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戏躺在夏木茶怀里睡着睡着就掉线了, 所以也就没有接到夜染的询问, 夜染在发现小菌被悬赏后第一时间告诉的是她。但林小戏已经掉线了，他找不到林小戏, 这才回去敲的小菌。

    ——神经连接断开。

    眨。

    睁眼。

    林小戏的头歪了一下，看到熟悉的室内摆设，意识到她单次链接期满已经被系统踢出来了。

    她随手把连在身上的装置接解除放好, 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了窗帘, 刺目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林小戏的眼睛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而酸痛的眯了起来, 但她还是推开窗户，过了一会儿适应了, 一座后现代化的星际城市出现在她的面前。

    通体银灰色的楼房鳞次栉比, 磁悬浮列车在空轨上运行, 街道上，人和机器人共存。天很蓝，没有污染，空气很清新, 甚至可以看到苍穹上的半轮星球倒影。

    这里不是地球, 而是联盟第四区下属的一颗星球。

    地球，那已经是相当久远的词汇了。

    现在是人类再度进化之后的星际时代。

    林小戏想起这个，脸上的表情冷淡了很多。先到厨房把自热盒饭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然后去洗漱间洗漱, 等洗漱完毕, 坐回到桌子上的时候, 饭已经热透了。她默默地把上面的那层膜状物撕去，扔到垃圾桶里，使用盒饭内的餐具进食。

    这个家里很安静，窗外的世界也很安静。

    林小戏突然皱起了眉头，说了一句话，“最近有什么新闻热点吗？”

    嘀——

    房屋智能管理系统检测到了这句话，一个长且宽的淡蓝色屏幕投影在她的前方。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名男性主持人，他正在冷淡的播报新闻，“……受瞩目的《晋江》生命科学项目已于三个月前进入最后的公测阶段，参加项目的联盟公民已达七亿之数，现正在逐步开放账号注册权限……根据运营部数据显示，日均2h以上的玩家平均情感波动指数上升了百分之三十，皆全部达到了历史正常人类水平……运营部目前正在策划《晋江》npc海选活动，一共选出一百名npc进行实体化贩售……”

    听到这里，林小戏愣了一下。

    海选已经开始了……

    林小戏突然没了进食的兴趣，放下餐具。

    坐了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想起了正事，她的作业还差一点点。

    她传给小菌的作业，想来他也没有动，不过她也不需要他做，只是说说。毕竟她们现实里选择的发展方向并不相同。

    联盟规定，每个联盟公民，在年满二十六周岁，完成技能培训后，必须在军团中服役四年，之后每二十年服役三年，二百三十岁之后才算履行了服役义务。联盟公民平均寿命在三百岁左右，服役年龄跨度比较长，也是星际种族之间的形势导致的，域外战场一直是对外作战的绞肉机。

    作战部队各式各样，主要类别为舰队星战、机甲近战以及超能战。

    普通人服役时只能选择舰队星战，成为军舰上的一名普通士兵，而他们基本上也终身受限于这一层次，不能选择成为其他兵种。

    林小戏和小菌起点高，他们获准有选择机甲近战的资格。

    小菌选择的是机甲师方向，而林小戏选择的是参谋方向。一个是战士，一个是参谋，两者的作业根本没法互相做。

    而最后的超能战，则不属于人类可以染指范畴。

    林小戏把不吃的饭收拾好。距离她服役还有一年的时间，她还有一年，甚至不到一年的时间攒钱，必须在那之前，和茶茶在一起。

    人类和数据的爱情，并不稀奇，甚至习以为常，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

    在很久之前人类进行了一次颠覆性的进化，从而开启了星际时代的序幕。

    那一天，人类将繁衍子嗣从自身彻底剥离开，人不再强制性生育，人类为人类这个共同体而活，由联盟来培养每年应有的新生儿胚胎，并抚养长大。

    自那之后，女性的生产力得到解放，很快，女性与男性的结婚率不断下跌，直到近乎消失。没有一名女性愿意和男性结婚，没有了生儿育女带孩子的压迫，自己也能出来工作，养活自己，结婚很快失去意义。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个体，失去了家庭的概念，人与人之间感情的羁绊迅速消失。

    但人类是有感情的。

    人类对美好事物的追求不会停止，正如人类内心永不消灭的阴暗面。

    既然人类和人类之间看到的只有现实，那么虚拟之中就能找到构建出来的完美了。这样，人类开始了与纸片人的爱情，之后科技再次发展，制片人移植成为了机器人。

    人类购买自己喜欢类型的机器人作为自己的伴侣，共度余生，一时间看上去十分美好幸福……

    嗯。还好吧。

    回忆中的林小戏眼底闪过一丝阴霾，然后想起了自己的出身，

    她并不是由联盟培育出来的批次公民，而是某个男人和他深爱的机器人的爱情结晶。

    一般联盟不会让公民繁衍后代的，除非是提交申请通过考核，这才可以增加一个含有他们遗传基因的后代。

    这只是开始，如果想要获得这个后代的抚养权，必须要进行父母等级考试，学习如何带小孩、和小孩相处、如何教育小孩、对后代应保持什么态度等等相关知识，必须要拿到甲等才可以获准将新生儿带回家中。

    而林小戏的亲生父亲，显然没有通过考试。一般而言，男性连丙等都拿不到，女性基本可以拿到乙等，这与他们的性别差异确实有关。

    但甲等对于无论男女都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往前推几千年，能够拿到甲等的人还为数不少，随着时间的推移，能够拿到父母证的星际人越来越少，到最后成为了一个传说。

    林小戏的父亲虽然没有通过考试，但是他拥有每周一次的探望权。在育儿机器人的监护下，他可以带礼品，和林小戏玩几个小游戏，拍几张纪念照片发到网上炫耀。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六七年，他来的次数少了，到最后消失了，彻底不来了。

    年幼的林小戏问她的监护人机器人，“我的父亲为什么不来了？”

    “……这个要等你十二岁通过心智水平测试后，我才能告诉你。”

    “他死了吗？”林小戏问，然后又自问自答的摇摇头，“他还没到服役时间，而且他那么有钱，不会死的。”

    “那么……”林小戏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的问，“是他被剥夺了探望权吗？”

    监护人机器人看着林小戏很久，艰难的开口，“是的，他卖掉了你的母亲，更换了新的机器人。根据联盟法律，他依法被剥夺你的探望权。”

    “哦……”林小戏应了一声，然后陷入了沉默。

    监护人机器人把手搭在她肩头给她打气，“别伤心。大家都是如此。人类并不长情，尤其是忠诚成为了一厢情愿的事情，背叛毫无代价，能够遵守的人就更少了。”

    “哦……”

    忠诚是一厢情愿的事情，背叛毫无代价。

    林小戏想起幼年时的这句话，陷入沉默。

    爱情是一种奢侈品。

    找一个爱自己的好过自己爱的，人都是趋利的。所以人类选择与机器人在一起，但在感情的波涛之后，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人总会理智清晰到刻薄的认清局面——他们不需要对机器人负责，机器人是他们花钱购买的服务，一旦他们生厌或是有了更多的钱，就可以花心。

    就算机器人始终如一、容貌不曾变换，但人类总是易变的，海誓山盟很快过眼云烟。

    有更多更好看，人设更好的机器人摆在货架上等待购买，曾经坚定的意志逐渐有了裂痕，然后被腐蚀，没有人约束，又不需要约束，不需要忠诚也就无所谓背叛。

    那么，不再那么喜欢的机器人、人设不再时髦的机器人，也就回到了废品站等待回收。

    新人登场，老人离去。

    没有忧愁只会欢喜。

    机器人被设定不会为此表达出伤心，已经喜欢上别的机器人的人类心里只有新机器人，不会有多余的伤感。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而没有眼泪。

    除了，不再被探望的幼童。

    曾经的幼童已经长大成人，但她在回忆时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自己父辈那样的人。

    没有伦理道德家庭家族的约束，能够保证一个人能够永远不背叛自己的物品吗？还是说到底要不要对自己的物品保持忠诚？

    林小戏不确定。

    她可以说她现在喜欢夏木茶，而且在一点一点的更加喜欢，但是之后呢？

    新鲜感褪去后确实是老夫老妻的默契感，但是除了情感外并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束缚林小戏不背叛夏木茶，毕竟……她们之间地位不平等，林小戏甚至可以轻易销毁夏木茶。

    她，害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正确的对待这份感情。

    “茶茶是对的，她确实应该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