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脱去衣物，先抹上这冰肌膏，消除伤口的热毒；再于炙天池浸泡三个时辰，初步压制体内的冰龙寒气。等莺莺的万年火脂一到，就给你拔除已经深种的冰龙寒劲。”

    老人说罢，递给龙霄凡一个小瓶子。龙霄凡依言打开取膏抹上，还泛着些许清香的药膏一遇上皮肤，便即化为水般渗透其中，令他感受到从皮肤直冲进骨子里的阵阵清爽、丝丝凉意，这种感觉与体内肆虐的寒气僵冻不同，它如泠然的风、轻柔的雨，慢慢抚去了龙霄凡身上的创伤那热辣辣的疼痛。

    “你中的这一招，招式名曰冰龙炎箭，受伤者的伤口和体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一般的大夫都会给受伤者诊定为寒热并发症，开出的药方也不外乎用寒热散剂双管齐下或者中性汤药缓解发作。这样一来，伤者几乎都是一命呜呼。其实，这种伤只需拔除深植于你体内的寒气，在用温和的补品调养一段时间即可。这冰龙炎箭所谓的寒冰炎龙真气，其实只是一个噱头，世上几乎没有谁的体内，可以同时兼容两种属性相反的元气！只是伤你的这个人平日里多以热性之物为食，兼之服食了许多烈性丹药甚至毒药！其冰龙炎箭之所以能让对手的伤口感到火辣辣的感觉，只不过是他的元气里附带上了他体内积聚的热毒罢了。”

    龙霄凡点点头，老人三言两语就说明白了自己伤势的关键所在，同时解除了自己心中所有的疑问。乖乖地迅速脱了个精光，往池子里一跳。

    炎池，就是火山岩浆源头处滋生的温泉，形成的条件十分苛刻，要在红壤“炎土”的地表，赤铜“炎矿”的地质、七月二十七日七时七刻的“炎时”——汇集上述所有的这些条件之后，还要在大自然神奇的造化之下，才有可能形成。炎池的形成，无论是位置、时间、环境还是运气，都缺一不可。

    “噗通！”

    龙霄凡扎进了池水中，泛起了阵阵波纹，当身子被炙天池池水浸没时，他终于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一股炎气脚心涌泉穴涌入，慢慢的渗透体内的寒气。

    “这炎池，果真是大自然的巧夺天工！不仅身子是暖的，连心也是热的！这样一来我的伤势不用几天就能痊愈了吧？”

    龙霄凡感受到了炎池的神奇，心中的担忧冲淡了很多。

    “哼，冰龙炎箭的伤哪是那么好治的！”老人忽然出现在池边，对着龙霄凡说道，“你体内的寒气，不同于一般的武者的元力劲气，因为它还凝聚了敌人练成的寒冰元气，寒气已深入你的骨髓之中，按照一般光脚医生的说法就是‘病入膏肓’了，炙天池虽然是神奇的造化，但也只能帮你初步拔除体表内外的寒气而已，你经脉骨髓深处的寒气，则还需慢慢调养，缓缓消除。”

    “老爷爷，你究竟是何人？”

    龙霄凡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南宫悲枪一句。

    对如此诡异的招式了若指掌、更是掌握一座如此奇特的山峰洞府的老人，怎么会是让一个不入流的公子哥儿肆意蹂躏的主儿？

    “好吧，如今炙天池正在洗涤你的经脉，这之间前后大概需要半个多时辰，趁着现在，我就把一些事情告诉你好了……”

    龙霄凡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事情，要从上古说起……”

    “上古？”

    老人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龙霄凡目瞪口呆，哭笑不得。就像小时候娘亲和自己讲狼外婆时候把故事说成小白羊战胜了大灰狼、羊妈妈吃了小绵羊一般令人惊讶。

    “我们人族所居住的这片世界，而这片世界就是由上古的大神通者开辟的。”老人的话音仿佛透着魔力，让龙霄凡的心也揪了以来，“世人一直都认为——‘天圆地方，我居中央’。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及其狭隘的思维罢了，即便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的全部，也不过浩瀚无际的‘宙’里面的一个层面。‘宙’，才是真正意义的‘所有’、‘一切’、‘无穷’和‘包罗万物’！”

    龙霄凡并不是未经开化的愚夫蠢人，但是南宫悲枪的这一番别具生面的言论还是颠覆了他的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神？子不语怪力乱神！天地之初，一片混沌。混沌破，天地分，阴阳变，万物生。这本是自然现象，何来神灵这一说？”

    并不是龙霄凡固执己见不肯相信老人的话，而是老人描绘的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广阔、太抽象了，就像把龙霄凡从一个小帐篷一屁股踢到了一个大草原上、从一条小溪游到了一片汪洋里，让他顿时有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觉。

    “可若是真的存在这些大神通者，那他们个个肯定都是叱咤风云、神通盖世的巨头吧？化飞仙遨游，如长江无穷，抱明月而终。恩恩，到了这种境界的他们，哪里和我们这些庸庸碌碌的蝼蚁一般，悲叹生命的短暂呢？”

    听到这里，不知为何龙霄凡的心间隐隐有些火热起来。老人顿了许久，似乎在等龙霄凡消化过来，才缓缓地继续说道：

    “可是，随着许许多多大神通大智慧的巨头圣贤们的纷纷陨落，这个‘宙’便再不复以往那个百圣齐鸣、鬼神共舞的局面了。单一的‘道’根本压制不住各种黑暗、欲望的滋生，于是战争产生了。伴随着杀戮、阶级、自私等负面的感情因素，也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整个‘宙’开始割据起来，分成了诸多天地世界，我们生存的地方就是诸界天地之一。”

    “每个天地界面都有守护者，当时守护我们这个界面的，有众多的古帝：盘古大帝、紫微大帝、长生大帝……那些只有在一些志怪神话中才会出现的人物，其实并非是空穴来风。存在与否，只是在于世人的一念之间。心中有神灵，则有；如以己为天，则无。”说到这儿，老人的语气忽然多了一丝沧桑的悲凉，“慢慢地，随着岁月无情的流逝，一个又一个大帝消失了，不知去往何处。有的说法说他们陨落了，有些说法说他们参悟了阴阳虚实生死的真意，破碎了虚空到达了另一个世界……于是到了后来，守护我们这一片天地的，就只剩下四大神兽和各自率领的二十八星宿了。”

    “传说中四大神兽的修为皆深不可测，完全可以离开这片天地到新的世界中去。但是他们心系人族，不忍弃我们而去，眼睁睁看着我们遭遇灭顶之灾，所以他们一直坚守着，于是乎四神血脉就一代一代传了下来，直至今日。”

    老人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语气中丝毫不加掩饰他那赤果的自豪。

    “那这四神血脉的后人在如今岂不是个个都神通惊人，武力逆天？那还有什么，可以制约他们呢？他们完全可以主宰这片世界吧？”

    龙霄凡还沉浸在举手投足间就创造出偌大一片天地的上古巨头的大神通之中，此时听来不禁对四神的后裔血脉有些敬畏、惊疑地问道。

    “这你倒是想岔了，”老人笑了笑，怎么看都有些无奈，“岁月如白驹过隙，上古百圣齐鸣、群魔乱舞的时代已经过去，神通法术已然式微，即便是强如四神血脉，也不能扭转这种时代大势、发展潮流。你应该知道，从几百上千年前，有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皇统一这片天下以来，这片天地之间就多了一种新的主宰——君主皇帝。他所代表的是皇权至尊、独裁专制！把上古流传下来的‘平等’、‘仁爱’、‘正直’的遗风几乎是冲刷的一干二净，刚刚开始的‘姬’‘轩辕’‘尧’‘舜’‘禹’他们几个还隐隐秉承着上古原则，但是如今，这三界之中只有武界还有些许宗门高手、灵山隐士与之类似，高洁脱俗，但是总体来看整个三界都是藏污纳垢、腌臜不堪！统治者食肉者和巨头们的举措无一不与‘仁爱’、‘平等’、‘正直’、‘诚信’相悖。”

    老人的神色似乎开始有些疲惫，有些无力的说道：“日益式微的四神血脉见到这种状况，开始想要重新夺回这个世界的主掌权时，却是有心无力了。而就在今日的大朱帝国和上任帝国大妥帝国改朝换代之际，四神的血脉蠢蠢欲动，尝试夺取神器，重新带领人类百姓走向上古时期那般的大同社会。可惜，四神血脉不仅是力量日益衰微，就连人心也变了！奸佞宵小纷纷作祟，更有野心勃勃之辈生出异心，致使四神血脉的行动功亏一篑、元气大伤，从此彻底失去了守卫这片天地的能力……”

    南宫悲枪的声音竟然哽住了，龙霄凡吃惊地看着这个泪眼浑浊的迟暮老人。

    “老爷爷，那您为什么对四神血脉那么了解？”

    龙霄凡听到这里反而是完全平静了下来，冷静下来的他开始冷静的思考，冷静地思考之后他冷静地问了老人一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为什么这个开始令自己没有留意的老人知道这么多秘辛？这些到底是惊天秘闻、还是欺世盗名只说？

    “你可能还不知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分别镇守四方天地，而这每一支四神血脉都有一个守护家族——分别是东方、西门、南宫、北堂四族，所以你也别叫我老爷爷了，我复姓南宫，名悲枪，你以后叫我南宫爷爷吧。”

    “南宫、爷爷…”

    龙霄凡使劲咽了一口涎水，看着南宫悲枪的眼神就像盯着一个怪物。

    南宫悲枪收起了悲戚的神色，清了清嗓子又回忆了起来：

    “说到当年的那次行动，”说到这里南宫悲枪突然停顿了一会儿，气氛也沉寂了片刻，龙霄凡更是忽然紧张了起来，“就算是到如今，我也还是扑朔迷离、如在梦里。”

    “大妥帝国末期，四神血脉的青龙族长秦经纶，白虎族长杨炯，朱雀族长慕容槐，玄武族长龙自在，齐聚一堂商讨大计，一致决定辅佐乱世里的其中一路李姓诸侯登基，等李姓诸侯一即位，他们就开始架空分散君主的权利，着手改变君与民、贵与贱的界限。奈何李姓那为诸侯不肯受制于人，竟然提前发难，与四神血脉两败俱伤，结果朱姓的那路诸侯渔翁得利，从而得到了这个天下，建立了大朱帝国。”

    龙霄凡听着听着，手心不知为何渐渐生出了汗迹。

    “但是朱姓诸侯的声望远不如当年的李姓诸侯，所以朱姓诸侯当权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屠戮了整个的李姓满门，此举又是弄得天怒人怨，使朱姓的诸侯更加不得民心了，故而整个大朱帝国虽然表面一统，实则根基薄弱，民心也不附。如水中浮萍，风雨飘摇，难以维系。就算是到了今日，大朱帝国难道就真正繁荣昌盛、万民一心么？我看未必如此吧。”

    “现在的大朱帝国尚且如此，当年就更不用说了。于是乎四神血脉便想卷土重来，而那四个老族长的一脉单传恰好清一色为男子的后裔纷纷出世了，且公认都是百年难遇的奇才——青龙一脉的秦天衍，白虎一脉的杨炎，朱雀一脉的慕容松以及玄武一脉的龙在天！”

    “玄武一脉传人龙在天！”

    龙霄凡终于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身子周围的炎池池水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而在这四个后辈中，又是以玄武一脉的龙在天最为出色，”南宫悲枪好似没有看见龙霄凡的反应一般，仍旧娓娓道来，“当时四个优秀无比的年轻人集聚在一起，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融洽，与之相反刚开始的时候却是谁也瞧不上谁。我家主公慕容松更是火爆非常，曾经和白虎一脉的杨炎一言不合，就大战了几天几夜，结果两败俱伤，结下了梁子。只是那玄武一脉的龙在天，以他智勇双全、宽厚待人及其无人能出其右的人格魅力，征服了除他之外的其余三个四神后裔在内的所有四神血脉的族人，被尊称为‘真武大帝’，就连我那个桀骜不驯的主公慕容松也心服口服，所以他和白虎杨炯的矛盾，也经常需要他出面调解。”

    老人缓了缓，再次开口说道：

    “秦天衍精于算计，杨炯醉心于武道，我主公热血重义，龙在天王者风范，但是可惜，这种组合非但没能力挽狂澜拯救天下于水火，反而成了一场悲剧。”

    “悲剧？什么样的悲剧？这和破虚决上爹爹的遗言有关么？”

    龙霄凡的心再次狠狠地被揪了起来，满脸期待地望着老人，后者没有理会，还是自己说自己的：

    “但正是因为四人都太优秀了，才导致了分歧的产生。秦天衍和慕容松主张另起炉灶，自立为王；而杨炯则是主张力保大朱帝国的稳定，再徐图改造。而龙在天却是置身事外，不加一词，但是‘真武大帝’的名头已经传到了百姓之中，无论是四神血脉族内，还是大朱帝国百姓之中，都以他的威信最著。只要他偏向战和两方之中的任意一方，就能使这个微弱的天平倾斜。”

    “于是，秦天衍指使我家主公前去联系龙在天，结果换来的却是龙在天避而不见，只余下一纸书信中的敷衍托辞。我家主公脾气暴躁，哪里受得了这种气，据说寻觅了三天终于在琅岳找到了正在弹琴做赋的龙在天，与之大吵了一场、拂袖而去。而就在那之后的第二日——”南宫悲枪先是闭上了眼睛，然后在缓缓睁开，神情肃穆地说道“第二日，龙在天的满门遭屠，玄武一族也遭受袭击，元气大伤。”

    心中想法终于得到了证实，龙霄凡的心里却没有一丝的喜悦，有的只是无尽的不平愤懑、满腔的哀伤仇恨。

    “龙在天其妻水晏紫，是上京水家的千金，但水家非但没有在危难之际扶助龙在天，而是落井下石，想要将水晏紫、也就是你的母亲带回水家，而在那时，你母亲刚刚诞下了你。”

    南宫悲枪睁开双眸，淡淡地瞟了神色极不平静的龙霄凡一眼，接着说道：

    “不仅是你父遭此大变，整个四神血脉和大朱帝国的局势，也是风起云涌。玄武一脉遇袭和龙家一门遭屠的事件的所有不利证据，全部都指向了我的主公——慕容松，我主公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当场晕厥过去，与此同时，慕容家族的两个身居高位的长老遇袭身死、朱雀一脉也遭遇了不同程度的袭击，四神血脉的内讧，彻底爆发！”

    “青龙秦天衍却是趁乱揭竿而起，立了一个李姓的傀儡贵胄为帝，一时间连下数城，还联系了诸多乱党，同时间烽烟四起，而秦天衍的那一方更是成为了诸多乱军之中声势最盛的队伍，但是白虎杨炯却忽然无声无息地投靠了大朱帝国，与帝国的精锐一起，平定了这场浩浩荡荡的祸乱，而由于杨炯因为居功甚伟的缘故，被赏金封侯，爵位世代沿袭。事后秦天衍就带着青龙一脉、东方一族神秘消失，无影无踪；而杨炯却是举族都搬到了上京做他的太平侯爷去了；我家主公从昏迷中醒转的时候，破天荒没有发火，一日之间就像老了数十岁般，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不恨龙在天，只恨那虚伪至极的杨炯！’主公带着朱雀一脉和我们南宫全族弃了氤氲山，出了大朱帝国的边境，从这里硬是迁徙到了北方的大燕帝国去。而你玄武一脉北堂一族却是和我们相反，从北荒硬是迁到了南荒。你的父亲……”

    说到龙霄凡的父亲时，老人死气沉沉的眸子才微微亮了起来：

    “你的父亲，在大朱帝国军、权、武三界之中人脉最广、势力最大，但是遭逢大变之后的他，一蹶不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是渺无音讯，生死不知。这样一来，他的势力走的走，散的散，四神血脉，名存实亡，大朱帝国，也开始三界鼎立。此间获利最大的，自然是靖渊侯杨炎和上京的几个家族！”

    “主公虽然走了，但是重情的他对这氤氲山自然是割舍不下，于是便命我这个大长老留守这朱雀一脉的根本重地，听候他的指示；与此同时你玄武一脉的守护家族北堂家的大长老北堂湮灭护着你的母亲从水家的围堵中逃了出来，隐居盘镇，偏安一隅，这些年来，倒也太平无事。至于后面的事情，你也经历了。”

    “南宫悲枪，我很疑惑，你为什么要救我？”

    非常突兀的，龙霄凡冷冷地对池边的老人问道，那虚弱的身子倚着池壁，蓄势待发。

    “呵呵，臭小子没大没小的。”南宫悲枪却是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笑骂着说道，“我南宫悲枪这些年来东奔西走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查清当年的那场误会，把四神血脉重新团结起来。让你来说，我为什么要救你？”

    “哼！我凭什么相信你？”

    龙霄凡明显还是没有相信南宫悲枪说的话，语气里充满了戒备。

    “你是在盘镇被救起来带走的，”南宫悲枪这时候两只眸子和龙霄凡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你的老村长北堂湮灭，会任由我将你带出盘镇么？”

    “对啊，你要害我根本不必等到现在……”龙霄凡和南宫悲枪足足对视了几刻时分，最后龙霄凡终于一笑而起，赤果果、湿漉漉地踏上了池边，“只是和你开个玩笑啦，南宫爷爷，你这炎池真不赖耶，泡上一会儿我的手足就行动无碍了。”

    “爷爷，龙哥哥，万年火脂取上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脸累得红嘟嘟的莺莺，袅袅娜娜地从雾气氤氲中走了进来，放下了手上的万年火脂，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腮边的汗水香痕，微微一抬头，就看见了对她“坦诚相待”的龙霄凡。

    “啊！龙哥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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