次做过那样,她满意的看见乐正绫的耳根慢慢红起来,不紧不慢的说:“所以,以后,我想为你做什么,我愿意做什么,你都不用管,也不要多想,我知道你对我无意,你只要单方面受着就好了,又不会碍了你何事。”
“嗯?”洛天依挑了挑眉,等待她的答复。
乐正绫张了张嘴,看着洛天依灵动的眼眸,竟不忍心再拒绝。
她捏了捏手心,犹豫半晌,轻声说:“……好。”
洛天依轻轻拥住了她,下巴靠在她的肩上,乐正绫没有闪躲。
“我心悦你。”
她贴在乐正绫耳边,呢喃了一句,呼出的热气打在上面,乐正绫整个人都颤了颤。
乐正绫耳根红的快要烧起来,洛天依又笑了,不再言语,站起来看了她一会,兀自笑着,回去休息了。
楚卿脸色平静,将一切看在眼里。
原来如此。
她曾怀疑,洛天依没有理由对乐正绫好,洛天依接近她,是有原因的。
她算是看明白了。
洛天依看着乐正绫时不自觉露出的笑意,为她披上衣衫时温柔的动作,对乐正绫做出的亲密的举止。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楚卿眼神里涌起几分难掩的波动。
记忆里,曾经也有一人,也在自己受罚时,为自己撑伞。
楚卿眼睛有些发酸,沉沉的叹了口气。
不知她这宝贝徒弟,又是怎么和公主搞到一块了。乐正绫的心思她尚不知晓,可她心里清楚,两人之间,终究是有道鸿沟的。
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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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楚卿才负着手,一步一步走到乐正绫面前。
乐正绫眼里有些许的疲惫,看见师父来了,猛掐了自己一把,好让自己清醒些。
“绫儿,你可知错?”
乐正绫抬头望向楚卿,分不清她眼中的情绪,两人对视许久,最终,乐正绫轻声应道:“徒儿知错。”
“我总是想着,你若不知道这一切,就能平安长大,做一个普通人,可事到如今,还是瞒不了你。”
乐正绫刚低下的头猛地抬起来,眼中含着期待,注视着她。
“我曾与你说过,不要和三公主过于亲近,绫儿,你可记住过我的话?”
乐正绫沉默不语。
“罢了。”楚卿轻叹一声,去扶地上的乐正绫,“随我进去。”
乐正绫点头应允,谁知下半身毫无知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楚卿弯下腰去,如小时候那般抱着她,支撑她起来,点了她几处穴,乐正绫这才恢复一点知觉,被楚卿扶着慢慢走到殿内。
期间,那披在她身上的外袍滑落在地,乐正绫动作停了停,想要弯下腰去,楚卿心中了然,先她一步拾起外袍。
“放心了?”
乐正绫耳根又红了红。
待乐正绫坐下,楚卿把外袍放在释天旁,坐下来说话:“为师并非有意罚你……见你受罚,师父自也是心疼的。”
“绫儿,你对洛天依,是什么感觉?”楚卿没打算转弯抹角,直截了当的问道。
乐正绫便知道,师父定是知晓了。
“若是喜欢,不要让自己后悔。”楚卿淡淡道,垂下眸,“师父不会阻拦你。”
乐正绫没有想到,楚卿竟会是这种态度。
乐正绫心里一惊:“师父?”
楚卿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我这养了二十年的孩子,怎么就和公主……”
“师父……”乐正绫打断她,犹豫着说,“我虽喜欢她……可我并不打算让她知道。”
“你的事,我就不再插手,随自己的心,也好。”楚卿摸了摸乐正绫的头,温声道。
“只是,”楚卿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为什么你会突然问起那两件事?”
乐正绫没打算隐瞒什么,她向楚卿解释了医馆中发生的事,又简单提及了墓室中所见的壁画,只是省去了中间的那些经历。
“绫儿,你若执意要知道这一切,我自然,不能拦你。”
“我独独瞒了你三件事,有一件事,为了你好,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哪怕是你自己,你莫怪师父……至于另外两件……”
“你答应师父,知道后不要后悔,也不要怀恨于心。”
乐正绫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仔细想了想后,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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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太长,又太短。
乐正绫只知道,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她终于知道了。
“绫儿,你恨他们吗?”
她无法设身处地,不能了解那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自己会是什么感受。
父亲被披上子无须有的罪名,母亲被人设计陷害。
楚卿只是简单向她解释了一些事,让她明白自己父母身上发生了什么,似乎刻意避开了什么,但只是这些东西,便足以让乐正绫难以接受。
她脸色苍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绫儿,莫要去恨,恨……是这世上最无用,也最无力的事。”楚卿握住她的手,敛眉安抚着她,“你娘亲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安长大,所以,师父希望你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对你管教这般严。”
不让她随意下山,是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待在清渊,是为了保护她。
“师父……那……封针又是因为何事?”
“……绫儿可还记得,你曾失忆?”
乐正绫犹豫了下,点点头。
楚卿眼中涌出后悔之意,语气低落:“是师父的错,你十五岁那年,曾让你离开清渊。”
“出于私心,我不过是为了让你从不谙世事的年龄里,多出一些和别人不一样的沉稳,可我却没想到,会出那样的意外,令我后悔万分。”
“本让你离去三月,可最后,还未满三月,你就独自回来了。”
“你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衣服被血染的看不出颜色,提着剑,整个人浑浑噩噩,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踉踉跄跄的倒在殿前。”
楚卿痛苦的闭上眼,回忆起当初的场景,胸口一阵钝痛,手指捏的发白:“没有人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你在床上安静得好似死了一般,七窍流血,身上也有许多致命伤,我和你师叔,师伯,拼尽全力,才救回来你一命。”
乐正绫脸色更白了些。
“你知你背上为何会有封针吗?”楚卿眼眶红了,隐隐有了泪光,“是因为,有人给你下了蛊,且那人,必是心肠极其恶毒。”
“噬魂蛊,染蛊之人,无药可救,七窍流血,受尽折磨。”
一字一句,砸在了乐正绫心上。
“我当时差些心灰意冷,以为你就这样,再也醒不来了,可谁知,几日后,竟奇迹般好转了些,那时,我师父,也就是你师伯,卫临,损了自身修为,亲自为你下了封针,止住要穴,防止蛊发,穴位连接处,堵了你的经脉,你便不能再修习阳性武功。也是因为封针的位置,才使你失了些记忆。能救你醒来已是万幸,失了一年记忆又何妨?”
“可是封针也并非长久之计,谁也不知道,它是否会……”楚卿咬着牙,没再说下去,乐正绫已经明白。
“所以,我才会为你寻来那样多的药,每年都离开清渊,去求各种解蛊方法……可结果总不尽人意。”
“绫儿,你要相信师父……师父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会为你寻来真正的解蛊方法。”
“师父。”乐正绫红着眼,轻轻的开口,带着颤音,她小心翼翼的,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解开布条,那根细细的针,安静的躺在她的手心。
楚卿脸色煞白。
“怎么会…怎么回事…怎么会松动了?!绫儿,你有没有什么不适,可曾有蛊发症状?”楚卿整个人慌乱起来,紧紧抓住了乐正绫的手。
乐正绫摇摇头,苍白着脸,却还故作轻松的问道:“师父,我会死吗?”
“绫儿!不许胡说!你难道不相信为师么,我一定能……一定……”楚卿说着,恍然快要掉下泪。
乐正绫释然的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不是大病一场,而是险些丢了性命。
原来,她随时,都可能死去啊。
连命都不属于自己,那其他一切,都是奢求。
连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