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谈甚欢,包括大夫人今日放出消息来要给姨娘做寿。
白芷说完,不由道“小姐,看样,大夫人开始拉拢姨娘了。”
李未央微微一笑,摇头道“身为主母,对丈夫的妾室若是不能掌控便要想办法除掉,四姨娘和姨娘已经很难对付了,现在父亲专宠姨娘,连她的面都不顾了,你认为,大夫人还会让姨娘好好活下去吗”
白芷一顿,随即道“小姐的意思是”
“光是一个姨娘,定然满足不了她们的胃口,若是能把眼钉拖下水,那就再好不过了。”烛光映在镂刻了富贵海棠的梨木窗棂上,缠枝精致的影就在李未央面上投下,仿佛罩着一层阴暗的纱。
林妈妈神色肃穆地穿过走廊,阳光映在院墙上,明晃晃的,她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一旁的丫头们看着她行色匆匆,身后还跟着几个高大健壮的妈妈。
“林妈妈去哪儿怎么行色匆匆的”小丫头们悄悄咬耳朵。
“你不知道呀,姨娘要过生日了,大夫人要亲自为她筹办呢什么古董盘、绫罗绸缎流水似地往外拨,夫人对姨娘可真是好啊”
“就是,四姨娘脸都绿了,姨娘也关着门一天了都不肯出门呢姨娘这等待遇,在李家可从未有过的。”
“谁让老爷宠爱姨娘呢你们是没看到,心尖儿一样地宠爱着,连续半个月都歇在她院里,姨娘嫁进来,照说是半个主了吧,再不该碰那些劳什的戏服,可老爷宠爱她,硬是重新做了一套行头,经常关起门来唱给老爷听呢”
“什么呀你是不知道”另一个丫头小声道,“我听隔壁的周妈妈说呀,姨娘可不是一般人,年轻美貌又会伺候男人,你们哪儿懂呀”
李未央走过花园,丫头们立刻噤声,面面相觑地望着。
李未央微微一笑,道“散了吧,小心林妈妈听见罚你们。”
小丫头们嘻嘻笑起来,快速地一哄而散。三小姐人好,平常也不随便呵斥丫头,更不像五小姐会在背后告黑状。
李未央看着林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不由自主皱起眉头,不知道这一回,大夫人大肆操办姨娘的生辰,究竟有什么图谋。
说不定,是她多心了
075 别有心机
姨娘寿辰那一天,李府特意搭起了戏台,一众夫人小姐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热闹一下,便都在外面搭了棚看戏。
大夫人派人去请二夫人,二夫人却说身体不舒服不参加了,大夫人微微一笑,也不勉强。
想也知道,二夫人这样自命不凡的人,怎么会看得上一个妾室的寿辰。
老夫人这几日正犯了春困,午后要歇息,便也没有出来,其他人倒都是齐了,坐在戏台下,表面其乐融融。
李长乐手里一把美人团扇,远远望着台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另一边被众人包围着的姨娘,却是一副坐立不安、诚惶诚恐的模样。
大夫人看到这一切,脸上的笑容十分的和蔼。
李未央是最后到的,她到了之后,品级低的人全都要站起来向她行礼,当然大夫人是嫡母,又是一品夫人,所以只有她还稳如泰山地坐着。
李未央微笑道“大家不必客气,都坐下看戏吧。”
李长乐看了李未央一眼,见到她穿着玫瑰色的衣裙,乌黑浓密的长发盘成叠云般美丽的双鬓,发簪坠下碧绿嫣红的单串流苏,周围点缀着几星大小水钻花细,全是一色镶宝石,显而易见十分名贵,不由嫉妒地移开了目光。
此刻戏台上梆响了一声,一个俊俏的武生从幕后出来,看到这个人,姨娘的眼角,像是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李未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台上的武生身材瘦削,一身大红箭袖洒金戏服,腰间系了五色彩丝,头发全部高高束在头顶,用金环利落地箍着。那飞挑的凤眼微微扬起,傲然环顾四周,一切精粹都从他宛如长帘的睫毛下射出,光凭这一份气质就足以让人心折。他跳起后在空一个转折,单足轻轻落下,腰间彩丝随着他的身型如雀屏般散开,高声唱道“谁与我锦绣延年,谁与我佳人倾城,万般付诸流水,不若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一句罢,双剑合一握在右手,左手捏诀,沉腰转胯做回头望月势。
这身段,这唱腔,一定是个名角儿。李未央看了一眼,下了判断。
武生明杰虽然在唱戏,却注意到了台下的动静,待看到那个人,先是一喜,随后好半天才回转过来,欣喜之后满是沮丧。他只不过是个戏,虽然是没落的富贵公,读过一点风流诗书,又生的眉目清俊,仪表堂堂,在戏班里也说得上受人欢迎,可是如今,和那人却已经是云泥之别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看台上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女孩,面容虽然比不上旁边一位国色天香的小姐,可是一双清凛凛的眼眸却像是清幽的古井,正好和望着看台的他打了个照面,仿佛在那一瞬间就被她看穿了,明杰全身竟哆嗦了一下,待回过神来得时候,她的目光已轻轻弹向别处去了。
武生拼命拉回注意力,继续唱戏,好在台下也没有人察觉出异样。
李长乐笑道“这个武生果真唱的不错,姨娘,你说是不是”
姨娘还没有回答,四姨娘已经酸道“是呀,姨娘可是唱戏的行家,千万点评一二。”
唱戏可是下流,戏向来为人所不齿,这是在嘲讽姨娘了。李常喜扑哧一声笑出来,李常笑同情地摇头。
姨娘雪白的脸都涨红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长乐微笑道“四姨娘,就别拿姨娘开心了,她脸皮薄。”
四姨娘冷笑一声,别过了脸。自从上次巫蛊事件之后,大夫人一味挤兑她,想法给她难堪,她都不怕,因为老爷已经答应,将来两个女儿的婚事他会想法,绝不会随便就任由大夫人嫁她们出去。
这样,别说被大夫人嫉恨,哪怕要四姨娘的性命,她都觉得值得
李常喜笑道“姨娘手上的珠倒是很漂亮。”
她这一说,所有人都看到了姨娘手上的翡翠念珠,个个碧绿晶莹,鸡大小,大夫人的脸色不禁微微一变,随后笑道“这也是老爷给她的恩宠。”
明明嫉妒的要死,却还要强装大度,主母没有点忍功,那是绝对不行的。李未央淡淡一笑,从始至终冷眼旁观,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有丫头惊呼一声“哎呀,戏台塌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果真看到那戏台塌了半边,原本正在唱戏的武生竟然从高达两米的戏台上摔了下来,软绵绵的落在地上,几乎就是同一瞬间,一片血红在地上疾溶散开,让李未央微微的眩晕。
姨娘“啊”地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李未央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分明看到,大夫人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冷酷的微笑。而其他人,则都只看到戏台上的情况,根本没有注意到姨娘。
李未央轻轻咳嗽了一声,姨娘立刻反应过来,不敢言声,只抚面垂下了头。
“这是怎么回事快叫管家去看看”大夫人皱眉,一番话说的缓缓淡淡,语调不高口吻却已严厉。
姨娘一张脸孔已然惨白,她双目虽然垂着,但耳朵却一直在关注那边的动静。
不多会儿,管家连忙过来禀报“戏台倒下来了,已经去查看过,那戏受了不轻的伤,只怕今日不能表演了。”
这时候,大家便看见那戏浑身血淋淋的被人抬了下去。
李长乐叹了口气,极轻地摇着团扇,垂眸,隐在阴影处的面上只是那么浅浅一笑“真可怜。”
姨娘的面庞此刻已经如雪般近乎透明。半晌,她才接道“是啊,真是可怜。”然后就紧闭上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长乐晕着粉色口脂的唇轻轻地抿着,笑意盈盈。
这场戏唱到现在,戏都掉下台了,血糊糊的一片,谁也不想再看下去了。大夫人站起来,吩咐道“多给戏班一些银钱,让那戏好好看病。”
管家道“是,大夫人仁慈,奴才立刻去办。”
李长乐也跟着大夫人一起站起来,伴着头上的金钗步摇颤颤,绝丽的面容让人不由得想起牡丹,一派锦绣绮丽。她看了姨娘一眼,微微一笑,扶着大夫人走了。
李常喜冷哼一声“真是扫把星,过个生辰都这么不吉利”说完,拉着李常笑,跟着四姨娘离去。
原本还花团锦簇的看台上,一时竟然只剩下李未央和姨娘两个人。
姨娘的眼睛里,却是朦胧的一片情丝,她不由自主想起当初自己刚刚唱戏的时候,经常因为唱得不好被师傅打骂,那时候只有那个人安慰她。那一次,她感到他的呼吸轻轻的溢上她的眼睫,不由得微微战栗了一下。而他也趁这当儿拥她入怀,紧紧地,直到身上的热度把她凉薄的身暖热,慢慢的,她在他的怀里愈发的柔软起来,他埋脸下去,把唇按在她的唇上原本以为可以嫁给他的啊,可是后来,她怎么就被李丞相看了呢姨娘的神情,有数不尽的恍惚。
李未央瞧姨娘依旧神魂不属,不由叹了口气道“那戏伤的不轻,不过应当是皮外伤,不要紧的。”
姨娘听到她的声音,心头一跳,转过身来,李未央衣裳的亮色与洁白的皮肤一映,越发显的她眉宇青青,唇红齿白,那双长睫毛下的双眸竟婉若古井,潋滟出清冷的光芒。
是三小姐李未央,姨娘低下头,道“是。”
李未央微微一笑“姨娘,母亲今日特地为你设宴,乃是出自一片苦心,但愿你,明白她的苦心孤诣才好。”
姨娘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李未央。
三小姐是庶出,却又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县主,在家的地位节节攀升,甚至压过了那位国色天香的大小姐,可是她和大夫人的关系却越来越恶劣,看似和睦平静实际上早已是水火不容,姨娘早已警醒,必须离这两方的斗争远远地,却没想到,李未央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李未央淡淡地看着姨娘充满疑惑的脸,并没有具体地去解释这个问题,反而慢慢道“戏台好端端的,怎么会塌呢”她这样说着,一边慢慢走下了看台。
姨娘听着这看似感叹的一句话,却已经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武生明杰浑身是伤,被抬回戏班养伤,大夫刚走,一群陌生人便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的翻箱倒柜,挖地三尺的一阵翻找,可是翻遍了也没找到他们要的。便又按倒了明杰,不顾班主的阻拦将人匆匆绑起来,就一哄而散。
又过了一个时辰,姨娘被招进了大夫人的院。
“真是家风丧尽,到底是个戏,什么是羞什么是耻都不知道,竟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
姨娘刚进了屋,听了这话,面上的血色一下消退的干干净净。她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恐惧,进屋拜了下去“夫人。”
大夫人抬起眼睛,盯着她瞧。
姨娘知不觉就红了眼眶,突然扑跪在端坐首座的大夫人身前,哽咽道“夫人,我没有”
大夫人微微抬起纤细到尖利的下颌,极轻的笑了出来。随即,温温和和,亲亲切切的说“姨娘这是怎么了”
“我我”姨娘伏在地上,面容上抑制不住地涌起惊惧,咬着牙死死忍住眼的泪。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性命相关,她不由自主的周身从里凉到了外,无法隐藏的颤抖。
大夫人的眼睛犀利如剑,无底,定定望注她许久,然后才轻轻翘起唇“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起来吧”
林妈妈笑着上去扶起了姨娘,然而她却更加摸不清大夫人的心意,不由惶恐地站着,红着脸,低着头,抿着嘴,局促不安地拧着飘带,那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大夫人,就像在密桃上微颤的露珠。
好一个无辜的模样。
跟当年的那个小贱人一模一样
大夫人见不得这张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孔,好不容易才把往心头翻涌的热血压下去,几乎称得上和蔼地赐她一个座位。
姨娘欠着身坐下了。即便是坐下,她也不敢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