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叶爻推开附近一家客栈房间的门,对着身后无奈地道:“喏,就把她放在这里吧……”
身后卓一谷背着一身酒气睡得香甜的沈非花。.258zw.不等叶爻一句话说完,已经夺门而入,毫不留情将沈非花扔到了床上,这才擦了把汗坐了下来。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擦着满头淋漓的汗,嘴里咕哝道:“你还说我是你师父,有你这样当徒弟的吗?从今天见到你开始,先是不让我喝水,然后又让我一路背人。这丫头——”他一指醉倒的沈非花,“这丫头好像石头堆成的,我这把老骨头没被她给压弯了!我说,她一个过路人你接纳她做什么?”
叶爻忙着整理床铺,将包袱里的东西收拾好,才淡淡道:“还不是你骗了人家钱。”
卓一谷眼一瞪,“谁骗钱了?那是你师父我老眼昏花。”
叶爻白了他一眼,懒得再争论。
她看了看睡熟的沈非花,唇角一抹笑意泛起。
这丫头,说是只喝水,水喝完了又强拉着她聊东扯西,叶爻看天色已晚,卓一谷又开始叫肚子饿云云,无奈只得要了一桌酒菜,谁料想,沈非花一把夺过整个酒壶直接对着壶嘴仰头喝了起来……
看得叶爻嘴角一阵抽搐。
南方有佳人,说话如响雷,喝酒像灌水……
叶爻忽然道:“喂,你让我来帝京找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卓一谷沉吟片刻,却不回答她的疑问,只淡淡道:“今天那几个人是华云山上的,你也看到了,觉得如何?”
叶爻一挑眉,不耐烦道:“你有话直说。”
卓一谷也不啰嗦,正色道:“我想让你去华云山。”
“做什么?”
“拜师。”
“不去。”叶爻一票否决,“就算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我不是还有你传我的一身本事吗?怎么着也有口饭吃吧?何必非要给我找这么个去处?”
一抬头,她忽然发现卓一谷神色很凝重,全然没了平时的玩笑神色。
他淡淡道:“华云山庄与景炎**营的关系密切,平民百姓要进景炎**营,非要先入华云山庄不可。你无需多问,等不久之后自然会明白,有些事情,我现在不告诉你,对你有好处。.258zw.”
叶爻目光闪动,“这么说,你是为了让我混进景炎**营?”
“这关乎到你的身世,但是,爻爻,我现在还不能说,只愿你能信任我。”
叶爻皱眉。
她记得,十二年前,她从一个谷底水潭边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卓一谷,他告诉她她是从一个山崖上摔下来的。彼时五岁的她刚刚在心中接受了自己穿越异世的事实,对于自己为什么会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已经无心关注,只求这一生坦途,因此,这十二年来,她竟从没有开口询问过自己的身世。
而且,叶爻也一直想当然地认为,卓一谷必然是不知道的。
看着卓一谷少有的复杂神色,她明白自己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沉默片刻,淡淡道:“进了华云山之后呢?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能进军营吧?”
卓一谷手一摊,嘿嘿一笑,“这我就不管了。反正你想要知道自己身世,就非要如此不可。”
她一把提起他褪色发白的衣领,“你丫唬我啊?”
卓一谷嫌弃地一把推开她,有些心疼地整理着自己被叶爻拽得发皱的衣襟,口中低声骂道:“妈妈的,老子这件衣裳穿了几十年,你若是给我弄坏了看我不收拾你!”
她偏过头,哼了一声,默然。
她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卓一谷一直是那身衣服。
看那衣裳质地似乎原本不错,只是穿得久了被洗了多次而褪色因此显得过于陈旧。
这十二年来,她和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家伙吵吵闹闹,彼此之间却也算是有了师徒的情分。她了解,这件衣服他看得极重,只是有些不明白,既然这衣服如此贵重,他为何还一直穿着不肯脱下来而不是将之仔细保存。
她没有问过,卓一谷也从没有向她解释。
有些事,只能自己默默珍藏在心里。
卓一谷没好气的道:“靠你自己的本事就行了。你也知道,华云山庄每两年都有一次大比,朝廷会派朝中忠臣前去观摩,根据结果甄选出一批人才投入军营为国效力,去年那场选出来的,现在已经有不少位居上将,享受高官厚禄者不在少数。”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华云山那种地方,我才不爱去呢。贰伍捌中文.258zw.”叶爻哼了一声。
卓一谷凝视她片刻,忽然咧嘴一笑,“你这丫头,嘴硬心软,嘴上拒绝心里答应。既然如此,老夫且指点你几句。”
叶爻不屑地一撇嘴。
“你到了那里以后,一定要记得切莫在人前展现我传你的那套内功。”
叶爻“哦”了一声,心说谁稀罕,据您那什么内功,不通奇经八脉、不朝百穴六腑,练了十二年才练到第二层,展现出来我还怕丢人呢。
卓一谷又道:“老夫一介江湖散人,名声不足以上闻,你到了华云山,也切莫和人提起我。”
叶爻撇了撇嘴,“又在卖关子。”
卓一谷淡淡一笑,也没解释,只道:“老夫已在二十年前立下重誓,此生再不踏入华云山庄一步。你成为山庄里的人之后,我自会找机会告诉你前因后果,只是现在还不合时宜。”
叶爻咬咬牙,正要说你再卖关子我就真不去那鬼地方了,卓一谷忽然道:“丫头,随我到城南林子里去,我有套剑法要传给你。”
叶爻一愣。
微风拂过树林,卓一谷一脸凝重的神色,劈手从树上折下一根长枝握在手中,扬眉道:“你看好了!”握着树枝挥动起来。
叶爻点头,站在一旁凝神细看。
“这剑法一共九式,名叫‘惊鸿九剑’,乃是一前人先辈所创,已失传多年,但我却一直记得,今日之所以传与你,只因这剑法威力巨大,只待万不得已之时保命之用,你要谨记,不可轻易在人前用出,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卓一谷一边说着,手上剑招灵动变幻,轻快时似蜻蜓点水,清波浅浅;厚重处又如山岳崩析,勢惊雷电。虽然只是用的一枝寻常树枝,却也在内力催动下扬洒出万千剑气来,那气勢仿佛包罗万象,含宇宙之广瀚、蓄大块之醇郁,将那众生百态一一涵盖进了。
“一共九式,分别是‘绿波点皱、江涵秋影、画楼听雨、虹桥贯日、雪落霜天、洪流沧海、月舞云袖、流光碎玉、凤凰于飞’。各有各的气象,持剑者只有心在意境中才可以挥发出这剑招的威力,你明白吗?”
树叶纷落,叶爻目不转睛注视着,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动作,不禁在心中叹服,这剑法竟犹如一部艺术珍品,虽然执剑的只是个糟蹋落魄的老头、手里拿的只是秋季干枯的树枝,竟不影响那剑招舞动间的风神,只让人觉得大气磅礴,让人联想到大江滔滔、广宸浩瀚,又觉自身之渺小,如芥子须弥。她忽然想起那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却似乎也不足以描绘此情此景之壮阔。
叶爻一边看着,一边在心中默默记忆和体会,正自出神,忽听卓一谷一声大喝:“退后三丈!”
叶爻反应极快,卓一谷出声刹那已经飞身后退到数丈开外,同时目光依旧片刻不离注视着卓一谷,没放过任何一个动作的细节。
那最后一式“凤凰于飞”威力猛烈,叶爻只觉一阵罡风扑面,气流汹涌,霎时间以卓一谷为中心浮动起一层环状的银白剑气,化作光刃挥洒而出,周围树木竟在巨力下被化为齑粉,纷纷扬扬的木屑碎雪般被风吹散,化为一缕缕尘埃。
叶爻在最后一刹那还是忍不住抬袖挡了档吹到脸上的木屑。
忍不住咕哝道:“这什么鬼剑法,这还是人创的吗?”
卓一谷却莫名的一阵沉默,良久,淡淡道:“丫头,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永远存在你想不到的人和事,要活着,就要真的敢去做、敢去想。”
叶爻很赞同这一观点,不用说别的,就她来到这个世界这种事,要是换了在前世,她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装作无意间笑道:“老家伙,你这么神通广大,那你知不知道有什么能压缩时空的东西技能?”
叶爻问完这句话,表面上一脸平静不动声色,却暗暗攥紧了手心。
这是她十二年来从未有一刻放弃过的想法。每当黑暗时刻,她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最后那个下午临出门时母亲担忧的面容。她不知有多么想回去看一看,虽然着希望很渺小,但哪怕有一丝,她也会拼尽全力去争取。
哪怕只换来一眼重逢。
卓一谷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自然是有的,在一个地方,不过你绝对不要妄想能进去。”
叶爻心头一跳,急声道:“在哪里?”
卓一谷淡淡道:“你可记得我和你讲过,五行大陆东南方濒临修罗海?相传那海域深处有一座岛屿……”
叶爻心里一动,“不错,你是说过。”
“那座岛屿名叫修罗岛,据说那座岛上多猛兽凶禽,常人不敢接近。然而,几年前确有从海外回归的一名江湖人散播出消息,说那座岛上其实有人,而且很多,”他顿了一下,眼神复杂,“那个江湖人说,那里是反叛朝廷的神秘组织御龙阁中人的聚集地。”
叶爻眨了眨眼,“难道说能穿越时空的东西在御龙阁?”
卓一谷点点头,“这是那个江湖人说的,虽不确切,但其实极有可能。关于时空压缩,江湖上早有传闻,只是始终不曾有人证实过罢了。只是御龙阁的人行事隐秘,又手段通天,早有人猜测他们有奇异的东西。”
他忽然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爻干笑一声,“没、没什么,我只是好奇。”
一路上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自己要怎样才能渡海到那个见鬼的修罗岛上,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恐怕过景炎国的国界都成问题。看来一切还要从长计议。
两人回到客栈,卓一谷看了看窗外天色,忽然长叹一声,缓缓道:“丫头,明月易低人易散,是时候分别了。”
叶爻沉默片刻,低低道:“那你呢?浪迹江湖?靠蒙混饭吃?”
卓一谷一窒,半晌才道:“别这么瞧不起你师父,老夫本事大着呢,不愁没饭吃的。你还是快点动身,沈非花那丫头醒过来恐怕又生变故。”
叶爻偏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睡成“大”字状的沈非花,心知卓一谷是担心如若沈非花与她同行,以沈非花的直率性子恐怕会给她打来麻烦。
如此也好,她也免去许多顾忌。一人单独行事很多时候会方便许多。
叶爻托着腮认真地直视他:“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卓一谷目光一凝,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遥远的天空,“这就要看缘分了。但愿能再见吧。”
叶爻点点头,不再多询问什么,只淡淡一拱手:“保重。”
卓一谷深深看着她,微微颔首,转身。
他沉默的背影苍凉而萧索,像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却是苍老的山。
“老家伙,答应我,你要好好活着。”她说完这一句,低低唤了他一声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纤瘦挺直的背影决然,束起的黑发和深色的衣袂在暮风中飞舞,泛着淡淡金光的夕阳镀上她飞扬的眉宇。
卓一谷在她说完话时震了震,猛然回头,那少女却已离去。他张了张口,那一瞬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喉头,将那句话咽回心里。
他深深凝望那个渐行渐远的少女,眼角渐渐湿润。
叶爻的最后一句话,唤了他一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