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的年月肯定不浅了，从封面微醺的墨迹就略见一斑。龙霄凡仔细地翻开那些已经发黄的书页，小心翼翼地阅览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错过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尽管，这个册子他早已经烂熟于心。

    翻着翻着，龙霄凡的脸色也越来越差、眉头越蹙越紧，终于，他愤怒地举起了左手，“啪”地一声——狠狠地朝着左边身旁的一块大石头拍去。

    “嘶！好疼啊！”

    龙霄凡欲哭无泪地望着自己一只已经高高肿了起来的左手，那只举起的右手正想落下，但是看了看自己红烧猪蹄般的左手，还是悻悻然的放下了。

    “还以为是田家的那张八仙桌呢，自己干嘛那么使劲……”龙霄凡不住地感叹着冲动是魔鬼，自己前几天打伤了田家的二公子，还上他们家大闹了一场，田家客厅的八仙桌就被自己一巴掌扇崩了，狠狠地震慑住了田家的一行人。可惜今天自己扇的是石头，而不是木头，“这怪书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线索啊，难不成我就这样白忙活一场？”

    龙霄凡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是什么原因，按理说，气感的练成对于一个人的武功修为应该有很大的帮助才是啊……狠狠地将册子扔到怀里，修炼这“气感”实在太过耗费精力，自己又是少年心性，一时受挫便有些郁闷难忍之感。话都不想说，“咚”地就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但没过多久——

    “啊！”

    伴随着一声让榕树枝头上的两只黄鹂吓半死，一行白鹭尿裤子的大叫，龙霄凡猛地从原地坐了起来。

    “我只记得看怪书，却竟然忘了还有那张破图！我的气感就是照着它练的！这次一定……就是那张怪图没错……”

    也不知道龙霄凡嘴里语无伦次地念着什么，只是见他在怀里再次摸索出那本令他恨得牙痒痒的册子，翻到了扉页，蓦然是一幅由复杂线条组成的素图！

    …………………………………………………………

    这本已经发黄的册子是龙霄凡六岁的时候龙母交给他的。之所以把它称之为“怪书”，是因为这本册子实在是太过神秘，上面记录的并没有多少文字，反而都是些笔迹隽秀的图画，活生生就像是一本画册，画面的线条十分清晰，往往三两笔间、一个栩栩如生的武者的轮廓就被勾勒了出来，就连其五官的形态都十分传神，或悲或喜，或笑或静。不仅仅清楚地表达出要表达的招式，龙霄凡甚至还能从中感受到这些招式的意境，或刚猛、或轻柔、或厚重、或飘逸。这神奇的画技，令龙霄凡惊叹不已：以前自己看过的无数仕女图、闺房卷中那些所谓的大师画技，和这本怪书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怕是只有那些个集画学技法之大成者、被称之为“画圣”级别的画师，才堪能与之比肩吧。

    凭着流畅的线条、传神的图案、深远的意境，怪书简明清晰地记录了一套拳掌奥义、一套吐纳心法和一套身法步伐。龙霄凡从其怪书里选取了其中的那套拳掌奥义进行修习，只要平素里一空闲下来，便拾起这本怪书，在这个偶然寻到的林子里努力练习，时而还按着那套吐纳心法修炼。

    至于他口中的“怪图”，来由却十分奇特，要真说起来龙霄凡自己也是扑朔迷离、云里雾里，说来说去绕来绕去，还是只能用“神奇”、“诡异”两个词来形容：在偶然的一次月夜修习中，怪书被碧潭的潮汐打湿了，泡得不成模样，龙霄凡无法，只好拿回家用火盆炙烤。刚开始他还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是第二天清晨的时分，龙霄凡却惊喜地发现火盆边的怪书水渍被蒸得一干二净，而画面却与原来无异。翻开仔细阅览之下，更是惊异地发现，怪书比之原来、扉页处还多了一幅怪图！

    那原本空白的扉页，竟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由无数弯曲折线组成的诡异的线路图，辨认之下，可以勉强辨别出那是经脉的运转路线，但其运转方式完全脱离了人体的十二经脉运行法则，不再局限于原本经脉独立的小周天内，而是独树一帜，欲打破十二经脉间的重重阻隔，形成一个大周天循环！并且这幅运转线路仍然没有穷尽，好像意犹未尽，还有延续。

    而他之前所说的“气感”，其实就是怪书上对修炼“气”有小成的描述。“气感者，元气初成矣。心念之间，可操纵元气感游于四肢百骸。”

    龙霄凡按照怪书上的吐纳心法，却是迟迟练不出这种气感，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无法在体内感到一丝气流的运动。于是他只好异想天开，用那似是冥冥之中上天送给他的怪图，配合着怪书一同修炼。在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精神下，无论什么高深玄奥之论还是粗陋易明之文，龙霄凡都一一尝试。在日复一日的摸索间，龙霄凡竟然在今日里成功地操纵自己体内的“气”游动起来，奇迹般地练出了“气感”。

    “我就是要内外兼修！”

    龙霄凡的愿望，并不局限于力量。他虽然从来没有学过武功，但是却已经读过很多的侠客列传、奇志异怪了，对那些呼吸间飞檐走壁、谈笑间掌毙巨奸的大英雄神往已久。而往往那些高明的英雄侠士除了有威力刚猛的招式之外、还有强悍无比的心法，个个都内力磅礴、境界超凡，也就是他所说的“内外兼修”了。于是龙霄凡武念深植根种，不管怪书的深浅好坏、关系要害，就自己一个人摸索着练了起来。直到今天，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日开启怪书修炼时候他被深深震撼的情景：

    “钟天地之灵气，集造化之大成，融虚实之变化，纳阴阳之更替，炼不朽之道心！”

    在吐纳心法的章首，怪书如是写道。

    “用天地的灵气造化、虚实阴阳变化，来炼就自己的道心？这是什么境界啊？那么的恐怖！”饶是龙霄凡这般天马行空的人物当时也被这个说法吓了一跳，编撰这本书的前辈，不是风华绝代、惊才绝艳之辈，就是哗众取宠、狂妄至极的失心疯子。“盖经脉之运转，蕴造物之内涵，通生死之玄关。盖欲通肉体之羁绊，必先引气入体，后元气破体而出，由凡入虚，由虚化实，最后返璞归真，方能打破桎梏，步入破虚大道！”

    怪书扉页下方有一段蝇头小楷，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龙霄凡并没有要破解“破虚大道”的野心，也不知道“破虚大道”是什么，他只是想要他心中所渴望的那些力量，实现那埋藏已久的愿望。

    “我不知道什么是造物内涵、生死玄关、肉体羁绊，什么是破虚大道，但是我只知道，这是我的机会！”

    龙霄凡对于武学一道毫无基础，于是便日以继夜的勤修苦练，他对人体的构造也一窍不通，于是便去到盘镇老村长的家里，翻箱倒柜，搜出所有关于经脉的医术典籍、画描图例，之后按图索骥，硬是以其作为摸索经脉运转之法的依据，不知疲倦地尝试起来……皇天不负大傻瓜，今日终于还是被他冲破了怪图众多经脉路线中的一条——十二经脉之一的手太阳小肠经！

    ……………………

    龙霄凡火急地将怪书翻到扉页，看到那幅令他又爱又恨的怪图，专注埋首研读其中。

    …………

    “用来炼心的“气”，可以是树木花草生命之气，雷泽火焰毁灭之气，风霜雨雪自然之气，等等等等。嗯，我如今在榕树下修炼，应该就属于生命之气的范畴了。咦，这么快？天都快要亮了，”龙霄凡久读无果，忍不住张望了一下头顶的星空，发现星辰之光已然黯淡，而东边黑暗深处，却仿佛已经有几丝曙光想要穿透浓雾而出，“仅仅是气感么？我总是有种感觉，再进一步的话自己就能脱胎换骨，实力质的飞跃了。唉算了……嗯？”

    就在龙霄凡想要放弃苦思下去、起身离开的时候，突然感到心中一颤，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油然而生：

    “经脉运转，造物内涵，生死玄关，破除羁绊……想要破除羁绊，就要祛除自己体内的杂质，只有从内而外，去掉体内驳杂的废物糟粕，免除百病的痛苦，才真正有机会破除外界的羁绊，打破生死玄关，达到那海阔天空的境界啊！”

    龙霄凡体内的气感，忽然强烈起来，一股股“气”从丹田里猛地冲出，自发运转起来。这些股“气”，其实就是龙霄凡修炼时剩余贮藏的“自然之气”的残余，此刻一经释放，便再也不受控制，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起来，把龙霄凡的百骸都搅得乱七八糟，让他从喜悦的天堂一下子坠落到了走火入魔的地狱。

    “好痒啊！痒死我了！”

    龙霄凡如今唯一的感受就是痒了！无边无际的奇痒，皮痒、心痒、甚至痒到了骨子里！都淹没了他，无边无际的奇痒，淹没了他的理智，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万蚁噬骨来形容此时龙霄凡的感受最为贴切，但就是在这个时刻，怪图的映像在他的脑海里忽然清晰地浮现了，里面杂乱无比的线段此时终于化为了一条他看得明白的经脉运转线路。

    “这一定是导气的线路，只要我照着它运转，就能免去这奇痒的折磨了。”

    盲目，是受难时的众生相。在奇痒折磨中的龙霄凡，自是把这幅图当成救命的稻草了。当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次的“走火入魔”对于龙霄凡来说，也未必就是一场祸事。

    似乎是为了印证龙霄凡的想法，那十几股不受控制的“气”经过脑海中的那条路线运转之后，游动的速度竟然如龙霄凡所想一般，慢慢降了下来，再过了一会儿，本来极不安分的气有了些凝滞，终于，在龙霄凡第一百零七次问候画这本怪书的人的祖宗时，气感的暴乱终于被压制了下来。

    但是还没有等龙霄凡缓过气，气感再一次游动起来，结结实实地把龙霄凡吓了一大跳。只是那意想中的剧痒却并没有降临，“气”的流动此时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操控着，按着怪图中的线路运转开来。就像轻柔的风在梳理着自己的头发、温润的雨浇打着自己的身躯、和煦的光照耀着自己的心房一般。

    全身舒坦放松，如沐春风；心境通达畅快，如饮佳醅。“气”分为了十几条线路，不断地在自己的四肢百骸运转着，按摩着，使得龙霄凡不由自主飘飘然起来，高声吟唱：

    “痛快哉！畅快哉！我欲乘上万丈风啊，弄月搅云浪！我欲登上穹庐顶啊，笑鹰戏骄阳！”

    可惜世事无常，福祸相依，此时无疑是“乐极”的龙霄凡，很快就要“生悲”！——体内那十几股“气”极有默契地同时停了下来，紧接着向相反方向运转而去！

    “不、是、吧？”

    龙霄凡艰难地从齿缝中蹦出了这三个字之后，全身便动弹不得、无法出声了。因为那股剧痛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让他连张开嘴巴伸出舌头都办不到了。

    “到底要怎么才能形容这种痛呢？似针砭、似火烧，似抽筋又似拔骨……”

    龙霄凡此时只想直接晕过去，但是他的灵台之中却总有一丝顽强的“气”在维持着他的意识，不令其昏迷！

    “娘？你怎么来了？”

    龙霄凡此时仿佛忽然见到了娘亲，看到龙母她此时正用她那双精致温润的双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对他的喁喁絮叨……

    “这难道是我的回光返照之象？为什么我看得到画面却感受不到？”

    龙霄凡虽然很清晰地看到听到这一切，但却无法感受、感觉到。脑海中许许多多画面也都开始变得清晰起来，记忆中、印象里的画面也纷纷浮现——蛇儿、木易玄、甚至乎爹的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最后，他还看到了令他一见倾情的绝色容颜，宛央。

    “我就这么怕死么？”龙霄凡有点懊恼，一直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今天却发无奈地地现，自己和普通的俗人一样、一样的怕死。

    “我当然怕死！求生恶死，人之天性也。可我死了娘亲会怎么样？蛇儿又会怎么样？我那些未了的心愿又该怎么办？我可以为了大义理想舍弃生命，也可以为了亲人挚爱燃烧自己；死有轻重之分、是非之别。我自可以死得理所当然、重若泰山，但绝不可以死得这般窝囊、毫无意义！”

    龙霄凡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求生之感，双目圆睁，双手也不可自抑地重重捶了地面一下。

    “咦？”

    龙霄凡的头脑忽然感觉到一阵清明，缓缓地把手抬到了自己的眼前，“自己…怎么能动了？”他又试着将手举高、放低，再举高、再放低……这个动作一直持续了良久良久，仿佛担心一停下来，就会回到原来的模样。在别人看来，龙霄凡此时真是像极了盘镇里二墩口里窝着的那个傻蛋，就差嘴边再挂条哈喇子了。

    “啊！？我没有死？我还没有死！”龙霄凡忽然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哈哈哈哈！我还没死！哈哈哈……”

    龙霄凡的鼻子抽了抽，有点想哭出声来。但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的鼻子突然被周围空气中的一股散发性的巨臭味道呛了一下。

    “怎么这么难闻啊？”龙霄凡这时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臂、准确地说是自己全身正在散发着一股恶臭，就像是腐烂了多天的菜饭散发出来的味道，“自己真是个臭男人啊……”稍稍踢了踢腿试探一下，龙霄凡发现自己的腿的力气也恢复正常了，迫不及待地一个箭步冲出、高高跃起然后刺进碧潭，溅起朵朵白花。

    男人虽然是泥捏的，也得洗干净啊！都说云泥之别，云泥之别，那些大小姐香闺里香炉内香泥燃烧后袅袅升起的烟雾就是云，自己此时就像荒野中臭烘烘的烂泥了。

    “爽！”

    龙霄凡好不惬意的从碧潭里慢悠悠地爬上岸来，整理好衣襟后，拾起了怪书，翻到扉页的怪图，发现——

    原先纯线条的素图下方隐隐冒出了一行蝇头小楷：

    “祛杂，破虚决入门境界，将元气按破虚经脉图中的经脉运转之法运转一个周天，即可突破。初步能够排除体内糟糠之废，使内脏不受内毒之侵害，保常人一百之寿元、筑无尽武道之厚基！”

    “大难不死，后福立至。”龙霄凡沉浸在了这铺天盖地的喜悦之中，也不深究为什么怪图上会有字迹冒出来了。“破虚决？我想这肯定是了不起的神功吧？”

    龙霄凡心里一动，盘坐运起功来。

    “身子更加的轻盈了，也更加的协调、敏感，想必这就是祛杂的功劳，使我的内脏筋骨变得更加契合、更加健康！说来我今日也算是彻夜未归了，还是早点赶回去为是！”

    阳光的笑容又回到了龙霄凡的脸上，正想拿起破虚决回家，突然看见那颗深深“伤害”了他的左手的大石块，笑容变得诡异起来，高高扬起了右手……

    “不！是！吧！”

    三个字这回是龙霄凡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齿里吐出来的，那如同杀猪般凄厉的嚎声骤然在榕树林里响起，打破了这晨曦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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