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嫁给老男人

6第六章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第一章

    林氏看着袋子里为数不多的精米,眼神一黯,嘴巴动了动,“他爹,家里只剩下两把精米了。”

    杨大勇手一顿,继续吭哧吭哧地吸着旱烟,只是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林氏将布袋仔细地系好,叹了口气,一脸愧色地道,“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累得小四连口奶都吃不上。”说话间,她仔细地将襁褓里的娃抱了起来,只见那孩子脸小小的,小鼻子被冻得通红,小身子扭了扭,发出微微的声音。

    林氏摸摸小儿子的头,看了杨大勇一眼,试探地问,“要不,我回娘家借点儿?”虽然娘家也不宽裕,但总比他们家强上一些。

    杨大勇摇摇头,“还是算了吧。”本来他想说,去和大哥他们借点的,但想起自家大嫂的德性,他便把话头咽了回去。

    林氏哄着小四入睡,期间看了杨大勇一眼,脸上出现了一抹艰难的神色,期期艾艾地道,“要不,那天王婆子说的事——”吞吞吐吐的话未竟一语。

    “这事你甭说了,日后也甭提,就算我杨大勇再怎么穷,我也干不出这等卖儿卖女的事来!”说完,杨大勇站起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旱烟,然后走了出去。

    独剩下林氏看着炕上的一双儿女直叹气。

    杨宜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就见林氏一脸欣喜地凑过来,“大妞,你没事了?”

    杨宜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妇人,她怎么和自己的娘长得那么神似?听着妇人一直在唤她的名字,声音和她娘也极相似。杨宜有点闹不明白了,她不是,不是死了么?元和二十三年,二十岁的她,被定以私通男子的罪名,生生被打死在童家大院内。

    但如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林氏叫了杨宜几回,她都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以为昨晚的高烧把她的脑子烧坏了,顿时急得不得了。

    “他爹,他爹,快回来啊,你闺女不会说话了。”

    杨大勇挑水回家就听到自家婆娘的叫声,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放下肩上挑着的一担水,冲进了屋里。

    “大妞?大妞?”杨大勇也是一脸焦急地唤着闺女。

    杨宜眨眨眼,看着年轻了十来年的爹娘,她迟疑地叫了声,“爹?娘?”

    “哎——”林氏见她有了反应,忙欣喜地应了一声,把炕上的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身上可还有哪处不舒坦?”

    杨宜摇了摇头。

    此时,小四那边有了动静,林氏忙去看小四,也顾不得杨宜这头了,“大妞,你病刚好,先躺着歇歇,一会娘给你熬香喷喷的粥啊。”

    此时杨大勇也放下了心,叮嘱了几句后,又去干活了。

    看着还是壮年的爹娘,又将房子打量了一遍,确定了这儿确实是她家。杨宜总算消化了她可能回到小时候的事,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某种寓意不明的兴奋冲击着她,让她整个身体都酥麻不已。她眼眶不禁一红,她的人生,或许能重头开始呢,她这回,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怕她娘见了她这副样子担心,杨宜忙侧身身床内侧睡过去。

    她十岁卖身进了童家,从洒扫的小丫头慢慢熬到大丫头,再到通房,再到姨娘,这其中的曲折及凶险,只有走过的人才能体会得到。她出身不好,在庄里她也算是极通透之人,但进了里头,才明了她那点灵俐根本就不够用。大宅内,本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想上进,必定得有人从上面的位置下来,你才有机会补上去。所以里面的斗争也厉害,稍有不慎,轻则被罚,重则被发卖被打死,都是极常见的事。

    她那些年,也是走得极艰辛,才爬上了姨娘的位子,可惜,最后还是输了,输得一踏糊涂,最终还丢了性命。而且她背了个**的名声,尽管她是被诬陷的,但世人并不这样想,她不守妇道的名声必定会累及家人的。也不知她去后,家人如何了?

    摩挲着瘦可见骨的手背,杨宜叹了口气,前世年少,经事少,被别人许的荣华富贵迷晕了眼,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却没料到,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还连累家人。那十年,她手上也不干净,最终输了,不管是谁设的局,她都不恨,不是她心善,而是她的心已经死了。但凡她还有点盼头,她都会争上一争。

    但她的希望已经被绝了,一个女人,没有子女傍身,又被人下药绝了生育能力,而且,还失了男人的宠爱,还有什么活头?

    再者,她也厌倦了,才会懒得争辩地死去。

    便是她费尽周折找出陷害她的凶手又如何?设局的无非是童家的那些妻妻妾妾,童文栋会处置吗?当一个男人的心已不在你身上时,连听你一句话也嫌多。

    杨宜苦笑,想到她将青春全花在这个渣男身上,真不值得。如此的结果,也好。

    想着前生二十年的岁月,她恨过,悔过,也常想,若非她心大,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世上没有后悔药,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那么一切,应该会不一样吧?她会有自己的孩子,或许,还会有一个靠得住的丈夫,或许男人家里的钱不是很多,但要有本事,性子要好。她这辈子一定要擦亮眼睛,不再被男人的皮相以及甜言蜜语蒙蔽,也不被那虚无的荣华富贵迷住眼睛。

    杨宜半宿没睡,就怕这是黄梁一梦,直到实在困极,才睡了过去。

    *******

    “他爹,你说,咱们家大妞莫不是被什么魇镇了吧?自打去了热后,现在整个人就迷迷糊糊的,完全没有之前的灵醒样儿。”

    杨大勇放下烟杆,于烟雾中细细瞧了女儿一眼,不以为然道,“我看大妞人好好的嘛,你呀,就别瞎想了。”

    说了一会子话,林大勇被他大哥林大柱叫去帮忙修屋顶了。

    林氏交待了大儿子杨威照看好躺在炕上的一双儿女后,才到院子里忙和起来。

    其实杨宜的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奈何林氏觉得她仍旧虚弱,硬是让她在炕上多躺了两天。杨宜抱着小四哄着,抬眼打量她这个大哥。才十一岁大的男孩,正是不安分的时候,此刻被拘着在家,正不乐意呢。上辈子刚十岁时她就进了童家,见识了外头的富贵,心也大了,打心底里看不上自家那对在土地里刨食的爹娘。和家人的情份渐渐地淡了,每月除了托人带点银钱回来,基本是不愿意提起这个娘家的。

    后来她落魄后,她爹娘反而常托她大哥给她带东西。那些东西她不知大哥有没有暗中克扣,但她那大嫂她是见过的,是个极自私的女人,她一向不喜,虽长得还可以,但性子太坏,夫家有啥好东西都喜欢往娘家扒拉。

    “大哥,二妞呢?”做女人难,当男人靠不住时,娘家就是她唯一的退路了。上辈子她不懂,这辈子,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大舅舅将她接去了,说是住两天。”杨威兴致不高地道,舅舅家有好吃的,但舅舅偏心,老接二妞去住,也不接他去。

    杨宜了然地点点头,她娘三年里连生三个,身子亏了不少,事隔六年,又才怀了小四。小四生下来的时候,她娘没有奶水,成天都只能用精米养着,他身子也虚着呢。而她大舅舅则相反,如今都二十好几了,膝下犹虚。算命的说她妹妹杨榆命格好,惹得她大舅舅一度想让她家将二妞过继给他。只是她爹舍不得,再穷也舍不得把孩子给了别人。后来没法,大舅舅便隔三差五地将杨榆将过去小住一段,就盼她能给自个儿带来一子半女的。

    “哥,你过来。”杨宜朝他招手。

    “咋了?”杨威凑了过来。

    “这糖给你。”杨宜将糖塞到他手里,这糖是她爹那晚见她病刚好,嘴巴淡,不想吃东西的时候偷偷给她的,唯一的一块糖了。

    “妹妹你真好。”杨威惊喜地接过,刚想放进嘴里,见妹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立即将糖分成两半,将其中一份递了过去,“妹妹吃。”

    杨宜摇摇头,“我口渴,不想吃糖。”她已过了那个爱吃糖的年纪了。

    “哦——”杨威忙将糖塞进了嘴里,然后跑了出去,没一会便端了碗水进来,“妹妹,喝水——”

    杨宜看他狗腿的样子,微微一笑,孩子就是单纯,你对他好了,他就会想方设法地回报你。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她就着大碗喝了起来。

    “谢谢哥哥。”

    见妹妹喝了水,杨威甜滋滋的,心里满满都是成就感,“还要不?”

    杨宜摇摇头,“不要了。”

    “哥哥,你去帮娘扫地吧,我和小四呆在屋里,有事再叫你啊。”快过年了,屋子里里外外都要收拾一下,活不重,但挺繁琐的。

    杨威听了,很是心动,去扫地不但能得到爹娘的夸奖,而且比呆在屋里有趣多了。

    “好,一会你要什么,大声叫我一下,我能听见的。你病刚好,千万别下炕喔。”

    交待完后,见杨宜乖乖地点头,杨威过足了把兄长的瘾,心情很好地去院子里帮忙了。

    以往都是大妞比他老成,什么事都做得比他周到细致,自己这个兄长反倒像个弟弟似的,哪像今天这样啊,兄长的威风全回来了。杨威心想,要是大妞一直这样就好了。

    ☆、第二章

    外面冰天雪地,屋内因烧了炕,暖和暖和的。林氏做着针线,时不时抬头侧耳倾听着外头的动静。

    “你爹去了你大舅舅家接你妹妹,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回来,真是急死个人了。”

    林氏突然出声,将小四吓了一跳,杨宜忙将他抱进怀里哄,没一会,他才又咂巴着嘴睡了过去。

    “按脚程,应该快回到了吧。”杨宜轻声安慰。

    “希望吧,这大风大雪的,也不晓得你妹妹有没有多穿点衣裳,在回来的路上被冻着就不好了。”林氏担忧地说道。

    “娘,你就放心吧,就算爹忘了,大舅舅他们也会记得的。”

    此时大门外有了动静,她们在屋里远远就听到二妞喊娘的声音。

    “这不是回来了么?”杨宜笑道。

    “娘,我回来了——”突然,一个雪人儿冲进了屋,扑进了林氏的怀中。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慢点。”林氏舒心地笑着,见二妞要去扑杨宜,忙拉着她,“慢着,你姐病刚好,你浑身是雪的,别闹她。”说着,一边拿着自制的鸡毛弹子给她拍打身上的雪。

    杨榆乖乖地站在那,任她娘在她身上忙和,仰着小脸问杨宜,“姐姐,你好点了没?”

    杨宜轻笑,“都好了。”

    杨榆讨好地道,“姐姐,大舅舅知道你病了,给了一块猪肉和四只粉利回来,咱们今晚让娘做猪肉炖粉利给你吃好不好?”

    “好,今晚就让你娘给咱们做猪肉炖粉利。”杨大勇拎着个麻袋进来,笑呵呵地道,“孩子他娘,东西你收拾收拾,猪肉我放里头了。牛车还在外头,我得赶紧还五叔公家去。”

    “好咧,你赶紧去,别耽搁了。”林氏接过袋子,将大半斤猪肉拿了出来,又将袋子里的三四斤精米仔细放妥,这才去厨房忙和了起来。

    杨宜自然要去打打下手的,她本来想叫二妞在屋里看着小四的,但见她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没法,只好在炕边加了床被子拦着,预防小四往炕外边挪,然后领着她一块去了厨房。

    杨宜一边烧火,一边听着杨榆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大舅舅家的见闻,小小的厨房顿时热闹不已。

    没多久,杨威也从外面回来了,钻进了厨房,和杨宜姐妹挤着灶前的长板凳。

    “成天不着家,今儿舍得那么早回来了?咋不等咱们吃完晚饭再回来?”杨宜取笑她大哥。

    杨威盯着锅里正在炸油的猪肉咽着口水,没理会大妹的取笑。

    林氏见他巴巴看着,油一煎好,就往他们三兄妹嘴里一人塞进了一块油渣子。

    杨宜本来想说不要的,但这具身体自有其反应,油渣子进了嘴后,她禁不住嚼了起来。她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她心里不稀罕,但她这具身体真是久不沾荤腥了,自有其渴望。

    待饭菜煮熟的时候,天已擦黑,林氏舍不得点油灯,忙招呼着众人吃饭。

    今晚加菜,大家的情绪似乎高昂了许多,犹以杨威最为积极。

    全家正有说有笑地围成一桌,桌上的猪肉炖粉利散发着香喷喷的气味,勾着人的食欲。小小的天地,似乎暖和了许多,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形成强烈的对比。

    杨宜饭量不大,不过就着香喷喷的菜,也吃了两碗。

    林氏见几个孩子都吃得心满意足,心里高兴,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拍门声,大伯母年氏的声音远远就传了过来,“弟妹,快来开开门。”

    林氏和丈夫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纳闷,他们大嫂这个时候来,有啥要紧事呢。

    年氏的到来打破了整个家的温馨,让整个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趁着林氏去开门的空档,杨宜飞快地将盘子里的肉全部都挑进了杨威和杨榆的碗里,夹完肉后,还往他们碗里夹了许多的粉利,“快点吃。”她这大伯母啥德性,杨宜最清楚不过的了,爱占小便宜,是个没羞没臊的,常把人家的客套话当真,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大勇见状,也不吭声,任由杨威狼吞虎咽,杨榆还小,尚不明所以,尽管不明白,但她吃肉的速度可不慢。

    这肉本来就不多,林氏还将它炼了点油,就更少了。只不过她爹娘都是把好东西留给儿女的人,而杨宜想着要留给哥哥和妹妹,也不怎么吃肉,才显得多了点。

    年氏进来的时候,菜盘里的肉已经挟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一点漏网之鱼。

    “哟,猪肉炖粉利啊,二弟二弟妹,你们日子过得可真红火啊,俺家今晚也只是简单炒个白菜对付过去而已。”年氏一进来,看着桌上的菜,出口便是酸话。

    “今儿大妞他爹去接二妞,我娘家给了一块肉和几条粉利回来,要是不嫌弃,就坐下一块吃点。”林氏客气地笑道。

    年氏当真不客气,二话不说就坐在林氏原本的位置上,也不管面前的筷子是不是干净的,拿起来甩开膀子就吃了起来,没一会,一盘子的粉利全进了年氏的肚子里。

    杨威抿着嘴不说话,而杨榆则紧紧护着自个儿的碗,生怕年氏来抢。

    年氏看着空荡荡的菜盘,又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碗里堆得高高的粉利,隐约还能看见底下的肉片儿,始终拉不下脸来抢孩子的东西,只能遗憾地放下筷子,却在心里暗骂林氏奸滑,请她吃也不是真心的。

    杨大勇开口道,“还不知道大嫂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呢。”

    “二弟,你看,这都过年了,前些日子你和大哥借的八百钱,是不是该还了?你侄子侄女一年到头也没件新衣裳。”年氏一进来就不客气地问道。

    “大嫂,这个这个——”杨大勇一脸为难,家里凑来凑去,也才两百钱,哪里有银钱还她?

    “二弟,你不会不想还吧?”年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人也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数落道,“上回那几百钱,是我攒着寻思着给他们扯几尺布做新衣裳的,你说要急用,你大哥就拿出来借你了,但现在,我要急用了,你也该还了吧。”

    杨大勇见她如此说,也不和她说软话了,当下道,“大嫂,你给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还你!”

    “那我就等着了,二弟二弟妹,你们也得体谅一下我们当爹娘的难处,华哥儿和秀姐儿都吵着要新衣裳,我是被他们闹得没法了。既然二弟说三天后,就三天后吧,我先回去了。”出门前,她还咕哝了一句,“有银子买肉吃,却没银子还债,这什么道理。”

    年氏走后,全家的兴致都不高,杨威和杨榆主动将碗里的菜贡献出来,和爹娘分着来吃了。

    吃罢了饭,杨大勇将西屋的炕烧了起来,林氏将杨宜三兄妹安置好,才回到东屋。当晚东屋传来喁喁的说话声,隐约提到了和谁借钱的字眼,杨宜很晚才睡了过去。

    “大勇媳妇,在不?”

    “来了来了,姨妈,是你啊,外头冷,快进来说话。”说话间,林氏将王婆子引进了屋。

    王婆子和林氏的亲亲姨妈是妯娌,林氏称她一声姨妈不为过。

    “大勇媳妇,大妞和小四可是好了?”

    “劳姨妈惦记了,大妞这两天好多了,只是小四还是那个样儿。”说到小四,林氏不禁叹了口气。

    “那晚大妞可真是凶险,不过你家大妞一看就是个有福的,这个坎过来了,日后定是平平安安的。”王婆子进了屋,略一打量,发现都快过年了,杨家的年货还没办齐整,心里琢磨着,那事,费一番口舌成算还是很大的。

    “承姨妈吉言了。”

    王婆子拉着林氏的手,亲热地问,“年货办得如何了?”

    林氏有点不习惯她突如其来的亲热劲,而且她问的话也让她心里不自在,不过这些年的清苦生活告诉她,不能平白发脾气得罪人,于是她避重就轻地道,“过年么,哪年不都这样?”

    “哎,可怜的孩子。说起来,你也算是我的侄女了,看着你过得这般清苦,我这心,酸哪。”

    林氏真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那事,你考虑得如何了?”王婆子凑近了低声问道。

    “这,大妞他爹不同意哪。”

    “糊涂!”王婆子轻斥,“大妞他爹不同意,无非是怕大妞进了童家受苦罢了,你也不帮着劝劝,你们这是耽搁了大妞的前程,明白吗?”

    林氏不吭声,王婆子继续说道,“我可和你交个底,童家这些年可是甚少从外头买进丫环的,要不是近两年童家的**少爷们嫁得嫁娶得娶,不够人手,这些丫环的缺还轮不到咱们惦记哪。若不是见你家着实困难,你家大妞长得还算周正,又是个灵俐的,我才不和你说这事儿呢。你不知道,别人塞钱给我,我都还没答应。”

    见她似不信,王婆子道,“嘿,你别不信,塞钱给我的不是别人,就是你们庄里大木头他媳妇。她可盼着她女儿出息呢。”

    “旁的不说,就说你家那口子的连襟,哪,就是住陈家庄的那个,他家女儿才进去两三年,生了个儿子,就被抬了姨娘。虽是个姨娘,但把男人的心捉住了,她如今在余家过得不比正头奶奶差,人家如今过着穿金戴银的好日子,你就不眼红?你家大妞可不比她家云妮差,真去了童家,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林氏被王婆子的一席话说得心动不已,她这辈子就盼着儿女出息了。不说多出息,至少不像她一般,面朝黄土背朝天,成日为那几斗粮食奔波。

    王婆子的声音不小,杨宜在屋内听了直冷笑不已,听了几句,她便认出了这外头的人是王婆子了。也对,他们这个一穷二白的家,也只有她会惦记了。可以这么说,她上辈子就是被这王婆子毁了,或许这个罪安在王婆子身上重了点,不过确实是她起的头。

    她这几天常想,人,想往高处爬,想生活过得好点,这都是人的本能,本没错。但她就毁在识人不明,以及,认不清现实,不懂得量力而行。她走到那步田地,她自己该负绝大部分的责任,但有些人,像王婆子,也该担起属于她的业障。

    她不是阎王老爷,管不了别人的业障。她冷笑,不过是笑自己当初天真,一直都把王婆子当成了自己的恩人。她孙女王梅在童家时,怀着对王婆子的一片感恩,脏的累的活她都是抢着替王梅做了的,甚至,连黑锅她都替她背过两回。当她渐渐得到重用时,手头也宽裕了些,每回托人带东西回家,都少不了王婆子那份。

    却不料,为了一个大丫鬟的名额,她却被王梅从背后捅了一刀。她也是那时才认清自己的天真,后来这样的事情经历得多了,她也不例渐渐学会了用手段,心肠也硬了起来。

    “娘,干尿布在哪?小四又尿湿了。”这种天气,尿布一向难干,林氏通常都是在厨房里备了个火笼来烤布尿和衣裳的。小四因为尿了,不舒服,她不可能放下哭闹的小四去厨房取尿布的,只得催促林氏了。

    林氏听到声音忙应了一声,也没什么心思和王婆子闲扯了,孩子娇弱,这种气候,受凉久点她都怕会生病,一生病又要花钱。

    “你有事,我也走了,那事你真得仔细思量一下。”王婆子是个极有眼色的人,当下便决定告辞了,“对了,我家里头还有几个鸡蛋,要是小四用得上,你一会就让你家老大跟我回去取了来用。”

    “这——”林氏听得一阵心动。

    杨宜撇嘴,又叫了一声,“娘,快点。”

    她这娘就是太没心眼了,还以为王婆子是真心想帮他们家的呢,人家不过是客套话罢了。若他们去了,回头还不知道有多少闲话传出来呢。上辈子就是如此,她娘真叫了大哥跟王婆子回家,得了两只鸡蛋回来,但就是这两只鸡蛋,叫他们家成了庄子里的笑话,被人笑话眼皮子浅,甚至附近的庄子都知道了。

    那时他们一家子出门,常常羞愧不已。当时王婆子还假腥腥地出来维护他们,她当时还对王婆子还感激不已呢,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第三章

    是夜,杨大勇出门去了,还没回来,林氏给他留了饭菜,就招呼几个孩子先吃了。

    吃罢了饭,几兄妹都窝上了炕。

    “今儿王婆子又来了?”杨大勇脱掉身上的大衣,道。

    听出丈夫对王婆子的不喜,林氏轻声道,“嗯,来了一会。”

    “说啥了?”

    “没啥。”

    “以后没事少和她来往。”

    “哦。”林氏一边应着,一边从炉子里拿出温着的饭菜,“怎么样,今儿顺当吗?”

    说到这个,杨大勇用饭的速度慢了下来,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走了几家,总共才借到六百文钱。”

    这年头,借钱难啊,平日交情多好的兄弟,一说到钱就不行了。

    “这可怎么办,明天就是第三天了,要是借不到足够的钱,指不定大嫂要怎么闹腾呢。”林氏一脸焦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年下,谁不是过得紧巴巴的。你也甭急,明儿我再去走几家,定能再借到两百文钱的。”

    屋外的话一字一句传进杨宜的耳朵,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碳的少。她知道爹这两天都在为银钱的事忙碌着。她也在思忖着将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不想走回老路,并不是觉得做姨娘做通房之类的有什么不好。人们,多半是笑贫不笑娼。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生存下去,更好地生存下去而已。

    不过正因为是走了一遭,如今她是想明白了,姨娘通房这条路不适合她,虽然吃穿不愁,但太累,时刻都得提防着他人。而且以她的条件,顶了天,做到的不过是姨娘的位子。但却让她的孩子永远地矮人一头,而且时刻陷入危险之中,那些出身大家的正室不是好相与的,有些手段,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根本闻所未闻。

    她没有强大的娘家做后台,即便那些正室年老色衰又如何?那些男人也不敢轻易休掉她们的,可笑她以前看不清楚,以为可以凭借着男人的宠爱坐上正室的位子。男人,多半是利益为先的。女人?感情?不过是他们无聊时的调剂品罢了。亏她还奢望他会为了自己如何如何,现在想来,真真可笑。

    想起她死前被诬陷的事,诸多可疑的线索都指向了童文栋当时的宠妾宁氏,童文栋当时匆匆看了所谓的证据,便下令杖刑。杨宜冷笑,他是怕自己的心头肉因她而受到牵连么?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话于宁氏来说最恰当不过了。如果她的死,不是宁氏动的手,那么必然就是童文栋的妻妾想借此事来陷害宁氏,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可惜,她们低估了宁氏在童文栋心中的地位,想不到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定了案。至此可见男人这薄情,她也因此而死了心。

    不过如今重新审视自己的前生,她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可笑可悲,竟然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甘心命丧黄泉。

    重活一世,她可是很惜命的,而且她也不想往那条老路上走了。她想嫁为人妻,想有自己的孩子,想————她有太多的想法了,但一切所依赖的根本便是先让这个家撑过这个难关。

    目前最紧要的是解决家里的债务,欠的银钱不多,就七八两多银子而已,这些银子都是这些年欠下来的。

    他们家孩子多,加上她爹只会种地,没什么其他的手艺,地里的收成又少,一年到头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哪里有什么剩下的?前几个月,杨宜的奶奶去世了,葬礼前前后后花了近十五两左右,平摊到杨大勇三兄弟头上,每家得拿出五两银子。杨大勇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才凑足了五两银子,其中有二两还是和林氏的娘家借的。

    这此债还没还清,小四就出生了,小四出生后林氏的身体一直不好,小四也是弱弱的,他一直都是费着银钱来养的。而她前几日病了,家里更是雪上加霜,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也才够给她请大夫。

    如今他们家总共欠了七两银子左右,其实她大伯娘的八百文钱不算多,但紧要的是后面的债主。她知道那些债主都在等着呢,若他们将大伯娘的钱还了,他们必然会上门来讨债的。

    七八两银子并不算多,要是放在她还在童家那会,她定是不看在眼里的。但此刻,一文钱逼死一条好汉,原本她是真不打算走以前的老路了,但见到自家的爹娘就差被人指着鼻子大骂了,她又如何能忍心?

    她如今只恨自己的本事不够,她上辈子学的最多的就是察言观色,以及如何讨人欢心。杨宜头一次恨自己,上辈子怎么没学些傍身的本事呢,刺绣,她的手艺只是一般,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做点心了。嗯,为了讨童文栋的欢心,后来还认了点字,后来他的心不在她身上了,为了能挽回他,她还在这方面下了苦功,她本就是个通透之人,花了两三年时间,尽管做出的诗不像样,但却是会认字了。

    王婆子一来,杨宜就知道,她进童家的日子近了。

    近日她也是寻思了良久,想着凭自己脑袋里的东西能不能改善一下家境,倒还真给她想出了个法子来,不过那个法子是能来钱,却是极费时的,她家是等不及了。只能指望日后了,她想着叹了口气。

    又想了半宿,她仍旧没想出个好办法来。只有她进了童家,他们家的境况才会好起来。她觉得,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既定的路上走。突然,她眼前一亮,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她真是糊涂了,进童家,不代表她一定会走老路啊。

    想不走老路,避开童家,自然是最好的,但退一步想,进了童家,她也未必会走老路。她的姿色纵然可以,但童家的妙龄丫环不少,出挑的也不少,只要她不像上辈子一样上赶着使计谋爬上童家老爷少爷的床,应该没人会注意到她。

    而且她进童家,也有不少优势,至少各房各院主子丫环的脾气,她不说都摸得通透,但少说也能晓得个五六分。再者,童家的月例极高,一等丫环是三两银子,二等二两,便是洒扫做粗活的也有一两银子。这份月例,放眼整个通洲也是有数的。她进去后,家境应该能改善不少。

    再者,她手上会的一些东西,像她家这般穷苦的家庭根本就不可能学会的。拿认字这点来说吧,他们庄里就只有两家的孩子有能力去私塾,一个是里正家,一个是村子东边的富户陈家。她没进过私塾,家里也没请过先生来教过,事有反常即为妖,若哪天她不小心露出了马脚,那后果可不是她能承受的。这两日她闲着无事做了些针线,针脚比以往齐整密集,都引得林氏纳闷了许久呢。

    若是去了童家,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分析了利弊后,尽管她心里对童家仍有抵触,却已下了决断。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其他的一切,只能徐徐图之了。

    ☆、第四章

    “大勇媳妇,不是我说你,若是你早点儿想明白这事,大妞到了我那,我还能私下多教她几天规矩,教她能更得那些夫人的喜爱。如今怕是没时间了,待她签了契约,后天就得进府了。”王婆子责备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得意,折腾了那么久,他们还不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杨大勇眼神一黯,坐在那不坑声。这几天债主如同闻到血的水蛭,轮番上门。林氏娘家听闻,晓得他们的难处,也送来二两银子,如此还欠着四两,却是怎么也凑不够。却在他们夫妇愁眉不展时,大妞站出来说想进童家。王婆子来家里的事,他们都以为孩子不懂,说话时也没避着孩子。看到小大人似的女儿,杨大勇眼睛一阵酸涩,都是他这当爹的没用。

    “婶子,就不能过了年再走?”林氏一脸不舍。

    王婆子冷哼,“大勇媳妇,你就知足吧,能进童家,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的?按理说,这两天就应该停止收人的,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算你们去了,冯家大姐也是不收的。”

    林氏被训得一脸嗫嚅。

    “哪,在这按个手印,这十六两银子就归你们了。”王婆子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死契。

    林氏哪里见过这么大宗的银子,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杨大勇。

    “等一下,这是活契?”杨大勇站起来问,他虽然不识字,但这两天他也打听了丫鬟卖身的价格。活契能有十两纹银已经是极高的价钱,但他可不信王婆子会给出十六两的高价,这价钱极有可能是死契的。

    “大侄子,你说笑呢。”王婆子一惊,庄子里的人没啥见识,她原本打算不声不响地将事办妥的,按了手印,到时他们怎么闹她都不怕,但此刻——于是,她不耐烦地催促,“你们到底签不签,不签我可就走了,王家娘子还等着老婆子哪。”

    “我问你这是不是死契?!”杨大勇低呵。

    王婆子被吓了一跳,看着额头青筋若隐若现的杨大勇,心里有点发毛,接着略带点结巴道,“这,这自然是死契了,活契只,只值七八两银子。”

    杨大勇的声音将杨宜的心神拉了回来,她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角,如今不是逞凶的时候,得罪了王婆子,指不定她会给自己小鞋穿,且忍忍吧。

    尽管极讨厌王婆子这副嘴脸,杨宜却不得不按奈住情绪和她打交道,毕竟“卖身”了,总得卖个好价钱。

    “王奶奶,我爹的意思是想让我签活契,以后等家里有钱了,再将我赎出来。王奶奶,签活契能得多少银子啊?”杨宜眨巴着杏眼,一脸乖巧地问道。

    见杨大勇被拉住,王婆子挪开几步的距离,才挤出笑容道,“活契五年的是七两纹银,十年的,是十四两纹银。不过大侄子,你听我一句话,签活契的丫鬟得不到重用的,干的都是粗活。我一看大妞就是个灵俐的,凭着这机灵的劲儿,进了内宅,升做大丫头那是迟早的事。若能入了老夫人或夫人的眼里,抬举成姨娘,于她来说,却是天大的造化。”

    林氏听得心动,杨大勇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打断王婆子的话,“你别说了,我们签活契,签五年。”那死契虽好,但此后,大妞买卖却归主人所有,生死病死也半点由不得家里。卖大妞是被逼无奈,但他不管如何,也得给她留条活路。

    王婆子劝了一阵,奈何杨大勇主意已定,就是不受她盅惑。无奈之下,她只得拿出另一张契氏,杨大勇不放心,叫她在家里等一阵,然后拿着契纸去找村子里算命的,算命的认识字,确认了这张的确是活契后,杨大勇才按下手印。

    看着这一切,杨宜只觉得鼻子很酸,泪意直往上涌。上辈子她不懂事,直以为自已爹爹目光短浅,碍了自己的前程,离开杨家后,在王婆子的盅惑下,偷偷和王婆子签了死契,就为了王婆子口中的重用,她把自己卖了。

    后来她爹知道后,生生气病了,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好。

    此刻她才明白,这世上,最不会害自己的便是自己的爹娘了。

    签好了契约,王婆领了人便想走。

    “婶子,能不能让大妞在家再呆一晚,明儿一早,我把人给你领过去。”林氏请求。

    王婆子正记恨刚才的事呢,哪会应允,“不行啊,一会我就得把人领到冯大姐那,半刻都耽误不得。”

    无奈之下,林氏只得拿出给杨宜准备的包袱,里着装着她的衣物及一些别的物件。

    杨宜整个气氛很低迷压抑,知道杨宜要被人领走,杨威和杨榆的眼睛都是红红的,杨榆更是抱着她的大腿,不肯放开。

    林氏亦是拉着她一阵叮嘱,无外乎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

    看着门外不远处的王婆子,杨宜叹了口气,说了最后一句话,“爹娘,你们在家也得保重。大哥,二妞,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好好照顾小四,知道吗?”

    杨威和杨榆一边掉眼睛一边用力点头。

    杨宜有点吃力地拎着包袱,往王婆一步步走去。

    “妹妹,你等着,以后等我赚了大钱,一定会去把你赎出来的。”杨威朝杨宜的背影吼道,一双微红的眼里满是倔强。

    杨宜回过头,微笑,点头,“嗯,我等着哥哥来接我。”

    王婆子不以为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撇嘴道,“走吧。”

    与前世没什么两样,王婆子领着她来到西街的人牙行,她一进门叫来小丫头领杨宜去了内屋。然后自己就找冯玉珍寒暄了。

    杨宜不去管她,低眉顺目地跟着小丫头去了内屋。

    杨宜一进来,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发现杨宜瘦瘦弱弱的,咋一看,不过是中上之姿。年纪略大的几个便移开了眼,招呼着其他小丫头去了。

    屋内有十几个丫头了,最小的八岁,最大的不超过十二岁。杨宜扫了众人一眼,默默数着,王梅,凌小翠,石英等人都在,一切都没有变化。

    王梅一见杨宜,脸上一喜,忙跑过来套近乎,“杨姐姐,你也来了?”

    杨宜嗯了一声,在右手边的角落找了张椅子坐了下去。

    王梅见她这么冷淡,小脸一扭,回到原处,与之前交好的姐姐说话去了。

    王梅比杨宜还小两个月,杨宜看着与她同高的王梅,暗自摇了摇头,为了那不定数的荣华富贵,这王婆子也真是舍得,唯一的孙女都给送来了。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过于冷淡,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傲感。她也知道,在内宅内生存,特别是像她们这种从外买进去的,没有后台的丫鬟,耳明目聪是多么的重要。以后保不准一个消息,就能让自己死里逃生。

    而此时,正是结交的好时机。但,她真的不想和王梅有什么牵扯。如今回想起上辈子和她交好后她所受到的惩罚,多多少少都和她扯上一些关系。如果不是她有意陷害,便是她与自己命格相克,自己遇上她,总是多灾多难,那这辈子,她还是和她离开点距离吧,小命要紧啊。

    这十几个人中,倒是有几个是可交的。慢慢来吧,不必急于一时。

    杨宜抱紧包袱,有意无意地扫了众人一眼。这一眼,杨宜吃惊地发现,这十几个小姑娘似乎分成了两三群,各自玩着,并不搭理其他小圈子的人。她只扫了一眼,却抑不住心中的讶异,这些小团体,进了童家后也是各自为政的。她不禁叹了口气,这人哪...

    鉴于刚才王梅的举动,其他人并不搭理杨宜。

    蓦然间,杨宜迎上一双含笑的双眸,朝自己微微颔首。

    凌小翠?杨宜亦笑着微微点头。不愧是将来老太太屋里的大丫头,如今这份气度就展现出来了。其实她挺佩服凌小翠的,她比自己看得清楚。她是老太太屋里数一数二的大丫鬟,姿色也不错,想做哪个老爷少爷的屋里人,轻而易举的事。可她最后偏偏选了童管事,一个年近三十、死过一任妻子的老男人。

    当时跌破所有人的下巴,杨宜还曾在心里笑她不识抬举,整一个奴才秧子的命。哪知后来童管事这么本事,不过是凌小翠嫁过去的第二年,童管事使一家子都脱了奴籍,全都捞了出去。后来他们一家子的消息陆续传来,童管事自己开了两个铺子,生意都极火红,凌小翠也从一个丫鬟成了正头娘子,日子过得极红火。

    现在想来,自己是多么的愚蠢无知以及自以为是啊,杨宜自嘲。

    ☆、第五章

    两三辆普通的马车停了下来,车上的人陆续下了车。待十几人下得马车,都被童家宅邸的富丽堂皇给镇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绵延不绝的院墙,青砖红瓦,高墙内楼阁若隐若现,大宅内有声音隐隐传出,更添了几分热闹和喜庆。

    杨宜神色复杂地看着童家的大门,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希望她的谋划一切顺利吧。

    “哇,童家好大。”

    “是啊,连县老爷家的宅子都比不上童家吧。”

    冯婆子含笑道,“那是自然,童家乃咱们通州有名的百年世家,书香门第,能进里面当差,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听到这话,不少人眼露欣喜,毕竟这是他们将来当差的地方,童家越有势力及财富,那么他们的日子也会更好过,但也有人担心童家规矩大,一不小心就——

    福气?杨宜在心里冷笑,这样的福气她宁愿不要。

    “小六哥,劳烦你去给童管通禀一声,就说老婆子遵照他的吩咐,带了十来个丫头给他过目。”说话间,冯婆子递了一张帖子过去。

    那名叫小六的小哥拿着帖子仔细看了,又看了众人一眼,说了句,“等着。”便往里面飞快跑去。

    “好了,都别说话了。”冯婆子打断交头接耳的众人。

    没一会,小六回来了,给他们放了行。冯婆子他们跟在小六后头,从一侧的角门进入。众人都明白,以他们这种身份,是没资格从大门进去的。

    童管事名叫童奕德,身高七尺五寸,时年二十一,是童府采买上的一个小管事。如此年纪就爬到这个位子上,可见其本事。加上他为人严肃,实乃奴才们非常惧怕的一个人。通常奴才们远远见着,也是躲着他走。

    此次采买丫环经手的人就是他,他从远处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哇啊,这男人好酷好高啊!”一声低呼在杨宜身边响。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胡杏忙掩住嘴,对众人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一双明媚的双眼骨碌碌地转着,平增不少调皮可爱。

    杨宜讶异地微微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胡杏。秀气的眉微微一皱,胡杏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如今她,怎么会这般毛躁?而且她说的什么酷的,她听不懂。

    此时他逐一审视着他们,在他锐利的目光及威压下,杨宜纵使重生一回,也小心地收敛着自己的呼吸,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童奕德逐一看了众人一眼,基本满意。也是,冯婆子为了讨好童家,歪瓜劣枣都被她挑了出来,出现在此的自然都是好的。

    “冯大娘,这些人我全都要了,一会你跟我去账房做下交割吧。”

    冯婆子笑着恭维道,“童管事的眼光真好,这回采买的十二个丫环,个个都是极出色的,略加调/教,便能办差了。”

    童奕德如今身为一个不上不下的管事,最是忙碌,可没那么多闲功夫听别人拍马屁,仅嗯了一声,随后便将他们交给一个管事婆子,自己便与冯婆子一道去了账房办理交割之事。

    他们在水池边一处宽敞之地停了下来,此时,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年带着两个侍从从大门远远走来。

    “快看,那个人好俊。”

    童家三少?杨宜凝目。

    童家三少——童文彬,说实话,杨宜对他的了解不多。上辈子她全副的心神都花在了童家二少童文栋及他的妻妾身上,对童家其他老爷少爷的了解并不多,只有个大概的印象以及对他们的脾气有个大略的了解。只知道他时年十七,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少年,府里娇妻美妾通房极多,他所住的院子一向极热闹,而府外的红颜知已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由远而近,那一抹俊逸隽永的风姿顿时让她们中有些情窦初开的少女们失了心神。意外的,童文彬在他们面前站定了,笑了。

    童文彬本来就长得极好,近看就更俊美了,他这一笑,桃花眼一勾,让不少人目露痴迷。

    连一向定力极好的陈妈妈都闪了神。

    “陈妈妈,回神啦。”童文彬在陈妈妈面前前站定,嘴角擒着一抹淡笑,伸出手调皮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这孩子,真是——”陈妈妈拍开他的手,笑啐了他一句,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陈妈妈是太太身边得力的老人了,自小就是看着他们三兄弟长大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陈妈妈从小看着我长大的,现在看着我还会失神啊。”童文彬说话的时候,一双桃花眼却不经意地往人群瞟两眼,不时抛上几个媚眼,若得几个年纪大点的丫头,一个个娇羞地低下头。

    “少爷,柳姨娘——”一旁的侍从提醒道,声音中带了点焦急。

    陈妈妈会意,这孩子这个时辰回府,多半是当某人的救兵,这回也不会例外。唉,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太风流了点。

    童文彬仍旧是那副慢不经心不急不躁的样子,“陈妈妈,这是调/教新丫头呢?”

    “是啊。”陈妈妈点头。

    “调/教好了别忘了给我两个啊。”

    “我的好少爷,这些丫头还没调/教好呢,你就惦记上了,仔细我告诉老太太去。”陈妈妈打趣。

    “告诉了也不怕。”童文彬一副光棍的样子。

    “行了行了,老婆子知道了,到时我禀告三少奶奶,叫她来挑两个。”陈妈妈见他的小厮一脸焦急的样子,忙应了下来。

    童文彬挑眉,让她来挑?只会净挑一些不好的给他,“不用她来挑了,陈妈妈你直接挑两个送到梧桐院就行了。”

    见陈妈应了,他才满意地走了。

    他们所站的地方不远,而童文彬和陈婆子的对话也一一入了他们的耳。几个大的,都暗自欣喜,见识了童三少的俊秀,她们都希望自己能拔得头筹,进梧桐院侍候三少爷。

    青杏看着某些面露春色的丫头,冷笑,且让她们做几日美梦——

    杨宜看着前后这些暗自害羞的姑娘,心中也暗自叹息,这童家三少的魅力真大,若不是她活了两辈子,恐怕现在也如她们一般,为他的皮相所迷吧。

    接下来的几天,便是由大夫人的得力丫环青杏教导她们规矩,其实说是规矩,无非就是一些见人行礼的跪拜以及告知一些忌讳事宜。至于其他的,待他们分配了主子,自会分配到一些老人身边学习,或者分配到一些不需什么技巧眼色的活计。

    这一切都和上辈子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有一个人,却让杨宜很迷惑。她不明白一个人的性子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由沉默寡言到开朗活泼,完全不似一个人。杨宜自己经历了重生这等离奇的事,有理由怀疑眼前的胡杏已经不是原来的胡杏了。不过经过她几天的细致观察,发现她除了性子移了以及偶尔会冒出一些她们听不懂的词之外,并无其他怪异之处。在阳光底下,她还是有影子的。这让杨宜松了口气,是人就好,就怕是那啥的脏东西。杨宜只当她是被孤魂那啥给占了身子。又发现她没什么危险性,只是提醒自己别和她走得太近,便没在理会胡杏的事。

    且说进府第一日,众女被童三少撩拨得春心暗动,都盼着自己能被安排到梧桐院听差。次日,她们学规矩完毕,就见两个粗壮的婆子半拖半拽着一具“尸体”经过,嘴上还骂骂咧咧的。

    众人闻声,好奇地看过去。

    只见那“尸体”毫无反应,也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气,而下半/身的裙子都被血给染红了,显然是刚被毒打了一顿。

    这些半大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吓得眼都瞪圆了,胆子小的,更是眼眶都红了。

    “贱婢,你也有今天?!叫你攀高枝,叫你平日仗着三少爷的宠爱目中无人!”

    “妹子,这种背着主子爬床的**,有这种报应也是活该,不值得可怜。若不是咱们三少奶奶心善留她一命,便是被打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可不是,这贱婢还以为咱们三少爷会帮她说话呢,哪知咱们爷可是从头到尾都没瞧她一眼。”

    另一个婆子不屑地道,“这样的**咱们处理得还少吗?以为少爷宠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这些个人不过都是少爷的宠物罢了,新鲜劲一过,还不是任由咱们三少奶奶拿捏?”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进入众人的耳朵里。杨宜看到这场景的第一反应便是杀鸡警猴,昨天她们才见了三少爷,今天三少奶奶就闹这么一出,不是警告她们是什么?不得不说,今天这番敲打是极有用的,活生生的例子呢。相信过了今天,不少人会熄了飞上枝头的心思,至少熄了飞上枝头的心思。

    “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这是一条人命啊。”

    一道义愤填膺的声音打断了杨宜的沉思,杨宜抬眼,只见胡杏指着两个婆子,小胸脯气得一上一下的。

    其中一个婆子看了过来,怪声怪气叫了一声后才道,“小丫头片子,说话得小心哪,仔细祸从口出。”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胡杏气坏了。

    “这丫头脑子有病吧?”另一个婆子嗤笑一声,然后招呼她妹子,“甭理她,咱们赶紧把柳姨娘扔出去给她家人,也好赶紧回去交差啊。这种人,迟早落到咱们手里,到时有她好受的。”

    那婆子最后看了胡杏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然后不再理会他们,两人合力拖着那柳姨娘越走越远。

    鉴于胡杏刚才的见义勇为,众人不动声色地站得离她远远的,生怕被她连累了。

    胡杳也察觉了,她气红了脸,“你们——”

    杨宜怔怔出神,柳姨娘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从前。世间许多女子走上这一步,一开始无非就是想日子好过点。后来在男人的宠爱下,想要的越来越多。

    这个时代,女子总是比男子要艰难得多,杨宜暗自叹了口气。女人想过上好日子,法子无非三个。一个是投个好胎,投身到富贵人家,有个好的开始,那今后的一生,料想也不会差。二个是嫁个好男人,前面苦点没事,至少后半辈子有保障了。当前两者都没有的时候,就只能指望儿子了,儿子出息了,晚年也能享点清福。

    女人不像男人,男人如果发现妻子妾氏不好,可以换,但女人却不行。大多数女子一辈子就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一旦要了她,就决定着她以后的日子好过与否。男人回头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女人呢,错了便是错了,没有回头路可走,一如她。越想,杨宜越觉得这世道不公平。

    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胸中愤懑。这世道就是如此,尽管她不满,她亦无法挣脱这规则,只能约束自己,尽自己的努力,尽量在这规则之中生存下去罢了。

    幸亏她有了一世的经验,多思多想,能少走些弯路。

    卡死了,我果然不是宅斗的料,唉。

    ☆、第六章

    “明儿咱们就要被分派到各院去了,也不知道咱们分到的主子性子好不好?”胡杏的语气里忐忑中带了丝让人难以察觉的兴奋。

    杨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想她多半是被分派到内院做些粗活,或者洒扫或者倒夜香什么的,决不可能派到外宅的。外宅都是童家主子及来客,一得防着她们冲撞了主子贵客,二是防着她们中有些心大的乘机勾引主子。像她这种活契的粗使丫头,每月的月钱不过是四百钱罢了,还得防着上头管事妈妈的克扣。不过她转念一想,虽然月钱少了点,总比其他那些小命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的人要好,至少这日子好歹有个盼头。

    而像她这样的赎身银子是二十两,攒个四五年,料想也差不离了。况且出门前她爹说了,那十六两银子除了用来还掉那些债外,非不得已,一钱银子都不会动用的,就存着替她赎身了。

    胡杏挨近了杨宜,两眼左右扫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道,“听说我屋里的王珍托了关系,花了不少银子打点,就盼着能进老太太或二少爷的院子呢。”她语气中透着一点儿羡慕及不屑。

    也是,他们这些做人家下人的,月例算什么,打赏才是收入的大头。这些天她们都听说了,老太太为人最是和善不过,进去当差的丫环婆子吃穿不仅是府里最好的,还能常常得到打赏。

    不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头钻呢。不过,她使的这些银子怕不过是打了水漂吧?老太太那里哪是那么容易进去的?再说老太太用得惯的都是家生子,她们这些从外面采买回来的野路子哪里有这个福份?有也是极少数的了。

    见杨宜仍旧木木,不知道应自己一声,胡杏也不在意。几天来,她晓得杨宜虽然木枘得紧,但嘴巴最是严实,和她说什么,她虽然没搭理,却也没有到处嚼舌根。

    自从第一天胡杏见义勇为,耍了一把威风后,众人就有意无意地与她拉开了距离。只杨宜一视同仁,不管对谁都是淡淡的,不亲近也不得罪人。

    杨宜也闹不明白是咋回事,突然间,胡杏自己就贴上来了,亲亲热热地叫着自己妹妹.杨宜对她没有恶言相向,却也不见亲热,连搭理都少。但胡杏却是认准了杨宜似的,得了空老爱来找杨宜。

    不过杨宜冷眼看了胡杏几日,发现她除了第一天比较冲动外,这些天她也没什么出格之处。也由着她在自己身边唠嗑。

    胡杏继续和她唠叨着她最近打听到的消息,例如哪个主子待下人严厉难伺候,哪个主子和善大方,哪个院子里的妈妈在主子面前得脸,哪个丫环被罚了——

    杨宜不置可否地听着,心里却将这些信息和上辈子做对比。她是想明白了,以她这种卖活契的下人,得到主子重用的可能性极少。但若想平安地在这府里平平安安呆到赎身,平日里少不得经营,好日子都是努力拼出来的。

    童府与上辈子似乎没什么不同,不过还是有些出入。

    通洲童家有百年的历史了,可以追溯到开国前。

    童家本是名门望族,祖上曾出过三品大员,乃文官。后来前朝皇帝昏庸,听信奸佞小人之言,误杀了不少忠良,童家就在此例。当时身为庶子的童傲云因生得牛高马大面目可憎,为家主所不喜,被送上青云山习武,这才逃过了一劫。

    童傲云学成归来后,才发现了家中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之后他只收归了几个忠仆,将他们送回通洲本家,让他们在那躲避灾难,以及照看好童家最后的栖身之处。

    随后,他便贴身揭杆而起的太祖爷四处征战,直至建国,这一战打了十二年。

    建国后,太祖爷封了童傲云为指挥使,正三品。可惜他只在京城呆了小半年,就以积年老疾身体不适辞官,太祖爷挽留了两句,便准了。于是,童老太爷童傲云便回到老家通洲童家。或许是太祖爷出于愧疚,封了童老太爷一个从二品的闲散侯爵——安乐候。

    后来的杯酒释兵权都证明了童老太爷这个决断是多么的正确,也是,作为太祖的侍卫,对太祖的性子不说能摸得通透,但七七八八总能猜着的。

    这些事,都是杨宜上辈子童文栋还宠着她的时候,在云消雨歇后闲聊时提起的。童老太爷归家后,在媒婆的说合下,娶了如今的老太太,老太太一生中生了两男一女。

    大爷没什么可说的,一路上顺风顺水,如今在异地为官。而二爷,则要坎坷许多。

    因老太太生大爷和大姐儿的时候伤了身子,二爷童豁然是老夫人三十好几的时候生的。老来得子,自然疼宠得紧,不过二爷性子好,倒没因此被宠成小霸王,性子反而比一般的男孩子来得乖巧,略带了点腼腆。

    可惜,这般淳善之人,于因缘亲情上,却是坎坷颇多。

    童豁然肖父,十四岁时,身高已达七尺,十六岁时,已将近八尺,加上他长相粗犷,一脸凶相,更是让人惧怕不已。除了长相,二爷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那带煞的八字了,十四岁时,老太太为他订了一门亲事,岂知亲刚订了不出半月,女方就病死了。次年,老候爷与老太太又给他寻了一门亲,这回更离奇,在成亲前一个月,女方府里进了一窝山贼,兵荒马乱之下,新娘子被山贼杀了。消息传来的时候,候府众人都惊呆了,而外头更是盛传童豁然八字带煞克妻的传言。

    尽管当时老太太已经竭力禁止府里的人议论此事,但奴仆们脸上难免会带上一些神色,或恐慌或厌恶。这让童豁然更难受,于是,他自请去了云洲他外公的嫡系军营。这一走就是两年,若非侯爷病重,他恐怕都不打算回侯府了。随着老侯爷逝世,童豁然守孝三年,今年已二十有一,亲事还没有着落。

    而近日,却有传言这位煞神即将回府。杨宜不知道,这是老太太连写了十几封家书催他回来的结果。

    杨宜以前曾远远见过这位二爷一回,果然如传闻般的高大吓人,面目可憎。

    ☆、第七章

    啪!“这群眼皮子浅的狗奴才!”

    “老太太,息怒啊,为了这些个奴才生那么大的气,不值当。”老太太的陪嫁王妈妈给她一边顺气一边劝道。

    “然哥儿这么好的人竞被人嫌弃如厮,真真气死我了。”老太太说完,咳了两声。

    王妈妈忙给她顺了气,又从柜子里拿出两枚保心丸给她服了,“桃红,柳绿,两个你看不顺眼,找个由头打发了便是,何必跟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

    “打发走她们?哪有这般便宜?哼——”

    原来老太太透露了一星半点准备让两个大丫环暂时去伺候二爷的事。接下来几日,老太太的大丫环就病倒了两个。而且还是大病,如今都抬回家养着去了。

    这般巧合的事,老太太自然也看出来了,隐约猜出一点,很是生气。罚是要罚的,但她忧心的是然哥儿仍旧没个贴心的伺候。

    其实老太太身边的四个大丫环都不大乐意去伺候二爷,老太太明显是存了别的心思,她们都是家生子,一家子的身契都捏在老太太手里。若她们伺候得好了,保不准老太太就把她们赏给了二爷,连带一家子都给了二爷。老太太一直说二爷身边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以老太太对二爷的疼爱,这并非不可能。

    可云州苦寒,哪里比得上通州富庶?多少云州女子低嫁,就为了逃离那个地方。若她们把家人都卷进去,到时她们就成了家里的罪人了。

    若伺候不好,不用二爷说,老太太必定会以为她们伺候得不尽心,接着便会厌了自己,到时也是连累家人。

    既然这差事不好接,那干脆就接不了。虽然她们的心思若被察觉了,老太太也会生气,但这十几年来,侯府管事都是由他们这几家把持。老太太再生气又能如何,不外乎把她们胡乱配人,或者将他们这两家子打发到庄子上去罢了,以他们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底,去了庄子也是不怕的。他们两家都是积年的老人了,多少隐私他们多少都知道一些,料想老太太也不敢太过分,毕竟侯府还是要名声的。真敢抄了两家,那侯府的脸面也要扫地了。

    也不怪她们对这差事心生恐惧,怪只怪二爷凶名在外,据说曾伺候过他的两个丫环,都离奇地死亡了。讨主子欢心的确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比不上命重要啊。

    二爷虽然是侯府的嫡次子,如今大老爷承了爵,二爷迟早要分出去的。他如今在云州也只是个正六品的营千总,若想挣军功,估计得留在云州好些年呢,若想调回京,怕也不过是六品官,看不到多好的前程。尽管如此,也足够他们仰望的了。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再大的富贵,也得有命享受才行。

    “现在不是和她们计较的时候,紧要的是给然哥儿挑个能伺候的。”老太太拧紧眉头,

    王妈妈想起近日来,院子里的丫环婆子个个畏畏缩缩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恼意压了下去,“如今咱们院子里的人多半是不能用了,前几天冯婆子送来了十来个新采买的丫头,您看,是不是?”

    底下奴才什么德性,她自然清楚,“明儿你走一趟,让王总管给挑几个好的,然后你再看看有没有得用的。会做啥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挑的人不能惹然哥儿不痛快。”

    “不过,太太那头?”王妈妈迟疑,如今侯府的事几乎都交给太太了,老太太极少插手,如今来这么一出,太太心里会不会不痛快?

    “到时派个人和她说一声,这事她还巴不得我没推给她呢。”老太太不满地道。

    也是,难怪一向和善的老太太会对太太不满了。自打得知她二叔要回来,太太也不说收拾屋子派遣奴仆什么的。如今老太太把这得罪人的差事接过手去,她可要高兴了。

    **********

    “一会,你们就会被分派到各个院子里去,到了地方,你们要听新主子的话,主子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明白吗?”

    王大总管拿眼打量着这十二个新采买回来的丫头,教了几日规矩,这些丫头行事也有点章法了,可以分到各院去应应急了。本来这一批丫环自有太太决断,也轮不到他来安排去处的,奈何老太太的吩咐,太太索性丢开了手,卖王大总管一个人情,没有派人来指手画脚。

    这些天缺人手的院子都派人来和他打过招呼了。十二个丫头,老太太那要给两个,太太那也得给两个,各院的少爷姨娘们也分得一至两个,勉强够分。至于一些不受宠又缺人手的姨娘,直接被他忽略。

    这些都还是其次,王大总管想到昨儿他家婆娘传的话,神情凝重。

    二爷就快回来了,老太太怕他身边没人伺候,又不想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宝贝儿子,让他掌眼,挑一两个好点的丫环过去伺候。

    什么叫好点的?容貌出挑的还是善解人意的?老太太也没给个准话,叫他看着办,王大总管苦笑,琢磨?他哪里琢磨得过来?按他说,若老太太真个担心,就从她院子里挑两个使得惯的过去临时伺候一下二爷得了。不过想到被抬回家的桃红柳绿,王大总管心思一转,便有些明了。

    他再次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众丫环,在一群胀红了脸或努力平复神色的丫环中,倒有两三个好的显了出来,比起这些个拘紧的丫环,确实显得大方得体许多。

    想起陈婆子对这些丫头的评语,好的就那么几个,其他的人多少都有点不好,不是不愚钝,就是心眼太多,要不就是嘴巴刻薄。而今这三人中有两人赫然在此列,看来是真的不错了。不过站在杨宜旁边的那个丫头,看着也不错,大气,倒像是个见过大场面的。

    王大总管眯着眼睛思忖,该派谁去伺候这二爷呢。最好是胆子大点的,稳重点的,不会被二爷吓到,会什么精细活计倒是其实,料想二爷也不会让一个眼生的奴婢贴身伺候,洒扫铺床这样的活计却是得会的,最好还会做些吃食。二爷住的西垮院偏了点,不过自带有厨房。这般冷的天,大厨房的饭菜送到时有些个已经冷了。

    凌小翠爱笑,性子温和,人缘好。杨宜做事认真细心,交给她的活计,不管多脏多累,她都不曾抱怨或阳奉阴违过,和众丫头的交情不深,也不算太坏,最重要的是嘴巴严实,胡杏和她说了不少闲话,也没见她出来说什么。遇事还算冷静,前晚她们屋子里进了一只大老鼠,一群丫环在那尖叫,正是杨宜出手,当即立断关上门窗后,将老鼠打死了。

    想起她拎着老鼠出来的时候,惊着了门外所有站着的人,杨宜却啥也没多说,将老鼠埋在院子外头的花圃里做了花肥。

    想起初初听到这事时,王大总管眼里闪过一抹笑意。

    陈婆子说凌小翠不错,但他更属意杨宜。按他说,凌小翠固然好,但就是太好了,若说其中没有她刻意的成分,他不信。不过这样的丫环加以时日,必能出头。但凌小翠见到二爷的反应多半也是和大丫环青杏她们一般,他想。而杨宜,除了刚才他提到的优点,他也没看出她有何特长之处,但他直觉就是属意她。

    如果外人知道他挑杨宜的理由,一定会觉得很荒谬的。但他在大总管的位子上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不管是看人还是办事,都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法子,当不能下决断时,他往往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而这些直觉也没让他失望过。

    反正他把这三个好的派过去让老太太挑,不过挑谁去伺候二爷,就看老太太自己了。

    “你们几个,跟陈妈妈去老太太那里。”王大总管点了凌小翠、胡杏以及杨宜。

    胡杏喜得瞪大了眼睛;凌小翠一脸平静,如果细看,会发现她呼吸的频率变快了许多;倒是杨宜,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不是应该被派去府里的哪个角落洒扫才对的么?不过她还是识相的啥也没说。

    杨宜三人在其他丫环又羡又妒的目光下,顺从地跟在陈妈妈的后面,由她带着去往老太太的院子里。

    情节需要,我把女主进府的岁数改成十岁了。

    ☆、第八章

    陈妈妈领着他们穿过花园,拐过一道月亮门,直往老太太的院子里走去。

    老太太住的院子位于南面,是三进的套院,占地是童家所有院子中最大的。原本还带了个池塘的,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常和老侯爷一起赏荷喂鱼摘莲子。后来老侯爷死后,老太太睹物伤情,加上年纪大了,身子骨受不得潮湿,便把这池塘填了,弄成了小花园,种一些花草树木。

    进了大门,走上抄手回廊,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原来廊下不仅挂上了苇帘来隔绝风雪,还置上了火盆,两个丫环正搬了兀子做针线。

    等丫环通报,得了允许后,陈婆子才领了三人进去。杨宜低眉顺目,胡杏虽然也作低头状,但那双眼睛却骨碌碌地偷偷打量着,凌小翠则是力持镇定。

    一番行礼后,老太太一脸和蔼地问他们离家后可曾习惯,又问了下人房里的铺盖可够暖和,活可会太重?温和的犹如一个长辈,但杨宜却暗自警惕,上辈子老太太她没见过几回,却知道她是个极精明厉害的人。

    上位者待下人亲厚,无非就是做做样子罢了,她才不当真呢。

    真的亲厚,也是对那些积年伺候的亲信,怎么可能把感情浪费在她们几个才入府的黄毛丫头?

    上辈子就有这么回事,那回王梅打碎了厨房的一只青花瓷碗,杨宜替她顶了罪,被厨房的管事罚跪在厨房外的一个交叉路口,恰逢那时二爷的杜姨娘经过,替她说了两句好话。厨房管事明面上卖了个面子给她,转头却让杨宜干更多脏活累活。但杨宜当时却确实是感激杜姨娘的,后来她辗转成了二太太的二等丫环。有几回,二太太有大动作时,为报恩,她还偷偷给她递了几次消息,就怕杜姨娘被牵连进去。后来她渐渐得知,为受罚的人说两句好话,是杜姨娘惯用的手段了。做做样子说几句话,横竖于她们无碍,得了一个下人的好感自然好,得不到也没损失,多划算的买卖。

    上辈子吃过的亏,她可不想再来一回。今生这条命是她自己的,她可不会给人轻易算计了去。

    老太太这番举动,十分反常。正该应了那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想想她们身上也没什么是老太太看得上眼的。

    这么一想,杨宜的心略安。

    一会,可能是差不多了,杨宜见老太太隐秘地给王妈妈使了个眼色。来了,杨宜心一跳。

    没多久,就见王妈妈满脸喜色地进来,“老太太,邢管事叫人送了些蔬菜来,前几日您不是念叨着想吃些鲜绿的么?这会正巧了,老奴刚去看了,成色极好。”刑管事正是老太太的陪嫁,帮着她管理陪嫁的庄子。

    老太太一听,果然很高兴,“是谁送来的?”

    “是邢管事的大儿子,老太太可是要见见?”

    “快领上来。”

    老太太也没叫他们下去,遂杨宜三人退到一旁。

    杨宜微微低着头,思索着老太太到底想做什么,横竖不是挑个丫环那么简单。若真是,她刚才说了那番话后,完全可以让个人领她们下去了。

    方才进来时,那些丫环看她们的眼神怪怪的,似乎带了些怜悯?

    嘶,一阵抽气声响了起来,有些人还失态地倒退了几步。不过,至少没有人哭喊。

    原来邢管事的儿子邢晟长得很吓人,两道疤狰狞地挂在脸上,一道从额头斜向下,穿过右眉尾,若再往里一点,眼睛就废了。另一道则深多了,从颧骨斜向下,划过嘴唇。这两道疤就像两条大大的蜈蚣挂在他的脸上,狰狞而可怖。配上他严肃的神情,就如同亡命之徒,让人心底发凉。

    杨宜仅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想到她近日来隐约听到的传闻,心中有几分明了。心中也快速地计算着利弊,如果真是她所想的那样,

    若是做得好了,二爷走时,或许能跟着,这未尝不是一个离府的办法。

    上辈子她的一生都葬送在这里,即便她一再克制自己,也掩不住内心深处对童府的排斥及反感。要是能离府,她是愿意的,在哪做下人不是做?

    别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童家大老爷和二老爷虽是嫡亲兄弟,感情却一般。童家二爷回通州童家的次数极少,待老侯爷和老太太都去了后就更少了,每年只是派人送些年礼回来而已。

    她上辈子就听童文栋提过一下他这二叔,他们两人虽是一文一武,但不妨碍童文栋对他二叔的推崇,也说了他的许多事,骁勇善战什么的。但最让杨宜觉得触动的就是,跟着童豁然去往云州的家生子,只要有男儿愿意努力,他都给机会脱籍进军队去拼军功。立了军功的男儿想让家人赎身,他也不拦,一一允了。这些人都成了他的亲信,渐渐的,这些家生子靠着自己的努力,都做出了一番成绩。

    其实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并不是都想着不劳而获。别人她不知道,但她却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得到肯定和回报。而童二爷,无疑就是这样的主子。而在童府的话,现在还没什么,随着她长大,脸渐渐长开,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到时离府,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这也是她藏在心里的事。

    再说,她表现好点,不说能入了老太太的眼去二爷院子当差,若能得老太太一句赞,那些人精的妈妈看在老太太的面子,安排的活计也会轻省点。

    这些日子,她想了许多。想过上好日子就得比别人更努力。她最大的资本,便是前生近二十年的经验。没事的时候多琢磨,能让自己少犯许多错误。

    她若想平安出府,太出挑了不行,得防着头上的主子,毕竟她长得还不算太差。如果真被童家的男主子看上眼了,他们可不会管你签的是活契还是死契。但如果太平庸了,也只有被人欺辱的份,这样憋气地藏拙也非她的本意。

    即便不能跟着去,看在二爷的面子上,老太太也会高看她一眼的,以后在府里做活,应该不会被派到太差的地方去。

    心神电转间,杨宜已经将事情的利弊想了个通透。结合那些传闻,杨宜表现的越发淡定。其实她也真觉得样貌丑陋并不算什么,可怕的是人心。

    邢晟见了礼后,老太太忙让他起来,又让一旁的丫环上了茶。

    贴身丫环红玉略显哆嗦地上了茶后,就赶紧退了下来。老太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没再理会她。接着问了邢晟一些庄子上的事,又给了赏银,便让他下去了。

    从头到尾老太太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们三人的反应,见杨宜和胡杏只是最初见着时有点反应,不过她们的反应比起他人来说算不得什么。随后看邢晟如同常人一般。而凌小翠的脸则带着一点僵硬,尽管她已经很克制了,但还是能隐约窥见她的害怕。她小小年纪,能做到这般,已属难得了。至少比她屋里这些不成器的丫头来说,要好多得。这般一想,老太太厌恶地扫了众丫环一眼。

    老太太不知道对见惯了各种各样的胡杏来说,邢晟这样的,只不过是小意思罢了。

    此时老太太心中已有几分满意,然后点了杨宜和胡杏的名,“

    过两日二爷就回来了,你们一会跟王妈妈去安园,好好当差,别惹二爷生气,知道吗?”

    果然如此。

    王妈妈想起什么,然后凑近老太太耳际嘀咕了一阵,杨宜隐约听到什么契的。

    然后老太太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哦了一声。

    “老太太,可要给几个丫头改个好使唤的名字?”王妈妈道。

    老太太看了她们几个一眼,罢罢手,“不用了,小翠也挺顺口的,至于她们两个,等然哥儿回来,让他定夺吧。”

    杨宜听了,呼了一口气,提着的心放了一半下来,她可不想改什么名字。她这名字是她爷爷还在的时候取的,杨宜,取宜室宜家之意,寓意美好。

    胡杏和杨宜随王妈妈走后,老太太叫了一个丫头将凌小翠带下去。

    安园离老太太的院子不远,一路上王妈妈和她们交待了一下安园的情况。安园目前是一个老妈妈在看守打理,那老妈妈也是童家的家生子,姓尤。尤妈妈今年四十好几,将近五十了。她娘就是当年童家从京城仅剩下的几个仆妇之一。

    说起尤妈妈,她也是一个命苦的,当年通州流行过一种瘟疫,尤妈妈的丈夫和一双儿女都死了,仅她一个人命大活了下来。

    二爷是她奶大的,之后她也没有改嫁,二爷离家后,有几回想将她接去云州,都被她拒绝了。她说,通州毕竟是童家的根,她想替二爷守着这老宅,好让他有条退路。二爷对尤妈妈这奶娘亦是很敬重的。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了安园。

    ☆、第九章

    安园是个两进的院子,不过相比童府其他园子来说,还是有点简陋。不过因为老太太会定时派人过来打扫,所以还算整洁。

    杨宜她们住进来已经有几天了,安园人少,进来的头一天,尤妈妈就挥手让她们一人挑了一间厢房来住。

    安园的日子虽然冷清,每日不过是做些洒扫的活计,却合了杨宜的心意。人多的地方纷争就多,虽然斗起来,她不一定会输,但时刻紧绷着心神,那种滋味不好受。

    今儿出太阳,在冬天是极难得的。尤妈妈忙吩咐两人将屋里的一些小东西拿出来晒晒。

    “尤妈妈,二爷是个怎么样的人?”胡杏好奇地问,关于二爷的传闻,她也略有耳闻,所以今儿才会仗着胆子问尤妈妈。

    尤妈妈对两人的印象不错,在见习惯了那些个哭丧着脸来安园的丫环后,杨宜胡杏两人的坦然无疑让她觉得顺眼很多。

    杨宜在一旁扫着地,听了,摇摇头,胡杏问这问题,以尤妈妈护短的性子,二爷在她眼里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的。

    果然,“二爷是个很好的人,以后你见了就明白了。”

    “可是——”

    “没有可是,小杏,你莫要被那些流言吓着了。那些胡乱嚼舌根的长舌妇,被我逮着,非扒了她的皮不可。”说到最后,尤妈妈恨恨地跺脚。

    在第三天的时候,杨宜见到了二爷童豁然。第一眼,二爷给她的感觉是,好高。可不是,十岁的杨宜才到他的腰际上面一点点,加上他魁武的身躯,足足是她小身板的两三倍大,可以这么说,童豁然的一条大腿都比她的腰身粗。两人站近一点的时候,就像大巨人和小矮人。

    “然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尤妈妈一见了童豁然,顾不得繁琐的礼仪,立即拉着他的手,哭得老泪纵横。

    童豁然眼中的温情一闪而逝,出现一抹无可奈何。

    杨宜紧张地站在一旁,垂首而立。她不知道二爷会不会让她们留在安园,毕竟流言蜚语这般多,而且她也摸不准二爷的性子。如果他出口赶人,那么她接下来几年可能就难熬了。这么一想,杨宜的心直打鼓。

    哪知,童豁然只是看了她们一眼,意外地发现两人面色如常,左边的那个稍矮的,眼里似乎还透着一抹兴奋?童豁然很明白自己,便是云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妇人见了他都会发抖。而这两个小不点似乎并不怕他?这倒是难得,看来他娘这回给他挑的丫环还不错,童豁然的脸色柔和了点。虽然如今的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反应,但不代表他喜欢在眼皮底下有个怕他怕得粟粟发抖的人。

    仅一眼,童豁然便挥手让她们下去了,独留了尤妈妈在厅里说话。

    杨宜松了口气,这样就是默许了她们留在安园了。

    “姐姐,二爷看着也还好,没有传闻中吓人啊。”出了正厅一段距离,胡杏道。

    其实童豁然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分开来看还是挺可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组合在一起,总给人一种扭曲的感觉。加上他长得高大,配上将士特有的刚毅,整个人让人看着就像绿林土匪之类的非好人。

    杨宜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下去,“虽胡说,主子哪是我们能议论的?”

    胡杏撅了撅嘴,跟在杨宜后头。

    二爷这回带回来的人有三人,一个是贴身的小厮,另外的几个,一看就不是常人,给人一种凛冽严谨的感觉。出来正门时,那些人仅看了她一眼,就叫她心里寒碜得紧。也不知道平日里他们在云州是不是也是这样?

    不过这些事也不是她操心的,她只管做好本份就是了。这般想着,杨宜转身去了厨房张罗点心茶水。

    晚上,杨宜做好了值夜的准备,却被打发走了。她心里暗乐,大冷的天,不用值夜,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回到屋里,杨宜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碳,才窝进床里。她闭上眼,一天下来,她发现二爷还是很好伺候的,不是个挑剔的人。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

    某天晚上,“鬼啊——”一声尖叫打破了安园的平静。

    看着吓得花容失色的奴婢,童豁然皱眉,他虽然不至于和一个丫环计较,但他也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性子。顿时只见他对身后的林大淡淡地吩咐道,“把人给我扔出去。”

    林大同样不悦,这不长眼的丫环,一大早就将安园搅得人心烦乱。

    杨宜她们闻声出来时,只见一个小丫环倒在地上,手上的吃食全倒在地上了,而她也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错,正缩成一团粟粟发抖。

    杨宜认出了这个小丫头就是之前花银子托关系想进老太太或二爷院子里的王珍。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被分配到了厨房里头打杂。她去厨房领饭菜时,见过她几回,做的都是又脏又累的活计。

    杨宜挺疑惑的,王珍一开始就懂得托关系,虽然做得不够隐秘,但想来也是个心思剔透的,怎么今儿的事就做得这般糟糕?

    杨宜哪里知道王珍根本就不知道安园是二爷住的,虽然关于二爷容貌丑陋的传闻她听过一些,但因为她被排齐了,这世道从来都不乏落井下石之人。自打王珍进童府后,也不知道得罪了谁,唯一傍身的银子花光了,却没有如愿地进了她想去的地方,还被派到厨房。到了厨房没两日就得罪了厨房一个小心眼的管事,接着就被穿小鞋了,被派去做劈柴挑水的粗活杂活。像这回来送早膳点心,是她这么久以来最轻省的活计了,哪成想到却是别人设下的陷阱?

    见林大将人扔了出去后,便快步跟上前面的童豁然。

    林大很注意分寸,王珍只是有点惊吓过度,其他倒没什么。但王珍却一个人傻愣愣地跌坐在地上,好一会,杨宜见她没动静。

    杨宜看了看天色,这天是越来越冷了,雪也越下越大,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出去劝她。

    胡杏往四周扫了一眼,挨近杨宜,低声道,“姐姐,天这么冷,她一个人在那出神,久了会不会生病啊,不如我去劝劝吧?”

    杨宜意外地看了胡杏一眼,胡杏不太敢与她对视,眼睛微微垂下。杨宜哪会不知道她想什么,施恩?心思倒转得快。不过,安园虽然清净,但各房的眼线可不少。别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才好。

    不过,不管是看在这么些日子的情份上,还是为了避免被她连累,她都得拦一拦。

    “雪越来越大了,咱们关了门赶紧回屋吧,她一会见冷了,自然会回去的。”

    可还没等杨宜说完,胡杏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姐姐,就几句话的功夫,不会耽搁的。”以为杨宜担心这个,胡杏边跑边保证。

    安园的大门很沉,通常都是她们两人合力才关得上。

    见此,杨宜也不追出去了。若是她追出去,又该怎么劝呢。自己的心思对于现在才十岁的女孩子来说,是深了点,而且也考虑得太多了。若让上位者知道,怕不是什么好事。

    “王姐姐,王姐姐,你没事吧?赶紧起来吧,一会生病了可怎么好?”胡杏拉着王珍的手臂,想将她拉起来。

    她们做人丫环的,可生不起病,尤其是在这么冷的天里,一不仔细,人可能就没了。

    王珍的眸子慢慢聚焦,认出了胡杏后,愤恨地道,“是你?!”

    胡杏觉得她有点不对劲,自己在帮她呢,不感谢就算了,还这副表情?“是我啊,王姐姐,你赶紧回去吧。”

    王珍站了起来,推了她一把,恨恨地道,“不用你假好心!”然后转身就往回跑了。王珍一边跑一边流泪,要不是她们,她早就在老太太院子里吃香喝辣的了,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王珍越想越委屈,眼泪扑漱漱地往下掉。

    胡杏踉跄地倒退了几步,才站稳了,总算没跌倒,低声抱怨了几句,“好心没好报,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回到院子内,胡杏讪讪。

    杨宜也没说什么,“咱们把门关上吧。”

    其实就算胡杏不出去劝,她也想好办法了,那就是把关门的动静弄大点,让王珍回过神,就行了。

    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大限度了,于自己无碍的时候,与人为善总是不错的。

    但是,若碍了别人的眼,你就没有与人为善的权力。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认清自己的本份。如今她们做人丫环的,最主要是忠心,要认清谁是自己的主子,随时维护主子。毕竟王珍刚才冒犯了二爷,不管出于什么心思,她们都不该与她过于亲热。胡杏认不清这点的话,以后恐怕要吃大亏。

    胡杏这回算是把自己绕了进去,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上头的人厌弃?或许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严重。杨宜自嘲,进了童家后,她真是太谨慎太多疑了。

    “走了,回屋去了,这雪是越来越大了。”胡杏嘟嚷了句,拉了拉想得入神的杨宜,就往屋里走去。

    杨宜拢了拢棉衣,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待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后,尤妈妈才拎着火笼从拐角处走出来,面色一冷,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到底还是太年轻啊,容易心软。”

    *******

    王珍事件后,老太太怕大厨房怠慢了宝贝儿子,敲打了一遍后,仍觉得不放心。就让人安园这边自己弄了个小厨房,又派了一位手艺不错的厨娘过来。

    杨宜她们也跟着受益,终于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了。大厨房与安园离得远,往日当大厨房的饭菜送到时,已经都冷了。杨宜她们也只是拿炉子烧点开水热热就吃了。

    而王珍则被贱卖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太太的命令,即便不是,为讨老太太欢心,自有人上赶着办了这事。

    杨宜知道后,也仅是暗自叹息了一声。各人有各命,她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p>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