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思出来后,乐正绫问她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岚思简单解释了几句,含糊带过了自己认识的朋友一事,只将老大夫说的一些话复述给了乐正绫。
乐正绫听她说完,对于老大夫有徒弟这件事稍有些惊讶,但思考片刻后又想通了,道∶“老先生这般年纪,且医术高明,定是会将这些传授与徒弟的,只是我们未曾听老先生说过……想必老先生的徒弟定也是厉害的。”
老大夫从另一个屋子里出来,手上多了几个毫不起眼的黑色小瓶,他听见了两人刚刚的对话,笑了一声∶“哪谈得上厉害,不过勉强说得过去罢了,她可不习医术,小时候也是好玩得很,习武也是我严加管教才学得的点东西,长大后倒是听话了。”
被自己师父称作好玩得很的徒弟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微微皱眉,疑惑思考道∶自己是何时着凉了么?
岚思抓住重点,微微愣神∶“习武?老先生是江湖中人?”
老大夫把手里的黑色小瓶推到两人面前,头也不抬道∶“曾经是罢了……不是什么有名的门派,也并无什么可讲之处。”
“喏,你们把这药拿走吧,离开洛州城后,每日找些时间涂,这个能让伤口好得快些,指不定下次你们来时我便忘了,先拿给你们,记得收好。”
黑色的小瓶子散发出一种极淡的香味,两人都未见过,谢过了老大夫,把瓶子接过来之后,乐正绫又想起自己一直想问的事来∶“对了,我一直有一事想问……老先生既不是专为常人看病所开设医馆,又是如何想起在洛州城内开呢?”
老大夫摸了把胡子笑道∶“我那不中用的徒弟长大后,我就把门派甩给她了,我嘛,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自然是四处游山玩水,好不快活!年轻的时候学了些医术,想着不能荒废,而且,这洛国的上下我也走得差不多了,如今上了年纪,就想着过些清闲日子,最近几年才在洛州城定下,偶尔遇些有缘之人,出手相助一二便也足矣。”
岚思笑嘻嘻的说道∶“原来如此,我就说老先生一看便不是那些普通老人家,与他人相比起来也是大不相同的。谈吐非凡,从气质便能瞧出,年轻的时候定是有过一番作为,如今看来,也完全不似上了年纪的人,倒是连我都觉得倍感亲切。”
老大夫笑道∶“你这姑娘倒是嘴甜,先前你第一次来我这时,我替你把过脉,内力畅行经脉,武功底子自然也不会差,往后要多加小心才是,莫要随意受了伤,次数多了,身体亦是吃不消的。”
岚思脸色轻微变化了下,忙不迭应道∶“老先生说的是,我自然会小心护好自己的。”
老大夫又扭头朝乐正绫道∶“我还未替你把过脉,你过来坐下,我瞧瞧你身体可还有什么毛病。”
乐正绫搬了旁边的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伸出自己的右手,手心向上,搁在了桌面上。
老大夫抬起自己的手,手指按在她的脉搏处,几秒过后,他眉头微皱起来。
“我还未见过你这种情况……”,他皱眉盯着乐正绫,眼神像是在思考什么,“你脉象与常人相比有些异常之处,我竟看不出你身上还有什么问题,只能大约猜个皮毛,只不过……”
他语气略微有几分疑惑∶“习武之人怎会内息不稳?这可是大忌。”
“不对……你身上不止有一种内力。”老大夫脸色严肃起来,他接着说,“你本身内力便十分充盈,照理说,两股内力无法存于一体,就算有,也是极少数情况,且会导致无法正常习武……你在武功方面是不是有什么缺陷?”
“我曾经因生病的缘故……自那以后,便只能修习阴性武功了。”乐正绫想了想,如实说道。
“不该是这样。内力怎会影响这方面……为何你心脉被护,你曾经是不是受过什么危及性命的伤?”
“……没有。”
“那便连我也无法知晓了……对了,你说你只能习阴性武功,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只是我若运用阳性武功,根本无法运用内力,连最基本的招式也使不出。”
老大夫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腾的站起身,向里屋走去∶“你进来。”
岚思还没听懂两人之间奇怪的对话,便看着乐正绫被他带了进去。
“脉象异于常人?我还从未听说过……”岚思在原地疑惑的喃喃道。
.
“把外衣脱掉,只留中衣,背对着我,我帮你看看几处穴位。”老大夫直接命令道。
乐正绫见他神色严肃,未多说什么,很快按他要求做了。
老大夫伸手按在她肩上,寻了几个地方按压,问道∶“有感觉么?”
乐正绫摇头∶“没有。”
老大夫未再说话,在她背上挨个寻了穴位按下,乐正绫都没觉着有何不妥,便也没吱声。
直到那双有力的手移到她不知晓的,在背后靠近心脏位置的穴位上,用力向下一按,乐正绫顿时皱眉轻哼了一声。
那是一阵不知如何来形容的痛楚,逼得乐正绫猛地咬紧了牙,才未泄露出更多声音。
老大夫察觉到乐正绫突然僵硬的动作,道∶“这里?”
疼痛只是一瞬,乐正绫脸色有些发白,点点头∶“是……刚刚您按的地方,很疼。”
老大夫不说话了,抿着唇在她背上摸索了几个位置,像是在确定什么。
他按下的这几个地方都有些异样的感觉,但并不似刚才的痛感,乐正绫虽是不解,见老大夫只字不提,就没有开口多问。
半晌,那双手离了自己的后背。
“你身体里,有封针。”
他沉声道。
“你说的没错,你确实是无法动用阳性武功的,因为你的几处要穴被封了,且……”他顿了顿,接着说到,“下针的人绝不是普通人,你体内的另外一股内力十有八九来自于他,这种封穴术会耗损内力修为,因为必须要在所封穴位处用内力护住心脉,以免两种内力相撞,无法承受,爆体而亡。”
乐正绫一惊,愣了愣,问道∶“我背上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你曾经一定受过致命伤,不然不会动用这种方法,你可曾记得是什么伤?”老大夫沉吟片刻,认真问道。
“老先生……我记忆有损,有一年左右记忆都无法忆起。”
“还有这种事么?……”他上下打量着乐正绫,又缓和了语气说道∶“不过还好,这种封穴术对你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不必担心……只是我察觉到你体内不属于你的那股内力,似乎变得有些奇怪,仿佛是在消减。”
“我亦是不解,为何封穴护针的内力会消减?”
“可是,这些年我都未曾觉得自己身体有何异样。”乐正绫不确定道。
“自然如此,此人定是武功高强之人,竟自损修为为你做到如此……”老大夫若有所思道。
“既然老先生已说这对我并无害处,我是否不必再担心?”乐正绫小心问道。
“是的。”老大夫转过头来,点了点头,又严肃道,“你内息极为紊乱,习武之人本应脉象清明,你却不似这般,且我也解释不清原因,往后定要多加小心,不然极易走火入魔。”
乐正绫一愣,应道∶“我会的。”
“把衣服穿上罢,其他倒没什么毛病,一心研习阴性武功也不见得会是坏事,总之,一定要控制好心神,切忌过躁,内息紊乱定会使人心生躁郁,切记不可入魔。”
乐正绫眼神变了变,突然想起以前出现过的状况,以及莫师叔的话,原来是这个原因么?
乐正绫淡淡笑了一下,应道∶“多谢老先生叮嘱。”
.
乐正绫在里面待的时间比岚思还长,回去时,岚思问她发生什么了,乐正绫笑说自己只是被多叮嘱了几句,并没什么事,但岚思仍是察觉到了乐正绫语气里的一丝不对劲。
岚思心有疑惑,乐正绫似乎也不想再说,她便识趣的不再追问。
回去之后,乐正绫待在房里思考老大夫说的话,想到自己体内居然会存在封针,这种自己不曾见过的东西,便更加疑惑起来。
为什么会有封针?而且,就连师父也从未向自己提起。
师父是……瞒了自己什么吗?
乐正绫眉头微皱,略有些烦躁的抚了抚自己额头。
不会的,师父怎么会瞒骗自己……
乐正绫心道自己真是糊涂了,师父明明是最关心疼爱自己的人啊。
老先生说,我曾经受过很严重的伤……可是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受伤的片段,或是说,这和自己记不起来的那一年有关?
难道自己不是生过一场大病吗?
可是那一年到底是发生过什么?
乐正绫抿着唇,愈发的好奇起来。
试着像从前一样回想十五岁那年,记忆仍是模糊空白,经脉贯连处又隐隐作痛。
她只得放弃了回想。
晚间,苏五回来后,无意间看到乐正绫放在桌上的黑色小瓶,听乐正绫说这是老大夫拿给两人的药膏,他只打开闻了闻,便惊讶道∶“绫姑娘所说的这位老先生是何人?此乃昆仑宫特有的万创膏,治疗外伤内伤均有奇效,用料珍贵,且不外传,因此只被用来赠予贵客。这位老先生倒是毫不吝啬,将这般贵重药物拿给你们。”
乐正绫不知这不起眼的小瓶子里装的竟是这种贵重东西,经苏五一说,也十分惊讶,又斟酌道∶“许是老先生识得昆仑宫之人吧,我原先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药罢了……”
岚思看起来似乎没有乐正绫这样惊讶,她啧啧道∶“老先生倒是出手大方,我以往可未曾遇到过这般只靠眼缘医人的医者,非但不收诊金,倒还送人家东西的……就是老先生有时说话不饶人了点。”
乐正绫笑道∶“医者仁心,老先生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
第二天,岚思在家闲着坐的发慌,又憋不住的带着乐正绫去街上闲逛,这次不像上一回那样去些她喜欢的地方,倒是真的闲逛,两人在城内四处走走停停,遇到些好玩的便驻足看看。
路过一条贩卖各种东西的长街时,乐正绫不小心碰倒了茶叶铺上摆放的东西,顿时撒了不少茶叶,乐正绫连忙弯腰用右手去捡,岚思也在一旁帮忙,店里的人闻声跑出来,是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面容还有几分稚气,他见有人撞到了自己摆上的茶叶,正欲发作,却在两人抬头将茶叶放回原处,向他道歉时愣住了。
乐正绫看见这个从里面跑出来,脸上怒容未消的少年,他似乎刚想说些什么,却在看见自己的一瞬间,凝住了。
随后,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的由惊讶,到不可思议,最后转变成了惊喜。
“抱歉,刚才不小心撞翻了你的茶叶。”乐正绫也被盯得稍稍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再次道歉到。
少年却没应声,只见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定定望着自己,惊喜道∶“姐姐!”
“啊?”,岚思一个踉跄,抽了抽嘴角,不可置信的向身旁人问道,“这又是你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弟弟?”
乐正绫被少年的一声姐姐叫得有些发懵,疑惑道∶“小兄弟,我不认识你……你这是,认错人了吧?”
少年几步走过来到她面前,语调是难掩的激动∶“我是在茗州城的小叫花啊!那时候姐姐你还帮了我许多,若不是遇见姐姐你和……”,少年歪头看了看岚思,神情有些疑惑,“嗯?以前的另一个姐姐呢?”
两人被他的一通话说得一头雾水,岚思整个人都是懵的,乐正绫心里道自己不过戴了面具,怎的还与别人相似了,她只好再次说道∶“小兄弟一定是认错了,莫要太激动……”
少年微微皱眉,仰头盯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道∶“不会认错的,姐姐和当时的另一个姐姐都长得可好看了,我一直记得你们的容貌。我那时得了你们许多帮助,你们不仅救了险些饿死街头的我,还给了我许多钱,让我去寻一个养活自己的生计……
你们是我的恩人,我不可能忘记,也绝不会记错的!”
乐正绫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却在听见他下一句话时僵住了。
“对了!我还记得姐姐那时候身上带着一把剑,没见你用过,大概有这么长……”,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我不太识字,但我认得剑柄上刻着的一个清字。”
清渊弟子佩剑,剑柄皆刻有门派名称。
岚思发觉乐正绫突然不说话了,转头见她呆立在原地,不禁出声道∶“乐正绫?”
乐正绫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少年,脸上表情起了些微妙的变化,她勉强让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轻声问道∶“是什么时候?”
“是在……什么时候,我和另一位姐姐,帮过你?”
少年一愣,随即答道∶“我记得清楚,是在五年前,茗州城。”
“我……那位朋友,是长的什么模样?”
少年显然没想到乐正绫会问这个问题,稍稍有点发愣,很快描述道∶“姐姐和另一位朋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若要说起来,另一位姐姐……长得倒是很像三公主,即使现在回想起,仍让我觉得很像。不过,洛国上下这么多人,若是有人相貌相似 ,也不足为奇。”
乐正绫心神震慑,心跳猛然加快。
像……公主?
少年从最开始到现在,一直说自己与“那位朋友”好看,可是,自己现下这张脸,分明只能算是清秀。
乐正绫犹豫片刻,转身向岚思说了几句,岚思点了头,乐正绫带着少年走进店里去。
乐正绫盯着少年漆黑的眼瞳,小声道∶“你……看得见我的本来面貌?”
少年的眼珠极黑,总感觉不似常人那般,乐正绫皱眉盯着,觉得有些奇怪。
少年眨了下眼睛,狡黠一笑∶“姐姐,我是天生的隐瞳。”
隐瞳……不需任何方法,能看破人面上伪装的一种眼睛,相传这是极难出现的一种秘术,天生携带者更是少之又少,应是早已消失才对。
江湖之中本应再无拥有隐瞳之人,没想到,这少年……竟是天生。
“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说出来的,而且姐姐既然是伪装,便定有原因,不过,就算我没有隐瞳,看姐姐的眼睛,也一定能认出来的!”
少年说得信誓旦旦,乐正绫沉默了会,突然笑了∶“如今你不是曾经的模样了,倒叫我认不出来。”
她不能告诉少年自己根本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她并没有想起任何东西,只是看他这样开心,不忍心说出。
少年说的话完全不似在骗她,不仅能一眼看破自己的伪装,且能描述出她曾经的佩剑……五年前,就是她什么都记不清的那一年。
她不得不开始说服自己,少年说的是实话。
公主曾经有几次将自己错认成别人……原来,或许……并非是错认。
或许,公主真的认识她。
她自己也一直有种感觉,与公主认识时间越久,越觉得自己和她之间有种……熟悉感,但并不能确定。
她好像……曾经见过她。
如今,这个不确定的想法又浮现出来。
少年听她这么说,顿时眼眶红了∶“若不是两位姐姐,我现在一定早已饿死街头,就是活下来,也是那个人人都厌恶的小叫花。”
乐正绫迟疑了下,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如今能好好生活了……便不要再想过去那些了。”
少年重重点头∶“嗯!”
随后,少年又同她说了许多话,乐正绫静静听他讲着,犹如在听另一个人发生过的事,心里却隐隐知道,这些,或许都是她忘却的往事。
他说,自己那时候和那位朋友关系很好,至少他看着是,而且,自己总被嘲笑木头脸,自己经常给他带糖葫芦,据少年所说,自己和那位朋友在茗州城待了五六日便走了,走前还给了他不少钱,为他换置了新衣服,把自己租下的房屋给他,让他不要再去讨饭,争取自食其力。
他说了很多,乐正绫也一直认真在听,只是,自己心里某处,好像随着他的话变得空落落的,莫名空缺了什么一样。
直到岚思在铺外不耐烦的来回踱步,少年不舍的同她告别了,乐正绫才出来。
岚思看见她手里多了几个纸袋,笑问道∶“小兄弟送的?还说你不认识……”
乐正绫右手捏紧纸袋,淡淡道∶“嗯。”
两人往回去的路上走,岚思走在前面,乐正绫走在后面,她走得有些慢。
——你就不能多笑笑嘛,木头脸。
乐正绫顿住了,不能理解自己脑里突然冒出的这句话。
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
她接着向前走,跟上岚思。
身后的人长久的不说话,岚思诧异的回过头,却看见乐正绫抿着唇,盯着手里的纸袋一言不发,脸色平静,挂着的眼泪明晃晃的亮着她的眼。
岚思有一瞬间的呆滞。
乐正绫的神情透露出一种迷惘,似乎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又似乎在想些什么,眼神里混合着无法形容的空虚。
岚思吓了一跳,走近她,有些慌张的问道∶“乐正绫,你,你怎么哭了?”
乐正绫抬起头来,愣愣的望着她,眼睫颤了颤,又滚下几滴泪。她疑惑的皱了皱眉,似乎不能理解她话中的含义∶“我……哭了?”
直到用左手手指触碰到自己脸颊,感受到了一片湿润,乐正绫才发觉自己在流泪。
“可是……我为什么会哭呢?”
她呆呆的看着手指上湿润的痕迹,低声喃喃道。
连她自己都未发觉到的难过,是因为什么?
她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她弄丢了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心里的空缺陡然间被放大,她只感觉到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
“为什么……我要哭呢?”
乐正绫站在原地,眼角滑落的液体流进嘴里,弥漫开一阵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