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儿，你不在酒楼里呆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怕你的阁主给你脸色？”

    龙霄凡和秦蛇儿一个从大雷山的北崖上攀下，一个刚从榕树林幽径中走出，两人各自都暗怀心事，正思绪纷乱间，却在盘镇的村口不期而遇。

    “大哥，我…我和阁主说过了，最近心有点乱，想休息一会儿。”

    秦蛇儿率先开口解释道，龙霄凡闻言却也停了下来：

    “蛇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当然，你不愿说就算了，但是大哥永远是你的大哥。”龙霄凡心里也很乱，但是听了秦蛇儿的话之后还是让他感到有点担心，对着秦蛇儿多说了一句。

    “大哥永远是我的大哥……”

    秦蛇儿闻言，心似火烧，恨不得立刻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龙霄凡。但细想之下，还是作罢。盲爷爷曾告诫自己不要把他的事情泄露出去，他当时也答应了。况且那晚的刺客明显和自己、龙霄凡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两种人的差距太大了，就算是龙霄凡知道了也于事无补，还是不要让他空自伤神了。

    秦蛇儿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哥，我知道了，我会的。”秦蛇儿无话可说，只能抬步离开：

    “那我走了……”

    “那我走了……”

    龙霄凡和秦蛇儿两人同时一愣，神色古怪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便摆摆手，两头走。

    接连的怪事、大事不断袭来，搅得龙霄凡心中烦乱不堪，只好随意在盘镇的山水间走走，顺便把心也散散。从清香飘逸的熏艾岭、巍峨耸翠的大盘岗一路走来，到了这秀水摇曳的盘河水畔，龙霄凡在这段路途中，竟然悟得了几丝秒谛：

    “直至此时方知，天地永恒不变，而任你惊才绝艳，也终须湮灭。”望着巍巍峨然的大盘岗、潺潺不息的盘河水，龙霄凡不禁长叹道，“正如我的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喜乐悲伤，前路亦都是如此，那我又何苦终日不得开心颜、苦叹哀愁于嘴边？我还不过二十韶华，若是就此沉沦于家仇大恨、迷茫于未知前路，那我和那忧患天塌的杞人、买椟还珠的楚人何异？”

    盘镇的山水无疑是极有灵气的，就像大朱帝国的集书画之大成的名家赵灵韵的泼墨山水画一般——充满了灵性。山者，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古松苍柏，屹立其上；水者，浩浩汤汤，澄澈空明，鱼鲤潜游，烟波荡漾。

    一只全身覆盖着淡潢色的羽毛的不知名鸟儿轻轻从水面掠过，似乎飞得倦了，落在水岸边的一个小亭子上，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边。

    女子纤腰素颜，目光时而聚焦于水天一线，时而有点茫然地望着平静的水面，龙霄凡从远处走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宛央？”

    龙霄凡忍不住疑惑地问道，闻言玉人也转过头来：

    “龙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女子平静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有些讶异的问道。

    在平时人迹罕至的碧潭边看见了水宛央，完全出乎了龙霄凡的意料。但是静下心来，发现水宛央眉间那抹不去的、浓浓的愁，龙霄凡顿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戚然之感。

    “和你一样有心事，所以出来走走。”

    龙霄凡站近了些，说道。视线随即也放到了远处如同一片银箔般的水面，接着便是半响无言。清风徐来，两人心头不约而同泛起了一丝涟漪，只见水宛央忽然低身下腰，反手一捞——

    “龙大哥，你看这黄鸟儿，”水宛央将那只栖息在她脚边不知名的小鸟托在手心，“鸟儿兴奋时，翱翔天际，无拘无束；疲累了，便流连芳汀之间；孤单时，伴侣伴身后身前……多么令人羡慕啊！你说我们如果像它们一样这般无拘无束的生活，是不是会过得更好呢？”

    “自由，没有羁绊。这无疑是很吸引人的。无论是上古的夸父还是前朝的诗仙狂人，都可以为了追逐自己梦想，挣脱世俗的束缚，永不休止，直至死去，”龙霄凡笑了笑，“但我们注定不能像这天空的鸟儿一样，因为我们是人。人一出生，就会不断地给自己戴上一个又一个的枷锁，而且还乐此不彼，不思解脱。我也一样，有些枷锁太沉，卸不下，有些枷锁让感到真实，不想卸去。”

    “哦？”水宛央眼睛一亮，明显来了兴趣，“那昔日昭君公主出嫁，保得边塞平安，赢得天下人的钦慕，这就是枷锁太沉无法卸下吧？既然卸不掉，就不要自怨自艾，为他人谋福祉，那我，是否要效仿昭君呢？爹和我说过，众生皆棋子，各有因果宿命，开始我还不以为然，如今我却好像明白自己的宿命何在了！”水宛央似乎郁结已开，突然笑了笑说了这一番话。但龙霄凡看着水宛央的笑容听着她的话，却由心头生出了一阵酸涩，只是嘴角还是挂上了微笑。

    “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彼法因缘尽，是大沙门说。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吾师大沙门，常作如是说。我龙霄凡，从来就不信命！”龙霄凡没有回答水宛央的问题，而是自顾自说了起来：“命太玄乎，把握不住，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呵呵，龙大哥，你说命运太玄乎，但你说的缘，难道就真真实实地存在么？”

    “当然！”龙霄凡不在意地一笑，“世人常叹，有缘无份，有份无缘，故而缘分二者，相辅相成，真实存在。命运，只是人心的虚妄、枷锁，而缘分，则是人心的追求、善缘。宛央，你是想堕入那虚无缥缈的命运轮回，还是挣脱这枷锁，寻找自己的善缘？”

    龙霄凡说完心里就不争气地跳了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自己到底紧张什么啊？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啊……

    水宛央愣了愣，好像在想着龙霄凡刚刚的话，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龙霄凡见了心里也是一松，但不知为何还是带上了些许失落。

    “看来她没有放在心里，也好，这倒没有让我难堪……”

    “呆子！”水宛央看见龙霄凡这幅如释重负又心有不甘的模样，不禁娇嗔道，“龙大哥，那你是我的善缘吗？”

    用力压制心中的激动和慌乱，水宛央用最平静的声音轻轻问道。

    悦耳的鸟叫声从枝头孜孜不倦地传来，让龙霄凡仿佛以为听到的是自己的幻觉，直到此刻自己的脑袋还是有点迷迷糊糊。

    双颊酡红的水宛央眼睛正一眨一眨的看着龙霄凡，对于暗吞泪、锁心扉的她来说，刚刚的那句话花费了她十几年积攒的勇气和矜持，把她的郁结全部一扫而空，紧张却悄然而至，心境的大起大落，使得这个水大小姐的腿都有点发颤、站立不稳。龙霄凡却还好似没有听见，呆呆地伫立当头。

    水宛央的心好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紧抿双唇，微仰着头，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龙霄凡却终于目光呆滞地看着水宛央，咧开嘴巴傻笑了起来。

    谁说的幸福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啊？我龙霄凡就还没有准备好呢。看见宛央摇摇欲坠、眼中泪光闪烁，龙霄凡顾不上想给自己一个耳光，急忙先上前扶住宛央的肩膀。

    事与愿违，龙霄凡此刻的心情激动之下，对周围的环境感知失去了往日的敏感。

    “咄！”

    “嘭”

    “叱！”

    “呃…”

    电光火石间，交手已数回。

    只见龙霄凡脚步凌乱、快速地退在一旁，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左肋红了一片。

    水宛央没有出手，也不知道怎么出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有点难以接受。不出手不代表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相反她看得清清楚楚：龙霄凡轻轻伸出手想扶住她，这时水宛央却发现一个人影急速掠来，手中的一把冒着寒光的匕首亮得刺目。龙霄凡把自己向后一推，同时一声清叱，左手护心右手化掌挥去。

    来者心里一惊，没有想到龙霄凡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精确地判断，当下里决定孤注一掷，不理会龙霄凡的掌风应经及胸，匕首重重刺中了龙霄凡的身体。

    龙霄凡也没有想到刺客的不要命的打法，危急间身子一缩一扭，躲过了小腹的要害，但左肋却被刺破了，痛哼一声。如此一来，气门却被破开，祛杂境界的元气却是难以运转。但自己的一掌也打中了刺客，刺客显然没有想到龙霄凡的掌风这么的刚猛，还未及身便使得自己的呼吸一窒，当那掌力尽数拍在他的左胸的时候，他却惊喜的发现——龙霄凡的掌力仅仅是二十钧不到的力量！击得自己左胸只是微微一痛，呼吸稍稍不畅而已。仅仅一个呼吸间，刺客便又扑了上去。他知道，龙霄凡掌力不行，但掌法精妙，掌风怪异。于是选择最野蛮最有用的打法——硬刺，硬劈。

    龙霄凡知道自己的弱势在哪里了。正因为知道才有点发愁。没有想到，他一直引以为傲杀公鸡、宰肥羊、斗恶仆、踩家丁的掌力在这里竟然不值一哂。而刺客的每一下攻击的力量都显得如同重锤一般。自己只能靠娘亲传授的身法闪躲，倒也不至于受伤。但心里却隐隐着急起来。

    刺客也很是焦急，没有想到龙霄凡的身法恁的精妙，愣是无法近身。若是纠缠久了，盘镇神秘莫测，难以保证没有变数。

    “看来这人并不那么简单，公子怎么说他身无武功？这人身体里好像的确是没有元力存在，但却又蕴藏着另外一股力量。”

    瞥了一眼在一旁干着急的水宛央，计上心来。

    “公子虽然不让我动水小姐，但佯攻总可以吧？”

    “卑鄙！”

    龙霄凡眼中直冒火光，对方此刻竟然舍下自己，向水宛央攻去！

    “龙大哥，小心有诈！”

    水宛央急忙出言提醒。她不懂武功，但见识却非同一般，对场面的局势洞若观火，她清楚地知道刺客此举的目的。刺客开始没有想要伤害或者掳走自己，说明他并非为己而来，而是意图杀死龙霄凡。看见龙霄凡执迷不悟，毅然上当中计，只好大声示警。

    刺客有点不解，水小姐和那个王八蛋有什么关系，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要向他提醒。龙霄凡不傻，相反，他一直很冷静。在刺客攻击水宛央之前他对优劣势一直分析的很清楚。

    “心存仁念，结交良善，当断则断，勿为情乱……爹，没想到这么快，孩儿就要违背你的教诲了。”

    离宛央越来越近，龙霄凡心里略微放心了些，比速度，龙霄凡并不惧他！可是，刺客突然抬手，将手中的匕首向水宛央飞去！

    龙霄凡睚眦欲裂，双腿猛蹬，全力向匕首跃去。

    “噗噗噗！”

    刺客在匕首必经的线路上无比轻松地给了龙霄凡三掌。

    龙霄凡夸张的沿着匕首的方向飞了出去，倒下时还滚了几滚，刚好是那匕首的位置。

    水宛央眼前一黑，就要晕倒，一个身影恍若鬼魅接住了她，掌心抵住水宛央背心处，一转眼，水宛央又缓缓睁开了眼，看清来人，惊喜颤声道：“寒伯？”刚说完仿佛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眼向龙霄凡那边看去。那个唤作“寒伯”的老者见状轻轻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刺客没有发现水宛央那边的异样，他故意扔出的那把匕首，就是为了吸引龙霄凡注意，然后在龙霄凡必经的线路上给予其雷霆一击。奸计得手的他无比得意地走到龙霄凡身旁，想要再补上一掌。可是原本紧闭双眼、两颊苍白的龙霄凡，眼睛蓦地睁开！与此同时，一把匕首无声无息插入了刺客的小腹！

    刺客的眼睛睁得滚圆，黑布蒙住的脸虽然看不清样子，却能感受到他对死亡惊恐。眸子的光彩慢慢黯淡了，终于，回归了平静，再无波动。

    “蠢货！”

    老者眼中的赞许一闪而逝，随之是一声饱含着讽刺意味的话语。龙霄凡此时才发现这个站在宛央的身侧的老人，人很老了，老得有点糟。但是，龙霄凡却明白，自己在老人手上过不了一招！这是多么可笑、讨厌又千真万确的想法啊……

    老者嘴角上有笑容，不过讥讽的意味是那么明显。龙霄凡本来想骂他倚老卖老，但看了看水宛央对他投以歉意的目光，然后看向老者的目光中充满了的祈求色彩，龙霄凡突然明白了很多，只得作罢。

    “那么明显的诱敌之计你看不出来？一个区区赤玄的废物，都把你被打得靠我水家的凌波伏羲功才得以逃脱！简直是在辱没水家的门楣！刚刚那个人若是真的要伤害小姐，你能阻止吗？连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你都抵挡不住，小姐跟着你，有谁能够放心？你说你又有什么资格和小姐在一起？”老者划过一个刻薄的弧度，“所以说，你真的不配！”

    “有苦不能言，碎牙肚里咽”！龙霄凡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滋味，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脸皮竟然是那么的薄不可耐，听了老人的话，自己口中纵有千言万语，却都无法出口，只是羞愧郁闷欲死。

    “诱敌之计，我也看出来了，但我当时就是不敢冒险啊！”

    “什么水家的凌波伏羲功？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它有这个名字呢！用来逃跑怎么了？我以前还用来抓鸡呢！”

    “刺客要是真的有伤害宛央之意，我就和他拼命了。祛杂元气是不能外放，但在搏命情况下可以离体一击的，大不了废了元气再重新修炼过。”……

    难受！难受！难受！有苦不能言，即使说了又如何？那糟老头会相信么？

    寒伯见他一声不吭，心下里更是鄙夷：

    “还真是个软骨头！我水寒最看不起这种人！小姐迟些日子，就要出嫁了。唉，你这只癞蛤蟆也别想吃天鹅肉了。”

    水宛央闻言大失惊色，再也忍不住坐视下去了，正要为自己和龙霄凡辩解，突然看见寒伯变得一声不发、噤若寒蝉起来，微微错愕间，便发现了一个雍容高贵的妇人忽然出现在了龙霄凡的身旁，扶起了龙霄凡，细细抹干净了龙霄凡身上沾到的泥土，那么地细致、温柔。似乎轻声问了龙霄凡几句什么，就看见龙霄凡落寞的点了点头，然后便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妇人转身看了寒伯和水宛央一眼，没有说话。水宛央本来猜到了她的身份正欲开口询问龙霄凡的伤势，却被那眼神活生生剜了回去。

    冷！妇人的眼神如万年玄冰一般寒冷，如果说那魅惑的容颜令人失神，那么她的眼神就使人从心底里感受到寒冷！

    “走吧。”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没有说“滚”也没有说“请”。语气只是淡淡地，不夹杂一丝的感情。

    “紫儿，你又何苦……”寒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一句。

    “寒伯。”妇人轻启朱唇，语气这次明显比之前多了一些感情。打断了寒伯的话，眼神里表达的意思也很清楚明白。

    “紫儿，谢谢你还喊我一声寒伯，唉，真是……唉。”

    寒伯有点无奈，实在想不出能唉出什么，只能拉着已经恍若石化的水宛央离去。水宛央被一拉就醒了神，立时就想到了龙霄凡的伤势。

    “龙大哥！”

    水宛央轻柔的声音此时显得微微有些凄婉，令一向无悲无喜的寒伯的鼻子都有些发酸。

    “宛央啊，你龙大哥，已经走了。”寒伯忍不住在水宛央的耳边说了一句。的确，妇人抱起龙霄凡，瞬息便已不见。寒伯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刺激龙霄凡的话了，但他也没有什么其它的选择。毕竟，那个小子说什么都不可能和小姐在一起的。

    “走了么？”水宛央只是低声呢喃着“你说你我有缘，否则怎么会在在茫茫众生中，不辞千里来相见？你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会对我珍若生命，永不改变，可不足一日，我们便已缘起缘灭。为什么，你要给我这么短暂的永远？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如昙花一现？”

    ……

    “寒伯，我们回家吧。”

    水宛央淡淡地对老人说完，不理会老人诧异的眼神，转过头去，脸上忽然绽放出如同盛放的昙花般的笑颜：

    “逢时逢意又逢知，知喜知愁更知情，情乱情动问情缘，缘起缘灭不缘君。是缘，还是劫？”

    “蛇儿，你不在酒楼里呆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怕你的阁主给你脸色？”

    龙霄凡和秦蛇儿一个从大雷山的北崖上攀下，一个刚从榕树林幽径中走出，两人各自都暗怀心事，正思绪纷乱间，却在盘镇的村口不期而遇。

    “大哥，我…我和阁主说过了，最近心有点乱，想休息一会儿。”

    秦蛇儿率先开口解释道，龙霄凡闻言却也停了下来：

    “蛇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当然，你不愿说就算了，但是大哥永远是你的大哥。”龙霄凡心里也很乱，但是听了秦蛇儿的话之后还是让他感到有点担心，对着秦蛇儿多说了一句。

    “大哥永远是我的大哥……”

    秦蛇儿闻言，心似火烧，恨不得立刻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龙霄凡。但细想之下，还是作罢。盲爷爷曾告诫自己不要把他的事情泄露出去，他当时也答应了。况且那晚的刺客明显和自己、龙霄凡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两种人的差距太大了，就算是龙霄凡知道了也于事无补，还是不要让他空自伤神了。

    秦蛇儿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哥，我知道了，我会的。”秦蛇儿无话可说，只能抬步离开：

    “那我走了……”

    “那我走了……”

    龙霄凡和秦蛇儿两人同时一愣，神色古怪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便摆摆手，两头走。

    接连的怪事、大事不断袭来，搅得龙霄凡心中烦乱不堪，只好随意在盘镇的山水间走走，顺便把心也散散。从清香飘逸的熏艾岭、巍峨耸翠的大盘岗一路走来，到了这秀水摇曳的盘河水畔，龙霄凡在这段路途中，竟然悟得了几丝秒谛：

    “直至此时方知，天地永恒不变，而任你惊才绝艳，也终须湮灭。”望着巍巍峨然的大盘岗、潺潺不息的盘河水，龙霄凡不禁长叹道，“正如我的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喜乐悲伤，前路亦都是如此，那我又何苦终日不得开心颜、苦叹哀愁于嘴边？我还不过二十韶华，若是就此沉沦于家仇大恨、迷茫于未知前路，那我和那忧患天塌的杞人、买椟还珠的楚人何异？”

    盘镇的山水无疑是极有灵气的，就像大朱帝国的集书画之大成的名家赵灵韵的泼墨山水画一般——充满了灵性。山者，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古松苍柏，屹立其上；水者，浩浩汤汤，澄澈空明，鱼鲤潜游，烟波荡漾。

    一只全身覆盖着淡潢色的羽毛的不知名鸟儿轻轻从水面掠过，似乎飞得倦了，落在水岸边的一个小亭子上，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边。

    女子纤腰素颜，目光时而聚焦于水天一线，时而有点茫然地望着平静的水面，龙霄凡从远处走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宛央？”

    龙霄凡忍不住疑惑地问道，闻言玉人也转过头来：

    “龙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女子平静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有些讶异的问道。

    在平时人迹罕至的碧潭边看见了水宛央，完全出乎了龙霄凡的意料。但是静下心来，发现水宛央眉间那抹不去的、浓浓的愁，龙霄凡顿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戚然之感。

    “和你一样有心事，所以出来走走。”

    龙霄凡站近了些，说道。视线随即也放到了远处如同一片银箔般的水面，接着便是半响无言。清风徐来，两人心头不约而同泛起了一丝涟漪，只见水宛央忽然低身下腰，反手一捞——

    “龙大哥，你看这黄鸟儿，”水宛央将那只栖息在她脚边不知名的小鸟托在手心，“鸟儿兴奋时，翱翔天际，无拘无束；疲累了，便流连芳汀之间；孤单时，伴侣伴身后身前……多么令人羡慕啊！你说我们如果像它们一样这般无拘无束的生活，是不是会过得更好呢？”

    “自由，没有羁绊。这无疑是很吸引人的。无论是上古的夸父还是前朝的诗仙狂人，都可以为了追逐自己梦想，挣脱世俗的束缚，永不休止，直至死去，”龙霄凡笑了笑，“但我们注定不能像这天空的鸟儿一样，因为我们是人。人一出生，就会不断地给自己戴上一个又一个的枷锁，而且还乐此不彼，不思解脱。我也一样，有些枷锁太沉，卸不下，有些枷锁让感到真实，不想卸去。”

    “哦？”水宛央眼睛一亮，明显来了兴趣，“那昔日昭君公主出嫁，保得边塞平安，赢得天下人的钦慕，这就是枷锁太沉无法卸下吧？既然卸不掉，就不要自怨自艾，为他人谋福祉，那我，是否要效仿昭君呢？爹和我说过，众生皆棋子，各有因果宿命，开始我还不以为然，如今我却好像明白自己的宿命何在了！”水宛央似乎郁结已开，突然笑了笑说了这一番话。但龙霄凡看着水宛央的笑容听着她的话，却由心头生出了一阵酸涩，只是嘴角还是挂上了微笑。

    “诸法从缘起，如来说是因。彼法因缘尽，是大沙门说。诸法因缘生，缘谢法还灭。吾师大沙门，常作如是说。我龙霄凡，从来就不信命！”龙霄凡没有回答水宛央的问题，而是自顾自说了起来：“命太玄乎，把握不住，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呵呵，龙大哥，你说命运太玄乎，但你说的缘，难道就真真实实地存在么？”

    “当然！”龙霄凡不在意地一笑，“世人常叹，有缘无份，有份无缘，故而缘分二者，相辅相成，真实存在。命运，只是人心的虚妄、枷锁，而缘分，则是人心的追求、善缘。宛央，你是想堕入那虚无缥缈的命运轮回，还是挣脱这枷锁，寻找自己的善缘？”

    龙霄凡说完心里就不争气地跳了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自己到底紧张什么啊？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啊……

    水宛央愣了愣，好像在想着龙霄凡刚刚的话，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龙霄凡见了心里也是一松，但不知为何还是带上了些许失落。

    “看来她没有放在心里，也好，这倒没有让我难堪……”

    “呆子！”水宛央看见龙霄凡这幅如释重负又心有不甘的模样，不禁娇嗔道，“龙大哥，那你是我的善缘吗？”

    用力压制心中的激动和慌乱，水宛央用最平静的声音轻轻问道。

    悦耳的鸟叫声从枝头孜孜不倦地传来，让龙霄凡仿佛以为听到的是自己的幻觉，直到此刻自己的脑袋还是有点迷迷糊糊。

    双颊酡红的水宛央眼睛正一眨一眨的看着龙霄凡，对于暗吞泪、锁心扉的她来说，刚刚的那句话花费了她十几年积攒的勇气和矜持，把她的郁结全部一扫而空，紧张却悄然而至，心境的大起大落，使得这个水大小姐的腿都有点发颤、站立不稳。龙霄凡却还好似没有听见，呆呆地伫立当头。

    水宛央的心好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紧抿双唇，微仰着头，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龙霄凡却终于目光呆滞地看着水宛央，咧开嘴巴傻笑了起来。

    谁说的幸福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啊？我龙霄凡就还没有准备好呢。看见宛央摇摇欲坠、眼中泪光闪烁，龙霄凡顾不上想给自己一个耳光，急忙先上前扶住宛央的肩膀。

    事与愿违，龙霄凡此刻的心情激动之下，对周围的环境感知失去了往日的敏感。

    “咄！”

    “嘭”

    “叱！”

    “呃…”

    电光火石间，交手已数回。

    只见龙霄凡脚步凌乱、快速地退在一旁，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左肋红了一片。

    水宛央没有出手，也不知道怎么出手，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有点难以接受。不出手不代表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相反她看得清清楚楚：龙霄凡轻轻伸出手想扶住她，这时水宛央却发现一个人影急速掠来，手中的一把冒着寒光的匕首亮得刺目。龙霄凡把自己向后一推，同时一声清叱，左手护心右手化掌挥去。

    来者心里一惊，没有想到龙霄凡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精确地判断，当下里决定孤注一掷，不理会龙霄凡的掌风应经及胸，匕首重重刺中了龙霄凡的身体。

    龙霄凡也没有想到刺客的不要命的打法，危急间身子一缩一扭，躲过了小腹的要害，但左肋却被刺破了，痛哼一声。如此一来，气门却被破开，祛杂境界的元气却是难以运转。但自己的一掌也打中了刺客，刺客显然没有想到龙霄凡的掌风这么的刚猛，还未及身便使得自己的呼吸一窒，当那掌力尽数拍在他的左胸的时候，他却惊喜的发现——龙霄凡的掌力仅仅是二十钧不到的力量！击得自己左胸只是微微一痛，呼吸稍稍不畅而已。仅仅一个呼吸间，刺客便又扑了上去。他知道，龙霄凡掌力不行，但掌法精妙，掌风怪异。于是选择最野蛮最有用的打法——硬刺，硬劈。

    龙霄凡知道自己的弱势在哪里了。正因为知道才有点发愁。没有想到，他一直引以为傲杀公鸡、宰肥羊、斗恶仆、踩家丁的掌力在这里竟然不值一哂。而刺客的每一下攻击的力量都显得如同重锤一般。自己只能靠娘亲传授的身法闪躲，倒也不至于受伤。但心里却隐隐着急起来。

    刺客也很是焦急，没有想到龙霄凡的身法恁的精妙，愣是无法近身。若是纠缠久了，盘镇神秘莫测，难以保证没有变数。

    “看来这人并不那么简单，公子怎么说他身无武功？这人身体里好像的确是没有元力存在，但却又蕴藏着另外一股力量。”

    瞥了一眼在一旁干着急的水宛央，计上心来。

    “公子虽然不让我动水小姐，但佯攻总可以吧？”

    “卑鄙！”

    龙霄凡眼中直冒火光，对方此刻竟然舍下自己，向水宛央攻去！

    “龙大哥，小心有诈！”

    水宛央急忙出言提醒。她不懂武功，但见识却非同一般，对场面的局势洞若观火，她清楚地知道刺客此举的目的。刺客开始没有想要伤害或者掳走自己，说明他并非为己而来，而是意图杀死龙霄凡。看见龙霄凡执迷不悟，毅然上当中计，只好大声示警。

    刺客有点不解，水小姐和那个王八蛋有什么关系，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要向他提醒。龙霄凡不傻，相反，他一直很冷静。在刺客攻击水宛央之前他对优劣势一直分析的很清楚。

    “心存仁念，结交良善，当断则断，勿为情乱……爹，没想到这么快，孩儿就要违背你的教诲了。”

    离宛央越来越近，龙霄凡心里略微放心了些，比速度，龙霄凡并不惧他！可是，刺客突然抬手，将手中的匕首向水宛央飞去！

    龙霄凡睚眦欲裂，双腿猛蹬，全力向匕首跃去。

    “噗噗噗！”

    刺客在匕首必经的线路上无比轻松地给了龙霄凡三掌。

    龙霄凡夸张的沿着匕首的方向飞了出去，倒下时还滚了几滚，刚好是那匕首的位置。

    水宛央眼前一黑，就要晕倒，一个身影恍若鬼魅接住了她，掌心抵住水宛央背心处，一转眼，水宛央又缓缓睁开了眼，看清来人，惊喜颤声道：“寒伯？”刚说完仿佛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眼向龙霄凡那边看去。那个唤作“寒伯”的老者见状轻轻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刺客没有发现水宛央那边的异样，他故意扔出的那把匕首，就是为了吸引龙霄凡注意，然后在龙霄凡必经的线路上给予其雷霆一击。奸计得手的他无比得意地走到龙霄凡身旁，想要再补上一掌。可是原本紧闭双眼、两颊苍白的龙霄凡，眼睛蓦地睁开！与此同时，一把匕首无声无息插入了刺客的小腹！

    刺客的眼睛睁得滚圆，黑布蒙住的脸虽然看不清样子，却能感受到他对死亡惊恐。眸子的光彩慢慢黯淡了，终于，回归了平静，再无波动。

    “蠢货！”

    老者眼中的赞许一闪而逝，随之是一声饱含着讽刺意味的话语。龙霄凡此时才发现这个站在宛央的身侧的老人，人很老了，老得有点糟。但是，龙霄凡却明白，自己在老人手上过不了一招！这是多么可笑、讨厌又千真万确的想法啊……

    老者嘴角上有笑容，不过讥讽的意味是那么明显。龙霄凡本来想骂他倚老卖老，但看了看水宛央对他投以歉意的目光，然后看向老者的目光中充满了的祈求色彩，龙霄凡突然明白了很多，只得作罢。

    “那么明显的诱敌之计你看不出来？一个区区赤玄的废物，都把你被打得靠我水家的凌波伏羲功才得以逃脱！简直是在辱没水家的门楣！刚刚那个人若是真的要伤害小姐，你能阻止吗？连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你都抵挡不住，小姐跟着你，有谁能够放心？你说你又有什么资格和小姐在一起？”老者划过一个刻薄的弧度，“所以说，你真的不配！”

    “有苦不能言，碎牙肚里咽”！龙霄凡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滋味，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脸皮竟然是那么的薄不可耐，听了老人的话，自己口中纵有千言万语，却都无法出口，只是羞愧郁闷欲死。

    “诱敌之计，我也看出来了，但我当时就是不敢冒险啊！”

    “什么水家的凌波伏羲功？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它有这个名字呢！用来逃跑怎么了？我以前还用来抓鸡呢！”

    “刺客要是真的有伤害宛央之意，我就和他拼命了。祛杂元气是不能外放，但在搏命情况下可以离体一击的，大不了废了元气再重新修炼过。”……

    难受！难受！难受！有苦不能言，即使说了又如何？那糟老头会相信么？

    寒伯见他一声不吭，心下里更是鄙夷：

    “还真是个软骨头！我水寒最看不起这种人！小姐迟些日子，就要出嫁了。唉，你这只癞蛤蟆也别想吃天鹅肉了。”

    水宛央闻言大失惊色，再也忍不住坐视下去了，正要为自己和龙霄凡辩解，突然看见寒伯变得一声不发、噤若寒蝉起来，微微错愕间，便发现了一个雍容高贵的妇人忽然出现在了龙霄凡的身旁，扶起了龙霄凡，细细抹干净了龙霄凡身上沾到的泥土，那么地细致、温柔。似乎轻声问了龙霄凡几句什么，就看见龙霄凡落寞的点了点头，然后便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妇人转身看了寒伯和水宛央一眼，没有说话。水宛央本来猜到了她的身份正欲开口询问龙霄凡的伤势，却被那眼神活生生剜了回去。

    冷！妇人的眼神如万年玄冰一般寒冷，如果说那魅惑的容颜令人失神，那么她的眼神就使人从心底里感受到寒冷！

    “走吧。”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没有说“滚”也没有说“请”。语气只是淡淡地，不夹杂一丝的感情。

    “紫儿，你又何苦……”寒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一句。

    “寒伯。”妇人轻启朱唇，语气这次明显比之前多了一些感情。打断了寒伯的话，眼神里表达的意思也很清楚明白。

    “紫儿，谢谢你还喊我一声寒伯，唉，真是……唉。”

    寒伯有点无奈，实在想不出能唉出什么，只能拉着已经恍若石化的水宛央离去。水宛央被一拉就醒了神，立时就想到了龙霄凡的伤势。

    “龙大哥！”

    水宛央轻柔的声音此时显得微微有些凄婉，令一向无悲无喜的寒伯的鼻子都有些发酸。

    “宛央啊，你龙大哥，已经走了。”寒伯忍不住在水宛央的耳边说了一句。的确，妇人抱起龙霄凡，瞬息便已不见。寒伯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刺激龙霄凡的话了，但他也没有什么其它的选择。毕竟，那个小子说什么都不可能和小姐在一起的。

    “走了么？”水宛央只是低声呢喃着“你说你我有缘，否则怎么会在在茫茫众生中，不辞千里来相见？你说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都会对我珍若生命，永不改变，可不足一日，我们便已缘起缘灭。为什么，你要给我这么短暂的永远？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如昙花一现？”

    ……

    “寒伯，我们回家吧。”

    水宛央淡淡地对老人说完，不理会老人诧异的眼神，转过头去，脸上忽然绽放出如同盛放的昙花般的笑颜：

    “逢时逢意又逢知，知喜知愁更知情，情乱情动问情缘，缘起缘灭不缘君。是缘，还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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