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少游闻言一惊,虽然他们学的只是些关于蛊系的粗浅知识,却也知道,蛊师是灵力世界的辅助佐杂,而“信蛊”更是辅助中的辅助。
高段位蛊师修行到一定境界,也许会捕捉“信蛊”与本命蛊叠加,多一个传信收消息的功能,可是一上来就以“信蛊”为本命蛊的却是万中无一。
不是它比别的蛊珍贵,实在是……没什么独当一面的用处。
别的孩子还在竖着耳朵听,秋老师只得轻咳道:“这个……并不常见,要修行上高度也难些。但只要刻苦钻研,还是有前途的。就说供职于本家的信使、通讯兵,倒都少不了信蛊。”
风少游并不迟钝,当然听得出秋老师话中的勉强之意。而老师不好明说的是——能揽下传信职位的蛊师,都是最得本家之心,能接触到机密的“自己人”,一个矿山小镇出身的孩子要爬到那一步谈何容易?
秋老师拍拍他肩膀道:“不用多想,世上没有无用之蛊,只有无用之人。蛊师的成就并不局限于本命蛊的用途。你们要记住,一个蛊师的一生会死亡三次……”
萨吾镇长一直在欣赏着鸟笼中似开非开的花朵,此时忽然一声轻咳,打断了秋老师的话。
他并没看这群师生,脸上的表情迅速敛起,左嘴角轻轻抽动了两下:“话有点多了,小孩子最要紧的是知道本份。”
秋老师立刻闭口不言,退后一步把控制权交还给镇长。
择蛊式最后的固定步骤是镇长总结陈辞,无非是那一套听得烂熟的训导——
天地初辟之时,世界由龙族执掌,神力泽被众生。而伟大的创世者名为“祖龙”。
祖龙殒落之时血液化为积蕴天地之伟力的灵类,皮肤化为有自然种种造化的精类,骨骼则化为坚不可摧力大无穷的怪类。继承这三系力量血脉而役使之的自然是天之骄子。
“蛊”则是龙身上的寄生虫所化,役使蛊虫的蛊师理所当然居于工匠仆役的下位,为世界运转添砖加瓦。此为天命选择,人人都要各安其位,知恩感恩……
风少游心绪纷乱,也没认真听。直到最后镇长突然加重语气:
“拿到本命蛊只是第一步,要成为真正的有用之人还要看之后的修行。就说几日之后的那场考验,通过了就能得到‘一段蛊师’的尊号,要是败下阵来,那今晚种种也不过是黄粱一梦,白开心一场,重新坠落回凡人的阶层!”
几句话,把孩子们的兴奋打消了大半,但鱼快还是兴高采烈:“少游、小苏,走,去我家饭馆吃饭去,咱得好好庆祝庆祝!”
“好嘞!”明小苏倒接得爽快。
“……我还得回家准备一下明天蛊院开学的东西呢,下次吧,下次。”风少游边说着边起身离开,头也不回地向后挥了挥手。
望着风少游满怀心事的样子,鱼快和明小苏面面相觑。“那咱俩还要去庆祝吗?”小苏痴痴地问。
“少游不是说了下次吗?”
“……”
风少游的家在蛮山镇南边,一个小山坡上。就和镇上大多数建筑一样,石柱木梁,没有太多纹饰。
如果要说有不一样的话,大概是年久失修。
风少游年幼失怙,不久母亲也郁郁而终,他被送进恤孤院,这处房子就此荒废,没几年,就成了野猫野狗的游乐场。到风少游长到12岁,不好意思再与年纪小的孤儿争食,就主动搬了回来,到如今,不过两三年。
这两三年里,他并没有太多的余力去修补和装饰房屋,他几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养活自己身上。
风少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蛊院到家里的路,从来没有过这样漫长,也从来没有过这样……丰富。
声音、色彩、气味、视野、触觉……他觉得他的感官像风中伸展的游丝,织就天罗地网,网住所有存在的信息,它们涌进他的脑袋里,像只尖叫的怪兽横冲直撞,他简直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好。
那就像是、那就像是新得了玩具的小孩,迫不及待拿到小伙伴面前显摆:看,看月光的颜色,在地上,在树梢,在指尖,在山顶,在水上……听!听风的声音,穿过树叶,拂过蛛丝,穿行过草地……
田鼠在地下,不断咬着树根,咯吱,咯吱,咯吱。
青蛙扑通跳进池塘里——池塘在蛮山镇的最西边,距离他至少有三四里。
两只蟋蟀在草丛中掐架……这还有完没完了!难道要他去给它们调解说和不成!风少游悲愤地想。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也许更久,这一路上听到的,磨坊里磨盘转动的声音,临街屋里夫妻夜话,谁家小儿打了个呵欠……到走到家里的时候,风少游觉得,至少半年内,这蛮山镇里所有的八卦都被他听完了——手腕上这对该死的翅膀,以为他是三姑六婆长舌妇么!
一直到筋疲力尽倒到床上,风少游才有余力腾出空来思考,信蛊,他得到的本命蛊是信蛊,他记得秋老师脸上的表情,虽然他说:“世上没有无用之蛊……”但是他的表情,分明在为他遗憾。
当真会……没有用么?
他搅在乱麻般的问题中睡着了,许久之后,斜映入窗棂的月光突然轻微地一颤。一点红色微芒出现在光暗交界处。
光芒来自他搁在床头的手腕。深色的蛊环正中,暗红色的光点一闪而没,看起来正在蛊虫眼部。而更多破碎复杂,含义难解的符号涌现出来,它们突兀地划过虫身,又突兀地消失,平静的暗夜中,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第二天一早,风少游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子却似千斤重,掀开又合上,最后还是从窗棂缝隙间射入眼帘的一袭阳光帮了忙,侧了侧脑袋终于张开了来。浑身上下却酸软无力,鼻腔里、喉咙里犹如塞入了一团火般干涩。用力抬起手臂摸了摸额头,烫得厉害。而昨晚本命蛊接入的伤口周围已经红成一片,自内而外的滚热的烧灼感。
“这身子真不经事儿!”风少游想着挣扎着坐起来,攀到床边的小木桌旁倒了杯热水,咕隆咕隆喝了几大口,这才起身推开窗户,凉爽的山风裹挟着阳光一起扑面而来,风少游顿时感觉舒服多了。
蛮山镇由四条山脉呈“口”字型结构合围而居,风少游的房间刚好在面北的山坡上,全镇大部分区域尽收眼底。中间一条略微有些弯曲的石板街道将整个蛮山镇一分为二,左手边的是西市,右手边的是东市,这会儿整个镇子尚未完全苏醒。
太阳从东面山坳里缓缓升起,阳光从东市慢慢覆盖至西市,直到太阳爬上东面山巅的翔龙石上时,东市的商铺、食肆才会陆陆续续开门迎客,街道上也开始熙攘起来,这叫“龙翔霞蔚,万事顺遂”。当然,阴雨天就不受这套约束,点柱香朝翔龙石作一揖即可开张。
这翔龙石其实是东山头一处高高立起的龙形石峰,因神态酷似传说中的上古祖龙而得名,自有地志记载以来,翔龙石便是本地人心中的圣物,求子求雨求财求平安,世代歆享香火供奉。
风少游面朝翔龙石伸出右手,掌心向前在空中画了个圆,最后握住收于胸前,据说这样,就能够得到祖龙的庇佑。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多半是些衣衫褴褛,扛着石镐、鹤嘴锄的汉子,裸露出紫黑色的臂膀胸肌,壮实的却不多见,一看就知道是刚从矿上下来的矿工,步履蹒跚,想必又是经过一夜甚至数日辛劳的体肤之苦。
在这蛮山镇建镇以来的数百年时间里面,世世代代都是以为小陇山城里一个叫“秦”的灵系本家挖矿为生,在这方圆数十里的蛮山地脉中蕴藏着丰富的龙晶矿,者可以说蛮山镇本就是因龙晶矿而建的。
龙晶是上古时代某种特殊的岩质晶体,传说是祖龙陨落后的鳞片所化,是这个大陆上各族系提升修为的至宝,拥有提升元力、增强攻击和防御战力的神奇力量。
听镇上的老矿工说,那是一种比钻石还璀璨的稀世宝贝,在蛮山地界上除了偶尔可见的杂质晶石“龙晶瓣”外,真正高纯度的龙晶是绝不允许公开售卖流通的,统统需进贡给拥有这块封地的本家。
为了换取安身立命的血汗酬金,矿工们不得不起早贪黑地干活,终年在暗无天日的矿洞下活动,除了饥寒贫病,还面临着各种坍塌及不明生物攻击的危险,多是一些短命鬼。
若不是在昨晚的择蛊式中有幸获得本命蛊拥有了蛊师的身份,一旦成年,自己也难免沦为矿工的命运。这一刻,风少游的内心不由得闪过一丝小庆幸。
是的,成为蛊师之后命运可就大不一样了。
就拿这东市上的砖瓦司、药石局、粮草署、织造所、畜牧院、殡葬司、刑狱司、蛊院等重要机构来说,主事官可都是由蛊师担任的。
再不济,像鱼家饭馆老板鱼跃、裁缝铺的老板横远、胭脂坊的老板引方、磨坊主巴才等人,也还能依靠自己的蛊技衣食无忧。蛮山镇的百姓即便不畏惧他们,日常生活也多有求于他们,所以一般人对蛊师难免羡慕和嫉妒,蛮山镇的孩子们都是听着父母耳提面命“有本事去做蛊师啊!”、“没蛊师的命,倒得了蛊师的病!”的唠叨中长大的。
此时东市的商铺和大小馆驿基本都已开门,只是相比东市的嘈杂,西市却依然像在沉睡中一般安静,这一动一静倒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比起东市大体由灰石砌筑的小结构民房,西市的房子则气派得多。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萨吾镇长的镇衙官邸,以及专用于接待本家来使的礼宾院,其次就是蛮山矿场总管莫德的私宅。个个是高墙深院,亭榭楼台一应俱全。
当然,西市最重要的机构应是莫德的矿场下辖的冶晶司和安保局,其余的像运输司、勘探司等体面的机构虽也由蛊师把持,却多是镇长的亲信,且都与矿务有关。
总之,在镇长一体节制下的蛮山镇十八大司局级机构中,当属莫德地位最高,他也是其中唯一的由小陇山城本家钦点的怪系主事。
风少游望着鱼家饭馆袅袅升起的炊烟,简单梳洗了下,背起一个小挎包就出门了。
鱼家饭馆靠近蛮山镇这条唯一的街道的中心,生意一向都还不错,镇上矿工不下矿的时候都喜欢来这里喝一杯,叫上几个便宜小菜,一碟子花生,半条熏鱼,能消磨上大半天。
不过这时辰,店里客不多,稀稀落落几个,围在柜台边上吹牛说笑,看见风少游,都笑了起来:“嘿,我们的大蛊师来了!”
风少游、明小苏和鱼快关系好,鱼家饭馆来得极多,和这些矿工们也是都熟,所以他们才敢这样打趣,换了个成年蛊师在这里,恐怕这些人,大气都不敢出。风少游舔了舔干裂的唇,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他还没有习惯蛊师这个身份,而且……如果这些人,知道他的本命蛊是信蛊,会不会……很失望呢?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就知道臊孩子!少游别理他们!”幸好鱼快的母亲及时出来给他解围:“鱼快、鱼快!少游来了!”
她连喊了两声,楼上才传来鱼快气若游丝的声音:“起来了起来了!”
“这孩子昨晚不舒服,”鱼快的母亲这样解释鱼快的晚起:“他爹给他做的香辣藕圆子,韭菜河虾,凉拌马兰头,芙蓉鸡脯……他居然说吃不下!你瞧这、这……这孩子长这么大,我还头一回见他有东西吃不下呢,半夜里还烧了起来……”余母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
鱼快居然有吃不下的时候……风少游也是一惊。
鱼快打小在店里厮混,是矿工们看着长大的,到谁饭桌上都能蹭一口,这时候听说他吃不下,登时都轰笑起来:<ig src=&039;/iage/7604/3383914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