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其实并不是真的非常生气。

    倒不是说他就不生气了, 但他早就知道布鲁斯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在做过心理准备之后, 他的愤怒已经被降低到一个相当的水平，相比起生气, 另一种情绪所占据的比例还要更多一些。

    那就是失望。

    布鲁斯的表现让他很失望。

    即使现在他已经相当咄咄逼人, 布鲁斯依然没有给出一个普通人在此情况下应有的反应。他手足无措地盯着卡尔，神色尴尬, 可始终不发一言。

    等待了好一会儿后，卡尔叹了口气。

    他的神色还是那么平静, 从布鲁斯清醒过来起他就是这样的表情，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平平地绷直了，眉头微微向内拧着, 眼角则轻轻地垂落下来, 这些改变都很细微, 却令卡尔的气质有了一种……相当惊人的变化。

    这种变化其实相当理所当然。

    卡尔看起来不那么温柔和乖巧了，好像忽然之间就成熟了一大截。

    如果说他平时的表现让人觉得他像个十七八岁的青少年, 那么现在，他的神情, 包括他放低了些许的语气都赶上了他的年纪。

    他从十七八的青少年变成了二十一二的年轻男人, 面颊上犹有青涩的痕迹, 却已经成熟到可以平静地表述自己的不满。

    带着自家老爷的衣服和鞋子走到门口的阿尔弗雷德敏锐地觉察到了卡尔的变化，他以一个管家和老人的双重经验断定这不是他出场的时机, 因此他只是迈着无声的步子, 低调地走到房间一角, 将手中叠得整整齐齐的服饰放到柜台上，而后慢慢地退出了客厅。

    他关上了门。

    这个动作仿佛阻断了不知从何处吹进客厅的潮湿的寒风，之前一直被被微风拂动的薄窗帘静止下来，僵立在窗口。

    卡尔和布鲁斯僵硬地对峙着。

    布鲁斯好像还不太能理解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又挫败地放弃了，只是焦躁地将两只手握在一起，用他深邃而饱满的蓝眼睛注视着卡尔。

    那张英俊的面孔上还残留着几分睡意，堆满了花花公子式的浑然天成的委屈，大概用这样的眼神凝视任何人，对方都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浪迹天涯吧。

    卡尔却丝毫没有被打动。

    他很清楚像是他自己、布鲁斯或是托尼这样的人是在怎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们出身优渥、长相英俊又极其聪明，在年幼的时候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论成长过程中命运给了他们怎样的厄运和悲剧，他们都能够毫无障碍地表现出骄纵和任性的态度。

    “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

    ——但不管我做了什么，我知道你会原谅我。

    “卡尔·艾尔”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卡尔对布鲁斯的伎俩一清二楚。

    心中某一个部分的他确实原谅了对方，他心中作为超人的那个部分原谅了蝙蝠侠。

    但卡尔·艾尔对布鲁斯·韦恩非常生气。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相对无言的沉默里，卡尔先开了口，“你是怎么回事，布鲁斯？为什么你能把特别混账的事情做得那么理所当然，而且表现出一点也不觉得内疚的样子？别告诉我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我不相信。”

    布鲁斯不安地调整了一下靠在沙发上的姿势，说：“……我也没做什么。”

    “我就是生气你没做什么。”卡尔说，“难道我没有明确地伸出友谊之手吗？”

    “你不在哥谭市的那些日子里，是我请我哥哥帮忙照管你的公司，是我促成的韦恩集团和艾尔集团的合作。每一年你的生日我都有挑选礼物寄过去，我还问阿尔弗雷德要过你的联系方式，虽然他没有给。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你已经回哥谭了，我就邀请你来参加生日派对——这是一个非常小的派对，人数还不满十，我只请了关系最好的朋友。”

    “……”布鲁斯无言以对。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布鲁斯，我一直觉得我已经很擅长理解别人的想法了，你知道，托尼和莱克斯都不是很好相处的人，但我能和他们相处得很好。”

    卡尔端详着布鲁斯。

    “但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我寄给你的礼物你都喜欢吗？我给你发短信你为什么老是第二天才回？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你就像个社交机器人，我推一把，你动一下，我不推你，你就装死。”卡尔偏着头想了想，“你还不如人工智能呢，我给贾维斯添小程序以后他还会写感谢信给我。”

    布鲁斯底气不足地说：“我有告诉卢修斯对艾尔集团增设额外优惠……”

    “钱？钱是什么？”

    卡尔嗤之以鼻，布鲁斯无言以对。

    “你觉得我打扰到你了吗？还是你就是不喜欢我，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又不好直说？”卡尔也不想继续再举些他努力示好布鲁斯却不予回应的例子了，“为什么你连收养了迪克这种大事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从来不主动和我联系？”

    真是糟心，和布鲁斯相处就像玩一个只有bad ending结局的游戏，事情永远只会不断向最坏的地方发展，没有变好的可能。

    想说的话快要说尽了，他盯着布鲁斯，看他作何反应。

    而布鲁斯呢，他只觉得身下原本柔软如羽毛的沙发忽然变得又冷又硬，上面还布满了牛毛般的细密钢针，刺得他又酸又麻又痛，浑身都使不上力气。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局面该怎么解决。

    恶意是他已经习惯了应对的东西，不管对方是谁，打算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他能都凭借智慧和技巧将敌人制服；善恶不明的试探也是他熟知的领域，他清楚审讯在事实上是无处不在的，知道怎么样在自己的每一句话中隐藏真相，给出半真半假的消息，也知道该怎么从其他人口中抽丝剥茧般得到他所需要的那道讯息。

    至于善意，他这些年里遇到的善意屈指可数，而且大多数都来自那些不求回报也无所谓他到底是谁的陌生人，他们善待他，但并不看重他，他只是那些人生活中微不足道的过客。

    因此他所能给出的最好回报，就是在接受那些善意后尽快离开他们，不让他们被他所携带的麻烦所侵扰。

    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质问——说质问似乎又太过火了，卡尔的语气非常平静，只是没有他惯常的语调那么甜蜜和温柔——这样的质问不需要他使用任何技巧，只是要他诚心诚意地要他剖析自己或者低头认错。

    偏偏这两件事，布鲁斯一个都做不到。

    冷汗渐渐从他的额头上溢了出来，面对卡尔毫无摇动、毫无转移而的眼神和再坚定不过的非要拿到一个答案不可的架势，布鲁斯除了感到焦虑和酸涩外没有丝毫办法。

    “布鲁斯？”卡尔慢吞吞地又喊了一声。

    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对劲的布鲁斯一边往沙发里缩，一边应了一声。

    “我最近是真的……很忙。”他做着垂死的挣扎，“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卡尔，这一阵子忙过了之后我肯定会邀请你来我家，把迪克介绍给你……”

    “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就我所知，这段时间里你除了参加你一直以来坚持参加的那些派对以外什么都没做，连出席某活动然后拍张照片这种事情都没有。”卡尔毫不客气，“你在忙什么？难道你也有一大堆秘密实验室需要亲自处理？”

    这下完蛋了，不管说什么都糊弄不不过去了。

    布鲁斯在心里紧张极了，心想着阿弗怎么回事怎么还不过来救场，然后苦苦熬了好久后才幡然醒悟过来：阿弗是摆明了打算看戏吧！他是根本就不打算来救场对吧！

    他会做出这个选择倒也不算奇怪，对于布鲁斯在夜晚中的事业，他从来都是抱着反对和否认的态度，只是在布鲁斯执意去做的情况下妥协了罢了，现在让布鲁斯百口莫辩，找不出“很忙”的理由的，正是他那些深夜中的工作。

    布鲁斯从回到哥谭市开始就很忙碌。

    建设蝙蝠洞、了解哥谭市的情况都不是简单的工作，打造武器和制服也花了他很长的时间，废了他不少精力，而在那之后，初次作为蝙蝠侠开始执行任务的他又难免有些考虑不当和不恰当的地方在，改进和转化自己的思维模式又用掉了布鲁斯大量的时间。

    然后就是迪克的事情——在那个马戏团里，格雷森夫妇在无数人的注视中从高空坠落，年仅八岁的迪克亲眼目睹了自己父母的死亡，布鲁斯出于同情和共鸣收养了这个小孩，却不慎被他发现了自己就是蝙蝠侠这个秘密。

    然后就是和迪克的争吵，最终他做出了让迪克成为自己的助手的决定，而这个决定被阿弗知晓之后，迎接他的又是新的一轮争吵，在此期间还伴随着那些他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他必须一心多用，同时解决许多事情。

    等阿弗好不容易勉强接受了“迪克成为蝙蝠侠的助手罗宾”，在经过短暂的对迪克的训练之后，他又要带着迪克去为他的父母报仇，去寻找那些恶意损坏了马戏团设备的黑帮成员。

    他的事情太多了。

    但……确实，那些事都不是他对卡尔进行冷处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