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在慕容昭压下心里不知为何的失望,车里的气氛越加冷凝之后,沐之才突然开口,情绪莫名低沉:“不,事实上,我多希望……”顿了顿,他敛起情绪,转而露出惯有的轻笑,“宫中之事,沐之并不清楚。某只相信,愿意为通州之事奔波的殿下,绝非忘恩负义、冷血无情之人。”
慕容昭一怔,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不知为何,得到这个人的认可与理解,他心里居然有一点甜蜜。
也许是因为——不管动机是什么,谢九郎对他态度的不同,其实还是在他心里产生了一点影响的吧?无论是宫中阁楼上的坦荡,山崖下的熟稔,还是现在的随意,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眼眸里,看他的目光,隐约透着说不出的熟稔亲近。
以至于,在昨晚谋士们忧虑地说,谢九郎简傲不羁,一向谁的面子都不买,恐怕很难请动时,慕容昭的潜意识里,却已经有了几分“他会答应”的笃定。
没有在意谢沐之前面的停顿,慕容昭随口道:“九公子哄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沐之眉头一扬,笑容里便有几分轻佻,然而这轻佻在他那副精致绝伦的面庞上,就显得说不出的风流迷人。他懒懒往后一靠,宽大的衣袖垂在地上,语气慵懒:“某从不哄人,要哄,也只哄美人。”
慕容昭一顿,突然发觉刚刚到这段对话很像是纨绔子弟在调戏良家妇女。他冷冷地看了对面那人一眼,心里却生不起气来,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车帘外,马夫发出“吁”的一声,在雍王府外停了下来。
慕容昭松了一口气,如玉的面庞上越发不苟言笑,外放的气场让雍王府的仆妇们远远瞧见了就立马避开。
噫,虽然殿下身旁的那位公子风姿卓绝,但是殿下的气场好吓人啊嘤嘤嘤。
郑先生在书房外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自家殿下一脸冷漠,甚至比平常更加板着脸,旁边的谢九公子倒是笑吟吟的,丝毫不受影响,眉目间自成一派风流,两人中涌动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殿下万安,”心里琢磨,郑先生面上丝毫不显,他先是上前给慕容昭行礼,又热情地与沐之见礼,“谢九公子!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昭简单地介绍道:“这是郑先生,本王的幕僚,略同术算之学,九公子若有需要,可随时差遣。”
沐之笑着颔首。几人去了书房,依主次坐下。
沐之随意地扫了眼四周,目光在窗前的一串风铃上顿住了。那串风铃看上去很旧了,用的材料也并不名贵,只是胜在款式别致,看上去有几分可爱而已。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慕容昭相配的东西,倒像是属于某个小姑娘的玩意儿。
“没想到殿下喜欢这样的东西。”
慕容昭随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怀念,他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的手腕:“这是本王一位故人的遗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透着说不出的柔和。
沐之微怔,陷入了回忆。
他刚到这个世界时,有一次在宫里认了个妹妹。那个衣衫简陋、瘦骨嶙峋的小姑娘,一看就是自小被苛待惯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见他手里的点心,明明很想吃,却倔强地抿着嘴,不知道那双水汪汪的凤眼已经将渴望表现得令人一览无遗。
他当时迷了路,可也不急,反而慢悠悠地坐在树上逗小姑娘。最后,他成功地用一块点心和无辜的笑容,把小姑娘哄上了树。
小姑娘上来了才知道害怕,不敢低头,紧紧地搂着他的胳膊不放。明明一开始警惕防备得像只小野狼,却在几个时辰里就露出了信任的眼神,像是终于找到了主人,放心露出肚皮任抚摸的小奶狗似的。
沐之曾玩笑着去摸她的头,这小孩儿不知是谁给扎的辫子,乱七八糟,跟个鸡窝似的。小姑娘出乎意料地并没有露出抗拒的模样,只是僵了一下,就继续乖巧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就这样,沐之用一块点心捡了个小孩儿。这小姑娘即使穿的乱七八糟,五官却能看出清秀来,未来也必是个美人,可惜无人疼无人爱的,实在是个小可怜。
小可怜在沐之要走的时候抓紧了他的手臂。明明力气不大,很容易挣开,但那双凤眼直勾勾地看着沐之,眼眶里泪水在打转,神情像是要被抛弃的小狗似的,越发显得可怜兮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欺负了她。
沐之便随口胡诌,说自己在御膳房当差,再不回去要被师傅骂了;又许诺以后一有空就会来这里找她,给她带点心吃,这才顺利脱身。
此后沐之倒也没有忘记他的诺言,每次进宫都会趁皇帝和自家父亲谈论朝政的时候去树下看看。本来想着他进宫的时间不定,看不见人也是正常,没想到每次小孩儿都在,每每看见他,眼睛都亮得像在发光。
久而久之,沐之真的有些心软了。有一次,他笑着哄她:“做我妹妹好不好?”他琢磨着要请自家姑母、皇帝的谢贵妃帮忙,把她带出宫去,养在府里,日后给她找个好人家,这样即使他离开了,也可以保证她一生安乐。
小孩儿不知怎么想的,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沐之也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一串风铃,虽然用料普通,但是稚巧可爱,很适合给小姑娘把玩,是他仔细挑选过才带来的。他把它放在她的手上,笑:“喜欢么?”
风铃发出悦耳的声音。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它,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玩意儿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沐之轻笑,拉着她的手,带她去抚摸这上面的纹路。风铃的末端,刻着小小的福字,并不显眼,却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乖。”沐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阳光下,一切都那么美好。
而今,一切已物是人非。
沐之收回了目光。他笑得依然漫不经心:“具体的情况,殿下已经说过了。若殿下信得过我,便给我安排一间安静的房间,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慕容昭颔首:“这间书房后有一小室,一应物品俱全。我命人去打扫一二,九公子可以先看看账册。时间紧迫,有劳了。”
……
转眼,五天已过。
这五天,慕容昭看见了谢沐之的另一面。
青衣文士带来的账册一箱一箱,有用的却不知能有多少,偏偏每一册的记账方法都是一样的深奥难懂,普通人看一眼都觉得眼晕。
短短的时间里,要整理完仿佛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但是谢沐之表现的很轻松,轻松得让郑先生他们都有了信心。只有慕容昭看见了,在这份轻松之下,是这人无比的认真和十分的精力。
每日的睡眠不到三个时辰,除了吃饭洗漱一直坐在案前,演算的纸张垒起来有一尺高。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如果旁观的人才能看见,他看那人的眼神,已经有了说不出的心疼。短短几日,事情有了眉目,他却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这日,又是一个深夜。
慕容昭走近房间,室内灯火通明,而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正中的沐之。
这个往日里浪荡不羁的风流公子此时埋首书卷,执着笔,眼里透着深重的倦意。看见是他,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容。很难形容那是个怎样的笑容,毫无矫饰,美好得让人心里发颤。
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沦为了陪衬。
慕容昭心跳快如擂鼓。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
第12章 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十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谢沐之离开文府那日,谢十一郎正与文三郎相谈甚欢,他对自己的好友毫无防备,不知不觉说了好多有关自己和自家九堂兄的事情。
“我之前看我伯娘翻出了一箱小姑娘的衣服,心里还奇怪,伯娘又没有女儿,怎么会有这么多这样的衣服?你猜怎的,”谢十一郎说的神秘兮兮,故意停顿了一下,想要吊文三郎的胃口。
然而对文三郎而言,虽然已经好久未见,但并不妨碍他对谢十一郎的了解,他只是淡定地笑笑,也不追问,只是一副倾听的模样。
十一郎果然也不感到失望,而是继续兴致勃勃道:“原来那是我九堂兄的衣服!九堂兄小时候身体不好,我伯娘听了不知哪个道士的话,一直把他当成女孩儿养!后来九堂兄才名渐显,才换回了男装……”
这桩轶事憋在他心里好久了,谢夫人为了自己儿子的面子着想,一直瞒得很好,他也不敢到处说。现在遇到了自己信任的好友,他才终于能够把这么有趣的事情说出来了!嘿嘿,不知道自家九堂兄穿女装是什么样子?
文三郎听后微讶,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故事。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位谢九公子的模样,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那如琼林玉树,天上谪仙般的风华姿仪,无疑是令人过目难忘的。
这样的人,若是身着女装,似乎也并不违和,甚至,会让天下女子都自惭形秽吧?那又是怎样的绝代风华呢……
想着不由脸上一热,文三郎在十一郎疑惑的目光中回过神来,故作镇定地低头喝茶。
“三公子,谢十一公子,该用膳了。”进来提醒的侍女眉目清秀。
谢十一郎突然想起来:“我九兄他们谈完了吗?”
侍女一愣:“谢九公子下午就出府了。”
谢十一郎:“……什、什么?”他瞪大了眼睛,“九兄不是来看昙花的么?现在还不到伽灵昙花开放的时间吧?”
文三郎淡淡道:“十一郎怕是记错了,文府并没有什么昙花。”
谢十一郎:“……”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鄙视。
……
雍王府,书房。
郑先生一脸愤慨:“那卫长道果然可恨!通州赈灾之银,竟被他盘剥了半数之巨!余下的再层层剥削下来,分到百姓手中的,还有多少?”
慕容昭抬眸:“账本已经整理出来了?”
“是。多亏了谢九公子。”郑先生感激道。
慕容昭心里居然有了一丝诡异的骄傲自豪。他轻咳一声,和郑先生一起布置了接下来弹劾卫长道的诸多安排。
郑先生走后,慕容昭铺开纸,磨墨提笔,却久久未动。直到墨汁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出一片痕迹,他才倏忽惊醒,沉下脸,把笔搁在一旁。
一阵微风拂过,窗前的风铃轻轻作响。慕容昭伸出手,把它捉在手里,下意识地去抚摸上面小小的“福”字。这个字刻得并不正确,左边少了一点。慕容昭也是在认了字之后才发现的。
大约是那个人自进宫后一直呆在御膳房,没有学过字的原因吧?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御膳房规矩严苛,并没有她表现得那么轻松优渥。
而这,每每想起,都会刺得他心里发疼。明明这个人,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一切。
——慕容昭一直很少想起过去的事情。那时他生母已逝,无人抚养,明明是皇子,过得却连普通的小太监都不如。唯一愿意留下照顾他的姑姑性格谨慎,因为忧虑他不小心会被谁暗害了去,一直给他作女孩儿打扮,让他无声无息地活在角落里。
他就这样长到八岁。在这辉煌庄严的皇宫里,像是角落阴影里的苔藓,始终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害怕什么时候就被无情地铲除了。他每天活得既茫然又无措,身边除了永远只会抱怨诉苦的姑姑,再无旁人。
——直到他遇到了木儿。那时,他在心里悄悄喊她木姐姐。她是他晦暗的记忆里唯一的阳光,甚至是他仰望着的神祗。他们在树下相逢,那个人从上面低头看他,衣衫简单,毫无坠饰,眼睛里却浩瀚得像是装了一整个世界。
她总是说他听不懂的话,眼睛里有狡黠的光;她会讲许多奇奇怪怪的故事,却让他沉迷其中;她那么坏,总喜欢变着法儿地逗他;可她又那么好,告诉他姑姑从不会说的一切,告诉他这个世界的模样,告诉他怎样去打倒眼前的阻碍。
只是短短的几个月,他就拥有了一整个世界。只有他和木儿两个人的世界。
那时,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木儿空闲的时间可以多一些,这样,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