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白昼连，六月艳阳天！
不错的，每到这个夏日炎炎，烈阳当空的季节，炙热刺目的阳光总是会毫不留情地射下，照得大朱帝国百姓不想出门、热得辛勤耕作的农夫烦躁苦闷、晒得田间的禾苗焦黄如焚。但是对于背靠帝国西南三州之一的南州、遥望北方都城上京的盘镇来说，这个炎夏暑日也不过是比隆冬腊月暖一些。别处热辣辣的阳光在这儿仿佛像鲜菱一般，一层一层地被剥开后，露出白嫩和煦的果肉。
大朱帝国建立以来，时至今日已经差不多有十五个年头了，朱家的天下基本上已经确立稳固下来，只是根基尚不扎实，国力稍显薄弱。虽然天下归附，万民一统，但是连年的战火早让这个曾经昌盛冠绝的帝国，伤痕累累。到处的饥荒祸乱，让本应笑傲八方的大朱将士们焦头烂额。而与别处的满目疮痍不同，盘镇村庄这里却是翠山良田，秀水摇曳；男耕女织，安居乐业——
“熏艾草香四季春，盘镇好客八方闻。烹羊宰牛飨金樽，东篱把酒送黄昏”描述的就是这个气候四季如春、村民淳朴好客、盛产熏艾香草的盘镇村庄。
顺着一条阡陌小道从盘镇的村口入到村子深处，就会发现一座与这个偏僻的村庄极不相称的建筑——碧水阁。几十间土砖泥瓦砌成的小房，众星拱月般拥簇着这高三丈、宽十丈的碧水阁。走近前一看，更觉得其金碧辉煌，大气非凡，与周遭朴素无华的环境格格不入。酒楼里不似寻常的酒肆那样嘈杂，只是偶尔传来一两声行酒令的吆喝，显得很是清幽。底楼的大堂只是接待贵宾用的，宾客们都在楼上的雅间里面就餐。
若是走在碧水阁里，你就会发现，无论是大堂、走廊，还是楼梯，摆设都十分考究。名家字画、奇花盆景、巧匠雕刻令人目不暇接；翡翠屏风、红木圆桌、梨木长椅使得满楼富丽堂皇。而最显眼的，当属挂在碧水阁大堂之上正中央的一幅题字——食为天，墨迹温润，笔法娴熟，架构严谨，寓意深刻，实可谓是大家风范！据说，这是当世大儒王敬民的真迹。
盘镇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放晴，洁白的云朵在碧蓝无垠的天空上纵横划十，一眼望上去仿佛是穹庐顶上倒挂着一张方圆几万，就要当头罩下般。这时，富丽堂皇的碧水阁的大门前，快步走出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年纪约莫十五六岁，高高的个头，白净的皮肤和秀逸的脸庞让人忍不住顿生好感，可惜瘦弱的身材和破旧的麻衣使他失色不少，但仍掩盖不住他那与众不同的灵动劲儿。脚步匆匆的他，直奔镇外的码头而去。
“糖醋葫芦，三十文！”
“南州布匹，上好的绸缎嘞！”
“这位客官，找您银子。”
……
午肆正值热闹时分，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但少年却无心观赏把玩这些平素里喜爱的玩意儿，专心致志地埋头赶路。可惜事与愿违，一条半米多高的恶犬突兀地窜了出来，挡住了少年的去路。
“汪汪！！汪汪汪汪！！！！”
狗头一个西瓜大小，满脸横肉，癞痢丑陋。睁得铜铃般大的眼睛，此时泛着绿油油的凶光。
少年见状愣了愣，随即平静下来，起身准备绕过恶犬，但后者似乎恍有所觉，少年往东它便走到东，少年往西它便跟到西。面对这种无理的纠缠，少年慢慢不耐起来，从地上随意捡起一块石头，作势欲掷，想要吓唬吓唬它。可恶犬的眼神里反而更加凶狠，毫不退缩紧紧地盯着少年。少年把石块扔到了地上，再往四周一看，身形蓦地轻灵起来，跑了一个交叉步，准备就这样越过恶犬。可这时候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嘘声，闻声恶犬猛地一跃，径直扑向少年。
那少年听见嘘声，便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罢，心中暗暗叫苦。见恶犬来势汹汹，心中又是一声苦笑，力贯左腿，屈膝蓄势，全力弹出！
“蓬！”
“咻…”
挨了少年一记狠腿的恶犬就这样直挺挺地便躺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啪、啪、啪、啪！”一位碘着大肚子的财主模样的中年汉子拍着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秦小兄弟好把式啊，三拳两腿，就将我的‘威武大将军’打得生死不知啊。”
来人将军肚，棒槌脸，身穿镶金锦绣衣，头发更是梳得油光可鉴。双手负在身后，满脸堆着阴笑，缓缓走到那条恶犬的身旁，探下腰去——
“啧啧！真没想到，秦兄弟身手矫健若斯啊！只是一脚，就把在下的爱犬踢得死得不能再死了……”
被唤作“秦小兄弟”的少年名字其实唤作秦蛇儿，是碧水阁的一个小厮；而“将军肚老爷”就是镇里名声在外的黄康黄员外。秦蛇儿此时看见黄康大摇大摆地从人群之中走出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愁上心来。
这个黄员外的生活奢侈糜烂自不必讲，但其吃食习性却是相当具有特点。遍尝山珍海味的黄康对猪头情有独钟。每次开宴，都要准备十只猪头以供食用，或佐食，或入酒、或炙烤……而多余的猪身猪腿全部用来喂家中的恶犬，条条养得肥得流油，气势骇人，用以震慑乞儿，欺凌弱小。因此，他又博得了一个“猪头老爷”的绰号。
时值旱年的时候，村中好几家农夫颗粒无收，连肚子都填不饱，但是在黄家的大庄子内，却是‘屠夫磨刀霍霍向肥猪’，几头几头地宰杀，去掉头首之后，又再几头几头地扔到恶犬的脚下。
“人尚不如狗，黄家猪肉臭”这正是在盘镇的穷人中为讥讽黄康传诵的一句诗。
前月，碧水阁大宴宾客，庆贺碧水阁阁主水博秋的寿辰。而这个黄员外，竟然也在宴会宴请名单之内。因为他声名狼藉，为人为大伙儿所不齿，更是为秦蛇儿所不屑，于是他的座位也就被秦蛇儿直接调到了大厅的侧门边、走廊前，显得“矫矫不群”、“别具一格”。
黄康受了捉弄，不明就里，气急败坏。秦蛇儿见他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模样，这才戏谑地对他笑道：“黄员外，近朱者赤，你和大伙儿的座位靠得那么近，就不怕把自己染红么？今日我们的筵席上没有猪头这道菜色来款待您啊，所以给您单独安排了一桌，稍待片刻我会交代厨子把红烧猪头给您送来的。所以您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村内德高望重的老人前辈们莫不拍手叫好，满堂哗彩。平素里气量狭窄、锱铢必较的黄康当场就要发飙，但是忌惮于碧水阁的阁主当时在场，强自咽下了这一口气，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但是自那件事之后，黄康就成为了盘镇家仆丫鬟们饭后的笑料谈资，黄康每日里听见这些都如芒刺在背，每夜里做梦都记恨着这个秦蛇儿，恨不得将其抽筋拔骨。但是因为秦蛇儿在碧水阁做事，又没有什么把柄落在自己手上，黄康也一直找不到机会整治他，毕竟碧水阁的人不是他可以随便动的。
秦蛇儿现如今看着黄康那面目可憎的嘴脸，真想当场狠狠地刮他两耳光，平日里鱼肉乡亲，蛮不讲理，气量狭窄，还这么不知羞耻，阁主怎么会请他这种人出席他的生辰寿宴？“黄员外，这件事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事出从权，还望……”但是秦蛇儿还是客气地对着黄康解释道，强行按住了心底的郁闷：现在，还不是和他们怄气的时候啊……
“什么东西，打死了老爷的狗还装模作样的胡说八道，意图狡辩！臭小子，快磕头认错吧，否则、哼哼！”
黄康稳稳地站在原地，好像没有听见手下的叫嚣一般，只是轻抚肚腩笑不语。
“那不知黄老爷想如何了断？”
反正知道不能善罢了，秦蛇儿索性开门见山。
家丁们闻言便争先恐后出毒计：
“快磕头讨饶！”
“快赔钱认罪！”
“踢了威武大将军一脚，让我们也踢上一脚！！”
……
秦蛇儿聪慧清秀，不少府邸的丫鬟都暗暗钦慕于他，平素里传论的也都是他的事迹。家丁们自艳羡无比，暗中妒忌，此时有机会落井下石，个个都不遗余力。
“黄老爷，我愿意赔偿你的损失，需要多少你就出个数儿吧？”
秦蛇儿心里彻底失去了耐性，自己还有事在身，若是这些人再不依不饶，自己就一走了之算了，反正他们也拦不住自己。
“哎呀，不是我要执意为难秦小兄弟，但是威武大将军陪伴我多年，人狗主仆情深，就这样被你杀死，我这个做主人的不闻不问，实在是说不过去啊！哎，这样吧，我只要你向威武大将军道个歉，在赔上个五两银子给威武大将军风风光光的下葬就行了。”
秦蛇儿听了心里愠怒的同时也不禁失笑，你为一只癞痢狗讨公道？前几天你为了讨好村里的几个大财主，连自己的小妾都能送出去，今天竟然为了区区一只畜牲变得那么护短？真是可笑至极！无耻至极！
围观的人群中有些淳朴的乡民也不以为然，但谁也不敢去触这个恶绅的虎须。
“黄员外急狗之心真是令人钦佩，但此事确有误会，况且今日在下有要事在身，五两银子暂且赊下，明日必将银两奉上。”
秦蛇儿不再理会那些个令他作呕的嘴脸，欲拔足向码头赶去。
“说得好听，一个穷小子哪里来的五两银子”
“向你要五两银子是抬举你，冒犯老爷只让开一面了。”
“赔钱也就算了，那认罪的事情你就像不了了之？”
“你这就想遛？兄弟们，快捉住他！看你还跑不跑！”
……
家丁们纷纷七嘴八舌起来，对着秦蛇儿指指点点，见他拔足欲逃，不用主子吩咐、纷纷操起家伙向秦蛇儿追去。
“五两？”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句清朗的嗓音，“我看还不够吧？五十两如何？”
黄员外和他的家丁们以及旁观的众人纷纷向发话的那个人瞧去，秦蛇儿闻言也驻足朝着那个方向望去，眼光里多出了几丝温馨。只见一位高大的少年在人群之外缓缓走来，步履看似不快，但转眼间就走到了人群里边，少年的样子也渐渐清晰明了：菱角分明的面庞清爽俊朗，宽额星目，剑眉入鬓，英气勃勃，挂在嘴角的那几丝挥之不去的笑意让他多了几分放浪形骸的味道。年纪看上去只比秦蛇儿要大上一点儿，显得稚气未脱，宛若邻家的大男孩。黄康见状心思急转：这厮今日为何而来，难不成又要为这秦小厮出头？
“黄老爷，您怎么也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座下的“威武大将军”的一脚怎么只值得五两银子呢？我看不够吧？远远不够！”龙霄凡笑着说道，还伸手挠了挠头发，活脱脱一个羞涩的大男孩。
“啊？”
黄员外和手下们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脑袋，只是暗自纳罕。围观的众人更是炸锅一般议论起来：
“这个真的是龙霄凡么？”人群中的一个中年男子疑惑道。
“是啊，他专门帮一些孤儿小朋友、乞丐老爷爷们出头打架。那些街头混混们看见他就跟见了鬼似的，躲得要多远有多远呢。”其中的一个小男孩满眼崇拜地说道。
“可今儿他是怎么了？不是说谁要是欺负了小孩老人无辜良善，他都绝不会轻易善罢，即使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是如此么？”此时又有一个大叔出声问道。
“自然是怕了呗，唉，人总是会变的嘛。”一个老人禁不住摇了摇头。
“真是人心隔肚皮，日久方能见人心啊……”另一个老人也随声附和道。
围观的村民多为淳朴之辈，大多都看不惯黄康的骄横跋扈，都想有人能够出头给他一些教训。这个时候平日里嫉恶如仇的“小儿帮帮主”出现了，可是大伙儿想不通：他今天怎么忽然就变成胆小鬼呢？
“呵呵，龙小弟的话有些道理，那么就要五十两吧！”
黄康抚着两寸不到的焦黄胡须，来回捻动，神情得意。龙霄凡这样子做，无疑是往他的脸上贴金。
“爽快！蛇儿还不谢谢员外？”龙霄凡挤眉弄眼地和秦蛇儿说道，围观的人们中间的声音更加响了。
“卖了自己的兄弟还这么谄媚，这厮的脸皮就是厚！”
“对，活脱脱就是一窝囊废！”
……
特别是人群中那些平日里受了龙霄凡无数窝囊气的痞子混混们，纷纷正气凛然地站了出来，指责龙霄凡的不是。
“多谢员外，那就给我五十两吧。”秦蛇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黄康淡淡地说道：“大哥既然那么看得起你这只猪头，我也勉为其难地收下这五十两银子了……”
龙霄凡一听却是拉住了秦蛇儿，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蛇儿，你怎么，打狗还得看主人啊，虽然那只癞痢狗不值这个数，可是看在猪头大老爷这一身肥膘的份上，你也得给上个五两银子吧……”
“哈哈哈！”人群中这时候却响起了一阵阵会心的笑声。
“我就说龙家的娃儿不会那么窝囊的吧？”那个男孩子一脸得意地向那几个质疑龙霄凡的叔叔伯伯翘着嘴巴说道。
“真是痛快啊……”几个大叔大伯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之情。
“两个后生都是好样儿的！”一个须发发白的老人欣慰地说道，这位老人是村子里的元老，当日也参加了碧水阁的那场宴会，亲眼目睹了秦蛇儿一番声情并茂的嘲讽，今日恰好碰上这场好戏，他自然是不想秦蛇儿吃亏。
被狠狠的耍了之后的黄康这个时候恍然大悟，听到自己被秦蛇儿“猪头”“猪头”的叫，禁不住勃然大怒，满脸顿时涨得红紫，戟指对着龙霄凡和秦蛇儿咆哮道：“可恶之至！可恶之至！给我上啊，给我抓住…抓住他们！”
家丁们听见自然一哄而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狠揍这两个人，早就不耐很久了。但是还没等他们欺到那龙霄凡秦蛇儿二人的身边，龙霄凡的身体已经“唿”的迅速移动起来，人们立刻就看到一个飘逸的身影在家丁们周围肆意穿梭着。
“嘭嘭嘭！”
“啊！”
“呃！”
……
少年的两只手左右逢源，从不落空。有道是——
“家丁恃众，来势汹汹。少年英雄，妙手空空。”
叫喊声层出不穷，一盏茶的功夫，地上竖七横八躺着黄府家丁，屁股衣服上如出一辙的一个脚印仿佛在嘲讽他们的不自量力。好一个——
“仗势欺人反遭揍，云淡风轻少年游”
“好！”
“打得妙啊！”
“龙家小子真是好样的！”
……
周围的淳朴的村民看见平日里为非作歹的恶仆的衰样，纷纷大声叫好。龙霄凡就跟没事儿人似的，满脸茫然看着一脸惊愕的黄大员外。这个黄员外此时显然除了恼怒之外，更多的反而是忌惮。那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气焰，此刻也微微收敛了些。
龙霄凡看后暗暗点头：“兵者，人间凶器也；恶者，人心丧乱也。以兵制恶，则兵为善也。”
对付这种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的土豪恶绅，只能用这种最无奈的手段了，武力解决虽然是最下等、最不稳定的方式，但往往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好勇好斗自然不对，但是在制恶的时候，就为“善”了。就好比在你锄奸拔恶的时候，你必需比恶更恶；当替天行道的时候，你就可以以暴制暴。
“呵呵，黄老爷，你的这些兄弟们忙活了一天有点累了，终于安静了，咱们现在说咱们的？”龙霄凡挂着浓浓地嘲弄笑意，对着黄康说道，黄康脸上的红紫还没退去，闻言脸上更是涨得要变成黑色：
“好、好、好！今日算你走运！黄某认栽了，我们走！”黄员外戟指对着秦蛇儿说了几声“好”，狠话也没有来得及撂下，就急忙想离开。
“黄老爷，难道你没听见我的话？”龙霄凡收起了笑容，冷声说道，正欲启步的黄康顿觉冷汗直冒，行动不便。
“小五，去…去给龙小兄弟拿银两来！”
黄员外从平时趾高气扬的一方忽然变成了弱势的一方，脑袋忽然觉得有点不够用了，想不出什么撑场面的话，只好呵斥下人去取银子，壮壮声气。那个萎缩的下人唯唯诺诺地应承了一声，连忙到不远处的马车上去银子去了。
“多谢员外了，今日我和蛇儿叨扰了，来日再登门拜访，到时再会。”龙霄凡从那个“小五”手里接过了银两，对着黄员外笑着说罢便转身离开，秦蛇儿更是一眼没有看他便转身跟着走去。黄员外闻言忍不住用手遮了遮眼睛，六月里和煦的阳光此时在他看来是那么的刺目，远远又传来龙霄凡那可恶的声音——
“黄员外多做善事，多积福德，将来广散家财，造福一方，早日得道，无疾而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场闹剧自然是以村民们心里畅快无比而谢幕，大家个个都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便都纷纷步履轻盈的散去了。
“欺邻霸乡，鱼肉良善。这等人物，安能无疾而终？”
远处，和龙霄凡并肩而立的秦蛇儿不屑地说道。龙霄凡回过头去，望着黄康摇摇欲坠的身影，脸上并没有什么愉悦之感，反而是无奈一笑：
“唉，什么时候才算完呢？”
秦蛇儿闻言却是一笑，曲下膝盖，就势坐在了地上，手上是一抔黄泥，看着脸上带着迷惑的龙霄凡，淡淡一笑：
“世人终须入尘土，恶霸孰能归殊途？猪头黄康只不过是世间众恶中一个不起眼的可怜角色罢了，当他们变得老朽，变得平庸，就会开始诚惶诚恐，感觉一生如同竹篮打水，到头一场空。人生有什么比这还要悲哀呢？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吧。”
“蛇儿，你要是去考乡试，铁定能过中解元啊！”龙霄凡笑着说道，但是笑容很快又变得有些古怪，“最近蛇儿你倒是变得让我越来越认不出你了……”
秦蛇儿心里一颤，脸上却是戏谑的笑容：“这可一点儿都不像大哥你啊，你说我能考解元，我还以为你会说你就能考状元哩！”秦蛇儿见龙霄凡面色还是有些沉重，又笑着说道：“当年大家都说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时候，你的一句——‘不干我事，我偏要管！’是多么豪气冲霄、潇洒不羁啊……哈哈哈……”
秦蛇儿拍了拍龙霄凡的肩膀，后者淡淡地看了秦蛇儿一眼，将之前古怪的神色收了起来，摸着鼻子苦笑道：“唉，可是这些个破事儿，从早到晚，管不胜管啊……你这条死蛇，老拿这个说事，今天娘做的芙蕖包鸡的鸡腿，你想都别想了！”
“别啊！大哥、你！”
两个少年一蹦一跳，一前一后追逐远去。原地，只余下一缕缕山风，夹杂着阵阵的爽朗笑声、嬉戏闹语，久久未能散去。
三伏白昼连，六月艳阳天！
不错的，每到这个夏日炎炎，烈阳当空的季节，炙热刺目的阳光总是会毫不留情地射下，照得大朱帝国百姓不想出门、热得辛勤耕作的农夫烦躁苦闷、晒得田间的禾苗焦黄如焚。但是对于背靠帝国西南三州之一的南州、遥望北方都城上京的盘镇来说，这个炎夏暑日也不过是比隆冬腊月暖一些。别处热辣辣的阳光在这儿仿佛像鲜菱一般，一层一层地被剥开后，露出白嫩和煦的果肉。
大朱帝国建立以来，时至今日已经差不多有十五个年头了，朱家的天下基本上已经确立稳固下来，只是根基尚不扎实，国力稍显薄弱。虽然天下归附，万民一统，但是连年的战火早让这个曾经昌盛冠绝的帝国，伤痕累累。到处的饥荒祸乱，让本应笑傲八方的大朱将士们焦头烂额。而与别处的满目疮痍不同，盘镇村庄这里却是翠山良田，秀水摇曳；男耕女织，安居乐业——
“熏艾草香四季春，盘镇好客八方闻。烹羊宰牛飨金樽，东篱把酒送黄昏”描述的就是这个气候四季如春、村民淳朴好客、盛产熏艾香草的盘镇村庄。
顺着一条阡陌小道从盘镇的村口入到村子深处，就会发现一座与这个偏僻的村庄极不相称的建筑——碧水阁。几十间土砖泥瓦砌成的小房，众星拱月般拥簇着这高三丈、宽十丈的碧水阁。走近前一看，更觉得其金碧辉煌，大气非凡，与周遭朴素无华的环境格格不入。酒楼里不似寻常的酒肆那样嘈杂，只是偶尔传来一两声行酒令的吆喝，显得很是清幽。底楼的大堂只是接待贵宾用的，宾客们都在楼上的雅间里面就餐。
若是走在碧水阁里，你就会发现，无论是大堂、走廊，还是楼梯，摆设都十分考究。名家字画、奇花盆景、巧匠雕刻令人目不暇接；翡翠屏风、红木圆桌、梨木长椅使得满楼富丽堂皇。而最显眼的，当属挂在碧水阁大堂之上正中央的一幅题字——食为天，墨迹温润，笔法娴熟，架构严谨，寓意深刻，实可谓是大家风范！据说，这是当世大儒王敬民的真迹。
盘镇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放晴，洁白的云朵在碧蓝无垠的天空上纵横划十，一眼望上去仿佛是穹庐顶上倒挂着一张方圆几万，就要当头罩下般。这时，富丽堂皇的碧水阁的大门前，快步走出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年纪约莫十五六岁，高高的个头，白净的皮肤和秀逸的脸庞让人忍不住顿生好感，可惜瘦弱的身材和破旧的麻衣使他失色不少，但仍掩盖不住他那与众不同的灵动劲儿。脚步匆匆的他，直奔镇外的码头而去。
“糖醋葫芦，三十文！”
“南州布匹，上好的绸缎嘞！”
“这位客官，找您银子。”
……
午肆正值热闹时分，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但少年却无心观赏把玩这些平素里喜爱的玩意儿，专心致志地埋头赶路。可惜事与愿违，一条半米多高的恶犬突兀地窜了出来，挡住了少年的去路。
“汪汪！！汪汪汪汪！！！！”
狗头一个西瓜大小，满脸横肉，癞痢丑陋。睁得铜铃般大的眼睛，此时泛着绿油油的凶光。
少年见状愣了愣，随即平静下来，起身准备绕过恶犬，但后者似乎恍有所觉，少年往东它便走到东，少年往西它便跟到西。面对这种无理的纠缠，少年慢慢不耐起来，从地上随意捡起一块石头，作势欲掷，想要吓唬吓唬它。可恶犬的眼神里反而更加凶狠，毫不退缩紧紧地盯着少年。少年把石块扔到了地上，再往四周一看，身形蓦地轻灵起来，跑了一个交叉步，准备就这样越过恶犬。可这时候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嘘声，闻声恶犬猛地一跃，径直扑向少年。
那少年听见嘘声，便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罢，心中暗暗叫苦。见恶犬来势汹汹，心中又是一声苦笑，力贯左腿，屈膝蓄势，全力弹出！
“蓬！”
“咻…”
挨了少年一记狠腿的恶犬就这样直挺挺地便躺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啪、啪、啪、啪！”一位碘着大肚子的财主模样的中年汉子拍着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秦小兄弟好把式啊，三拳两腿，就将我的‘威武大将军’打得生死不知啊。”
来人将军肚，棒槌脸，身穿镶金锦绣衣，头发更是梳得油光可鉴。双手负在身后，满脸堆着阴笑，缓缓走到那条恶犬的身旁，探下腰去——
“啧啧！真没想到，秦兄弟身手矫健若斯啊！只是一脚，就把在下的爱犬踢得死得不能再死了……”
被唤作“秦小兄弟”的少年名字其实唤作秦蛇儿，是碧水阁的一个小厮；而“将军肚老爷”就是镇里名声在外的黄康黄员外。秦蛇儿此时看见黄康大摇大摆地从人群之中走出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愁上心来。
这个黄员外的生活奢侈糜烂自不必讲，但其吃食习性却是相当具有特点。遍尝山珍海味的黄康对猪头情有独钟。每次开宴，都要准备十只猪头以供食用，或佐食，或入酒、或炙烤……而多余的猪身猪腿全部用来喂家中的恶犬，条条养得肥得流油，气势骇人，用以震慑乞儿，欺凌弱小。因此，他又博得了一个“猪头老爷”的绰号。
时值旱年的时候，村中好几家农夫颗粒无收，连肚子都填不饱，但是在黄家的大庄子内，却是‘屠夫磨刀霍霍向肥猪’，几头几头地宰杀，去掉头首之后，又再几头几头地扔到恶犬的脚下。
“人尚不如狗，黄家猪肉臭”这正是在盘镇的穷人中为讥讽黄康传诵的一句诗。
前月，碧水阁大宴宾客，庆贺碧水阁阁主水博秋的寿辰。而这个黄员外，竟然也在宴会宴请名单之内。因为他声名狼藉，为人为大伙儿所不齿，更是为秦蛇儿所不屑，于是他的座位也就被秦蛇儿直接调到了大厅的侧门边、走廊前，显得“矫矫不群”、“别具一格”。
黄康受了捉弄，不明就里，气急败坏。秦蛇儿见他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模样，这才戏谑地对他笑道：“黄员外，近朱者赤，你和大伙儿的座位靠得那么近，就不怕把自己染红么？今日我们的筵席上没有猪头这道菜色来款待您啊，所以给您单独安排了一桌，稍待片刻我会交代厨子把红烧猪头给您送来的。所以您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村内德高望重的老人前辈们莫不拍手叫好，满堂哗彩。平素里气量狭窄、锱铢必较的黄康当场就要发飙，但是忌惮于碧水阁的阁主当时在场，强自咽下了这一口气，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但是自那件事之后，黄康就成为了盘镇家仆丫鬟们饭后的笑料谈资，黄康每日里听见这些都如芒刺在背，每夜里做梦都记恨着这个秦蛇儿，恨不得将其抽筋拔骨。但是因为秦蛇儿在碧水阁做事，又没有什么把柄落在自己手上，黄康也一直找不到机会整治他，毕竟碧水阁的人不是他可以随便动的。
秦蛇儿现如今看着黄康那面目可憎的嘴脸，真想当场狠狠地刮他两耳光，平日里鱼肉乡亲，蛮不讲理，气量狭窄，还这么不知羞耻，阁主怎么会请他这种人出席他的生辰寿宴？“黄员外，这件事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事出从权，还望……”但是秦蛇儿还是客气地对着黄康解释道，强行按住了心底的郁闷：现在，还不是和他们怄气的时候啊……
“什么东西，打死了老爷的狗还装模作样的胡说八道，意图狡辩！臭小子，快磕头认错吧，否则、哼哼！”
黄康稳稳地站在原地，好像没有听见手下的叫嚣一般，只是轻抚肚腩笑不语。
“那不知黄老爷想如何了断？”
反正知道不能善罢了，秦蛇儿索性开门见山。
家丁们闻言便争先恐后出毒计：
“快磕头讨饶！”
“快赔钱认罪！”
“踢了威武大将军一脚，让我们也踢上一脚！！”
……
秦蛇儿聪慧清秀，不少府邸的丫鬟都暗暗钦慕于他，平素里传论的也都是他的事迹。家丁们自艳羡无比，暗中妒忌，此时有机会落井下石，个个都不遗余力。
“黄老爷，我愿意赔偿你的损失，需要多少你就出个数儿吧？”
秦蛇儿心里彻底失去了耐性，自己还有事在身，若是这些人再不依不饶，自己就一走了之算了，反正他们也拦不住自己。
“哎呀，不是我要执意为难秦小兄弟，但是威武大将军陪伴我多年，人狗主仆情深，就这样被你杀死，我这个做主人的不闻不问，实在是说不过去啊！哎，这样吧，我只要你向威武大将军道个歉，在赔上个五两银子给威武大将军风风光光的下葬就行了。”
秦蛇儿听了心里愠怒的同时也不禁失笑，你为一只癞痢狗讨公道？前几天你为了讨好村里的几个大财主，连自己的小妾都能送出去，今天竟然为了区区一只畜牲变得那么护短？真是可笑至极！无耻至极！
围观的人群中有些淳朴的乡民也不以为然，但谁也不敢去触这个恶绅的虎须。
“黄员外急狗之心真是令人钦佩，但此事确有误会，况且今日在下有要事在身，五两银子暂且赊下，明日必将银两奉上。”
秦蛇儿不再理会那些个令他作呕的嘴脸，欲拔足向码头赶去。
“说得好听，一个穷小子哪里来的五两银子”
“向你要五两银子是抬举你，冒犯老爷只让开一面了。”
“赔钱也就算了，那认罪的事情你就像不了了之？”
“你这就想遛？兄弟们，快捉住他！看你还跑不跑！”
……
家丁们纷纷七嘴八舌起来，对着秦蛇儿指指点点，见他拔足欲逃，不用主子吩咐、纷纷操起家伙向秦蛇儿追去。
“五两？”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句清朗的嗓音，“我看还不够吧？五十两如何？”
黄员外和他的家丁们以及旁观的众人纷纷向发话的那个人瞧去，秦蛇儿闻言也驻足朝着那个方向望去，眼光里多出了几丝温馨。只见一位高大的少年在人群之外缓缓走来，步履看似不快，但转眼间就走到了人群里边，少年的样子也渐渐清晰明了：菱角分明的面庞清爽俊朗，宽额星目，剑眉入鬓，英气勃勃，挂在嘴角的那几丝挥之不去的笑意让他多了几分放浪形骸的味道。年纪看上去只比秦蛇儿要大上一点儿，显得稚气未脱，宛若邻家的大男孩。黄康见状心思急转：这厮今日为何而来，难不成又要为这秦小厮出头？
“黄老爷，您怎么也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座下的“威武大将军”的一脚怎么只值得五两银子呢？我看不够吧？远远不够！”龙霄凡笑着说道，还伸手挠了挠头发，活脱脱一个羞涩的大男孩。
“啊？”
黄员外和手下们面面相觑，有点摸不着脑袋，只是暗自纳罕。围观的众人更是炸锅一般议论起来：
“这个真的是龙霄凡么？”人群中的一个中年男子疑惑道。
“是啊，他专门帮一些孤儿小朋友、乞丐老爷爷们出头打架。那些街头混混们看见他就跟见了鬼似的，躲得要多远有多远呢。”其中的一个小男孩满眼崇拜地说道。
“可今儿他是怎么了？不是说谁要是欺负了小孩老人无辜良善，他都绝不会轻易善罢，即使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是如此么？”此时又有一个大叔出声问道。
“自然是怕了呗，唉，人总是会变的嘛。”一个老人禁不住摇了摇头。
“真是人心隔肚皮，日久方能见人心啊……”另一个老人也随声附和道。
围观的村民多为淳朴之辈，大多都看不惯黄康的骄横跋扈，都想有人能够出头给他一些教训。这个时候平日里嫉恶如仇的“小儿帮帮主”出现了，可是大伙儿想不通：他今天怎么忽然就变成胆小鬼呢？
“呵呵，龙小弟的话有些道理，那么就要五十两吧！”
黄康抚着两寸不到的焦黄胡须，来回捻动，神情得意。龙霄凡这样子做，无疑是往他的脸上贴金。
“爽快！蛇儿还不谢谢员外？”龙霄凡挤眉弄眼地和秦蛇儿说道，围观的人们中间的声音更加响了。
“卖了自己的兄弟还这么谄媚，这厮的脸皮就是厚！”
“对，活脱脱就是一窝囊废！”
……
特别是人群中那些平日里受了龙霄凡无数窝囊气的痞子混混们，纷纷正气凛然地站了出来，指责龙霄凡的不是。
“多谢员外，那就给我五十两吧。”秦蛇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着黄康淡淡地说道：“大哥既然那么看得起你这只猪头，我也勉为其难地收下这五十两银子了……”
龙霄凡一听却是拉住了秦蛇儿，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蛇儿，你怎么，打狗还得看主人啊，虽然那只癞痢狗不值这个数，可是看在猪头大老爷这一身肥膘的份上，你也得给上个五两银子吧……”
“哈哈哈！”人群中这时候却响起了一阵阵会心的笑声。
“我就说龙家的娃儿不会那么窝囊的吧？”那个男孩子一脸得意地向那几个质疑龙霄凡的叔叔伯伯翘着嘴巴说道。
“真是痛快啊……”几个大叔大伯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之情。
“两个后生都是好样儿的！”一个须发发白的老人欣慰地说道，这位老人是村子里的元老，当日也参加了碧水阁的那场宴会，亲眼目睹了秦蛇儿一番声情并茂的嘲讽，今日恰好碰上这场好戏，他自然是不想秦蛇儿吃亏。
被狠狠的耍了之后的黄康这个时候恍然大悟，听到自己被秦蛇儿“猪头”“猪头”的叫，禁不住勃然大怒，满脸顿时涨得红紫，戟指对着龙霄凡和秦蛇儿咆哮道：“可恶之至！可恶之至！给我上啊，给我抓住…抓住他们！”
家丁们听见自然一哄而上，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狠揍这两个人，早就不耐很久了。但是还没等他们欺到那龙霄凡秦蛇儿二人的身边，龙霄凡的身体已经“唿”的迅速移动起来，人们立刻就看到一个飘逸的身影在家丁们周围肆意穿梭着。
“嘭嘭嘭！”
“啊！”
“呃！”
……
少年的两只手左右逢源，从不落空。有道是——
“家丁恃众，来势汹汹。少年英雄，妙手空空。”
叫喊声层出不穷，一盏茶的功夫，地上竖七横八躺着黄府家丁，屁股衣服上如出一辙的一个脚印仿佛在嘲讽他们的不自量力。好一个——
“仗势欺人反遭揍，云淡风轻少年游”
“好！”
“打得妙啊！”
“龙家小子真是好样的！”
……
周围的淳朴的村民看见平日里为非作歹的恶仆的衰样，纷纷大声叫好。龙霄凡就跟没事儿人似的，满脸茫然看着一脸惊愕的黄大员外。这个黄员外此时显然除了恼怒之外，更多的反而是忌惮。那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气焰，此刻也微微收敛了些。
龙霄凡看后暗暗点头：“兵者，人间凶器也；恶者，人心丧乱也。以兵制恶，则兵为善也。”
对付这种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的土豪恶绅，只能用这种最无奈的手段了，武力解决虽然是最下等、最不稳定的方式，但往往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好勇好斗自然不对，但是在制恶的时候，就为“善”了。就好比在你锄奸拔恶的时候，你必需比恶更恶；当替天行道的时候，你就可以以暴制暴。
“呵呵，黄老爷，你的这些兄弟们忙活了一天有点累了，终于安静了，咱们现在说咱们的？”龙霄凡挂着浓浓地嘲弄笑意，对着黄康说道，黄康脸上的红紫还没退去，闻言脸上更是涨得要变成黑色：
“好、好、好！今日算你走运！黄某认栽了，我们走！”黄员外戟指对着秦蛇儿说了几声“好”，狠话也没有来得及撂下，就急忙想离开。
“黄老爷，难道你没听见我的话？”龙霄凡收起了笑容，冷声说道，正欲启步的黄康顿觉冷汗直冒，行动不便。
“小五，去…去给龙小兄弟拿银两来！”
黄员外从平时趾高气扬的一方忽然变成了弱势的一方，脑袋忽然觉得有点不够用了，想不出什么撑场面的话，只好呵斥下人去取银子，壮壮声气。那个萎缩的下人唯唯诺诺地应承了一声，连忙到不远处的马车上去银子去了。
“多谢员外了，今日我和蛇儿叨扰了，来日再登门拜访，到时再会。”龙霄凡从那个“小五”手里接过了银两，对着黄员外笑着说罢便转身离开，秦蛇儿更是一眼没有看他便转身跟着走去。黄员外闻言忍不住用手遮了遮眼睛，六月里和煦的阳光此时在他看来是那么的刺目，远远又传来龙霄凡那可恶的声音——
“黄员外多做善事，多积福德，将来广散家财，造福一方，早日得道，无疾而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场闹剧自然是以村民们心里畅快无比而谢幕，大家个个都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便都纷纷步履轻盈的散去了。
“欺邻霸乡，鱼肉良善。这等人物，安能无疾而终？”
远处，和龙霄凡并肩而立的秦蛇儿不屑地说道。龙霄凡回过头去，望着黄康摇摇欲坠的身影，脸上并没有什么愉悦之感，反而是无奈一笑：
“唉，什么时候才算完呢？”
秦蛇儿闻言却是一笑，曲下膝盖，就势坐在了地上，手上是一抔黄泥，看着脸上带着迷惑的龙霄凡，淡淡一笑：
“世人终须入尘土，恶霸孰能归殊途？猪头黄康只不过是世间众恶中一个不起眼的可怜角色罢了，当他们变得老朽，变得平庸，就会开始诚惶诚恐，感觉一生如同竹篮打水，到头一场空。人生有什么比这还要悲哀呢？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吧。”
“蛇儿，你要是去考乡试，铁定能过中解元啊！”龙霄凡笑着说道，但是笑容很快又变得有些古怪，“最近蛇儿你倒是变得让我越来越认不出你了……”
秦蛇儿心里一颤，脸上却是戏谑的笑容：“这可一点儿都不像大哥你啊，你说我能考解元，我还以为你会说你就能考状元哩！”秦蛇儿见龙霄凡面色还是有些沉重，又笑着说道：“当年大家都说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时候，你的一句——‘不干我事，我偏要管！’是多么豪气冲霄、潇洒不羁啊……哈哈哈……”
秦蛇儿拍了拍龙霄凡的肩膀，后者淡淡地看了秦蛇儿一眼，将之前古怪的神色收了起来，摸着鼻子苦笑道：“唉，可是这些个破事儿，从早到晚，管不胜管啊……你这条死蛇，老拿这个说事，今天娘做的芙蕖包鸡的鸡腿，你想都别想了！”
“别啊！大哥、你！”
两个少年一蹦一跳，一前一后追逐远去。原地，只余下一缕缕山风，夹杂着阵阵的爽朗笑声、嬉戏闹语，久久未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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