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开了，最先跳出来的是大姐的女儿牙牙，她穿一身特意为迎接外婆归来而买的连衫裙，红艳艳的，既活泼可爱，又赏心悦目她拍着两只小手，喊“外婆回家啦，外婆回家啦！”

    宾涓站在爷爷、大姐夫、宾扬的身后，从宾场的肩头上望去，妈妈在宾坟的搀扶下走上了台阶，妈妈的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妈妈显得又白晳又年轻，爸爸走在妈妈后面一步，大家都在和妈妈打招呼了。哦，妈妈笑了，宾消真怕妈妈笑，她垂下眼睑，但妈妈的笑声那么淸脆，不看到人会以为那是妙龄少女的笑声。宾涓睁大了双眼，她看到了妈妈甜蜜的微笑，五月的阳光照耀在妈妈的脸上，很难在妈妈的脸上找到皱纹，妈妈长得真美。遗德的是，她们三个女儿，一个也不像溧亮的妈妈，都长得像爸爸。妈妈走到街上去谁会想到她的外孙女牙牙都三岁了。

    爷爷犬姐夫、宾扬一一和妈妈打过招呼，让开了身子，宾涓冲动地迎上一步，顗悠悠地放声喊起来“妈妈，妈妈，欢迎你回家来，妈妈”。

    妈妈朝她点头微笑，还扬了扬手中的鲜花，一个多么善良、慈样如妈妈，一个像千千万万的母亲一样的妈妈，她终于病愈回家了，她终于又能使这个家庭充满温馨、欢笑和生机勃勃的活力了。妈妈，欢迎你预料中的红色风暴几乎是呼啸而起，一下子袭遍了神州大地。

    令人惶惶不安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进了平静幽雅的姜家花园。

    姜宗豪感到自已活像一只被火燎灼着的飞敏一只热锅上的第蚁。不，飞铁还能拍着翅膀挣。扎蚂蚁还有脚可以逃，而他只能乘乖地束手待毙他无路可投，他只能静观时局和形势的迅猛发展。

    萎宗豪的内心一天比一天不安。批斗游街中打人的事情已有所风闻脱尖头皮鞋剪小裤脚管、给理飞机式头型的青年剃阴头一类侵狍人身权利的事情已屡屡发生而成为市民们街谈巷议聊天时的热门话题马路上出现了一些穿旧军装、戴红袖章的红卫兵队伍，紧急采取行动的卡车在市区里横冲直撞些必须拔直了喉唱出的歌声回荡在街头巷尾。恐怖的气氛笼单着整个姜家花园。要瞒过妻子宋婕茵也不可能夜里，姜宗豪失眠躺在床上，淸晰地听到妻子在卧室地毯上散披着睡衣来回走动，有时喝兑了白兰地的咖啡，有时伫立在窗口唉声叹气，见他没有动静，她还会走过来，俯脸久久地视着他的脸庞出神，姜宗豪能听得到她时心跳，她局促的时粗时细的嗤息。

    姜宗豪敏神屏息地装作酣睡，第二天也不向她提及。他真怕自己的木慎重又刺潋了她，他知道婕茵现在是清醒的，她有恐惧感，她在为偌大的姜家产业担忧，这正证实了她精神病确是在医院痊愈了。只赛没有重犬刺激，他相信她还能挺得住。他明知妻子的心思同自己是二样的，但他就是不跟她捅破这一层纸。

    最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还是传过来了。静安区一户反动资本家家里，在八月四日被抄了。抄家在中国，是古已有之的事情。但现在形势之下的抄家，意味着什么，姜宗豪的心头还是没有底。反动资本家，这“反动”两字，不是可以向任何资本家头栽来修，有谁敢申辩，说趣本家不边反动的呢。

    姜宗豪真正感受到了灾难的迫近。文化革命的暴力挟带着恐怖，使他片刻都不搏安宁，稍有空暇便越加坐立木安胆颤心悸，他甚至觉得，这一场成寒的来势，比上海解放时给他的感觉还要强烈。那时候个阶级正在势如破竹地打进来，另一阶级正在分崩离析地茛龢，被推》。虽然他也有疑虑，也很慌张，但他心头多少有点底，地卞党看得起拖，给他发过《吿工商界书》，他知道他决不会像知联的地主、资本家一样给杀头，给赶出国土，他还能继续开广、做生意。而现在，解放十七年后的今天，南起文化革命，他的心头一点数都没有

    他时时觉得忐忑不安，时时都在为家业担心，时时都在害怕妻子重新遭受剌激，精神病复发。看起来，姜家的日子，是到头了。每当在为妻子担忧搡心的时候，他总是要懊悔。懊悔当年夜有坚持自己的意见，懊悔答应了她，让她到社会上去工作，他要不让她去，现在他可以省多少事。

    回过头去看，他更认定了这一点婕茵去医院工作得细的那点土资，对姜家来说毫不足道，相反倒是惹出了骚扰全家老少的麻烦。

    但是设身处地地替婕酋想想，她在年积极地走出家庭、踏上社会去工作，去学习，难道不也是在响应共产党的号召，去当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不甘于当一个呆在安乐窝里享受的资本家太太嘛！

    至于后来那些事，刚刚出去工作的时候，又怎能蓣见呢又怎能食备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