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台月之狼山猎火

第八章 朔方金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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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卫青等人在朔方城运筹帷幄的同时,乌维也正在贺兰山东边的大营金帐中来回踱步,心下十分焦虑。这场大雪已经连下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匈奴大营离朔方城不过八十里,自夏天起便不停袭扰汉军,无奈卫青和苏建经营有方,乌维不但丝毫没有占到便宜,反而损兵折将,已经有三名千骑长被汉军毙于前线。唯一得计的是一个多月前威逼呼衍坚将于丹毒杀于朔方城内,从此再无人能跟他争太子之位。但是让乌维胆寒的是派出去佯装追杀呼衍坚的一百多骑精锐被汉军尽数射杀在城外,斥候来报说都是被汉军一箭毙命,骑士身上所穿皮甲仿佛是破布一样不堪一击,这等弓箭威力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如今大雪封山,营中粮草只够十天之用,就算攻不下朔方,无论如何也要在朔方周边抢掠一番再往胭脂山一带赶去过冬。

    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了主意。他让人把三名万骑长叫到了帐中商议军事。三人几乎同时进账,当先的是忽尔思,接着哲木和兰杰也进来了,三人跟乌维行过礼分别坐下,等着乌维发话。

    乌维打量着眼前这三个万骑长,心里感慨万千。这三人十几年前跟着父亲伊稚斜出生入死,征战西域,为匈奴立下了硕硕战功。如今从贺兰山下直到天山,万里之遥都是匈奴的疆域,跟这三个人有极大的关系。兰杰更是由于战功被伊稚斜封为了浑邪王。此番征战朔方,是伊稚斜千里传令从胭脂山请出了这三位大将,原本要一举拿下朔方城,然后再向东攻取五原城。无奈卫青和苏建治军有方,这几个月下来竟然什么便宜也没有捞着。

    “三位大英雄都是我匈奴祁连山上的雄鹰,是我的叔叔辈。今天小侄请三位英雄过来,是想请你们帮我,也就是等于帮单于夺下朔方城,让汉狗们知道我匈奴铁骑的厉害!父王已经传下令来,谁先攻入城去就封谁为右谷蠡王,城中财富粮草美女奴仆尽数归破城之人!”乌维说到最后,已经是掩饰不住的激动,脸涨得通红,好像是已经把朔方当成囊中之物一样。

    谁知三位万骑长的反应都是出奇的冷淡。忽尔思和哲木都是匈奴大都尉,离右谷蠡王也就是一步之遥,兰杰更是浑邪部落的首领,三人多年来一直率领部落在祁连山河谷蕃养生息,胭脂山一带水草极为肥美,这近十年来久无战事,又不愿跟大汉搞得太僵,所以这几人本来对单于王庭和左贤王常年同大汉征战就有意见,这次迫于单于之命跟乌维在朔方同汉军对峙,几个月下来人马颇有损失,而且什么便宜也没有捞到,几人早有了班师的想法,只是碍于乌维是匈奴太子的份上不愿意说破。眼看乌维逼得急了,三人对视了几眼,然后由地位最高的兰杰开口了。

    “太子殿下,朔方防守严密,汉军兵器锋利,在冬天是很不利于攻城的,不如我们兵分两路,绕开朔方城,沿着黄河和贺兰山抢掠一番回胭脂山好了,等到明年雪化了再说。”

    忽尔思和哲木也都不停点头附和,把乌维的肺都快气炸了。他强忍着怒火说道:“浑邪王殿下,我们在此地待了大半年就这么撤了,就算是抢了几万头牛羊回去,就算我乌维不怕被部落族人说成是生病的羔羊,你们三位英雄也不怕吗?如果就这么撤回去,恐怕是在我部落的族人中咱们几个一辈子都会被人耻笑为胆小鬼,女人们都不愿意进我们的毡房,巫师们都不愿意让我们参加祭祀!你们说,你们想要这么活一辈子,还是愿意跟我战死在沙场上?”

    乌维这一番话说得三位万骑长悚然动容。忽尔思突地站了起来,狠狠把手中的金杯摔在了地上,大声说道:“太子殿下,算我一个!”哲木和兰杰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四人将右手交叠在一起,乌维眼中映出了铜炉中烧的旺旺的炉火,咬牙切齿地说道:“三位叔父不用怕,我手里还有图雅那个贱人生的小贱种,我就不信她会不管儿子!”

    当日黄昏卫青突然接到斥候来报,乌维大军已经离开大营朝朔方而来,估计有五万人马,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来了。近日来卫青夜不卸甲时刻备战,此时立即召集帐前诸将准备迎战。不过一转眼的功夫苏建霍去病各自领命而去,卫青带领张骞和黄义前往城门箭楼,范衡和图雅也跟了上去。卫青本来想阻止二人,后来想了想也就罢了。

    众人登上箭楼朝外望去,只见外面一片风雪弥漫,此时天色已黑,天上铅云密布遮住了星月光辉,十几丈外便已经看不清人影。卫青心里暗暗叫苦,这下子汉军强弓劲弩难以发挥优势,跟匈奴短兵相接必然是一场恶战。黄义已经让守军在箭垛上堆满了石块和沙袋,全城守军凝神屏气,只等着决战时刻的到来。

    这样过了约莫两刻时分,卫青等人耳中听到远处传来千军万马的奔腾声音,连城墙都在隐隐颤动。马蹄声由远而近,渐渐如雷声轰鸣,到了近前又慢慢平息。风雪依旧,卫青看不清远处的情况,不由得心下焦虑,正在此时他听到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远远喊道:“卫青将军可在城上?萨兰图雅和张骞别来无恙乎?”

    喊话的人正是乌维。卫青没有见过乌维,但是图雅和张骞对他的声音都不陌生。卫青气运丹田,朗声回复道:“卫青等候阁下很久了,请阁下报上名号。”他中气充沛,声音远远送了出去,在城外的匈奴三军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匈奴将士们大多不懂汉话,但卫青声音清朗,众人听在耳中都是心下一凛。

    乌维的话音从城下传来,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阴森森的让人极不舒服。“卫将军大大的名气,卫将军只要把图雅这个贱人交给我,然后打开城门投降,我……这个只拿走城里的粮草和财宝,一定留下你们的性命。父王对卫将军是大大的仰慕,请将军跟我到草原上去,无数的黄金和美女在等着你……”

    “放肆!萨兰图雅乃是我大汉长公主,尊号岂是你这等叛贼叫的?!”卫青暴喝一声,声音如惊雷一般远远传开,震得城上城下几万将士耳中都是嗡嗡作响。说话的同时,卫青已经拉开铁弓,朝着乌维声音传来之处射了一箭。他射出的是一支响箭,哨声急促尖厉,直教人心惊胆寒。只听哨音所到之处一声惨叫,似乎是有人从马上摔了下来。

    城上汉军一起欢呼起来,范衡心下一动,大声用匈奴语和汉语反复喊道:“乌维已经被卫将军射死了!”城上汉军随即跟着范衡一起山呼,一时间匈奴阵中骚动不停,众人都急切想知道乌维是不是被卫青射死了。

    正在匈奴阵营不稳的时候,乌维气急败坏的声音又从风雪中传来:“卫将军,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出城跟我大战!图雅你这个贱人,给你看看这是谁!”

    卫青凝神往阵前看去,二十丈外的护城河岸上一匹马拖着一个人慢慢出现在风雪中。那人身形甚是矮小,双足被绑得结结实实,由一条绳子拴在马身上。马在地上小步快跑过来,那人便被拖着在雪中滑行。待到近处一看,卫青才发现那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他脸色苍白,浑身是血。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孩子定是图雅和张骞的爱子托赫无疑。

    那边图雅已经认出了儿子。她一下子瘫倒在了张骞的怀里,用带着哭腔的匈奴语喊道:“托赫,是你吗?你……你要撑住……妈妈这就去救你……”她突然间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转身冲张骞腰间抽出佩剑,就要往城下冲去。

    张骞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妻子,任由她挣扎就是不放手。图雅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朔方城上空回响,让阵前几万将士忍不住泫然欲涕。这边汉军心中怒火陡升,恨不得把乌维这卑鄙的家伙生吞活剥;而城下众多匈奴将士也在心中深为不齿乌维的为人。

    拉着托赫的马在城下不远处停住了。托赫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城上几欲疯狂的母亲,大声用汉语说道:“娘,你不用为我难过。你跟他从草原上逃走的时候也没想过我和外婆的死活,我今天死在这里又有什么分别?你别管我,让他去杀了乌维到长安邀功便是。”

    这番话听在图雅的耳中,更是让她肝肠寸断。托赫口中的“他”便是张骞。张骞从匈奴王庭逃往西域的时候,托赫还很小,由于张骞的逃离,使得军臣单于极为震怒,周边的乌维等人趁机欺侮图雅和托赫,让他们母子在部落中受尽了屈辱。如果不是图雅和托赫分别是单于居次和外孙的话,甚至连性命都很难保得住。所以托赫一直对父亲恨之入骨,从张骞第一次逃离到现在,从来没有叫过张骞一声父亲,跟母亲和外婆交谈一律用“他”指代。

    张骞何尝不是心如刀绞?眼见爱子浑身是血地躺在城下,他恨不得立刻跳下去一箭射死乌维。但是军令如山,卫青让他坚守朔方,一边是大汉的一城百姓安全,一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安危,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浑身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卫青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心下愤怒到了极点,浑身的血仿佛要了一般。他冲城下厉声喝道:“乌维狗贼,今日我们决一死战便是,将张大夫和图雅公主的孩子放了!”

    乌维阴森森的笑声从城下传来:“卫将军,早就听说你是汉军第一勇士,有本事出城来把这小杂种带走啊!哈哈哈哈哈”

    卫青一念之下便有了主意,他转身对图雅和张骞说道:“你们帮黄将军给我把城守住,一个敌人也不许放进来!”他又对黄义说道:“我带领八百精骑出城攻入敌阵,你们随后关上城门,用强弓给我破阵。”

    黄义身子一颤,惊恐地说道:“卫将军,万万不可”

    卫青喝道:“少罗嗦,你只管领命就是。”他又对范衡说道:“先生请回府上休息,晚辈们破敌后请先生饮酒。”

    范衡眼里已经是饱含泪水,他哽咽着说道:“卫将军,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在这箭楼上看你破敌。我以此曲为将军壮行。”他从袖中取出一支血泪斑驳的笛子,正是当年他父亲在君山湘妃祠前折斑竹给他做的那支,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朔风呜咽,飞雪漫天。一缕如泣如诉的笛声从城上飘了出去,清清楚楚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是一首胡曲,仿佛是一个老年的牧人在讲述他的青春往事。城下的匈奴将士们再熟悉不过这首曲子,是阴山长调牧歌的旋律。他们在笛声中仿佛看到了自己家乡的毡帐,如茵的草原,如云的羊群,如玉的河水。有些人已经开始随着笛声哼唱起来,开始是低声吟唱,渐渐附和的人多了起来,竟然汇成了一曲回肠荡气的悲歌,让匈奴三军将士暗自垂泪。

    卫青在笛声一开始便跃下城墙,翻身上马。八百精骑已经在瓮城中持剑待发,跃跃欲试。在笛声中卫青率领众骑从城门内风一般地冲了出去,刚过护城河便摆好了阵势。而那匹马和托赫已经消失在风雪中,在雪中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和斑斑鲜血。说来也怪,随着范衡的悠扬笛声,漫天风雪竟然停了下来,乌云迅速散开,一轮明月出现在天际,将阵前的匈奴大军照得清清楚楚。

    乌维骑在马上正在阵前耀武扬威指挥,没想到风雪这么快停了下来,自己这方的排兵布阵原原本本的暴露在了汉军眼前。他看到卫青已经带领人马列阵在城外,心里着实吃了一惊。乌维头上包着几层布,血还在不停地从一侧的耳朵渗出来,刚才卫青循声朝他射了一箭,乌维万万没有想到卫青隔了一百多丈远还能射到自己,躲避不及被卫青生生射掉了左耳。他看到城上汉军弯弓搭箭蓄势待发,不由得气急败坏大声喊道:“放!”

    匈奴大军已经从四面将朔方城围得严严实实。城上汉军只见远处匈奴阵中几十台抛石机一同启动,将烧得通红的火石铺天盖地般抛了过来。燃烧的火石在天空中划出一条条轨迹,端的是绚丽至极。

    范衡心中大叫不妙。他知道这火石的厉害。在朔方北边匈奴部落繁衍生息之地,往往在草原上能找到这黑色的火石,成块的重达几斤到几十斤,点燃虽然不易,但是一旦烧着便可持续很久,匈奴人往往用来取暖烧饭。一旦被匈奴用作战事的话,威力势不可挡。

    眼看火石就要落在城上,汉军将士都已经看呆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耳边听到一声断喝:“放箭!”众人如梦初醒,强弩硬弓弦响成一片,如同爆豆一般。匈奴大军也万万没有想到汉军弓箭竟然变得如此强悍,阵前如同割草一般倒下一片。

    而此时燃烧的火石也落入和城内,不少汉军将士立刻被火石砸死烫伤。张骞此时已经从极度悲伤中清醒过来,他手持铁盾一边将火石挡开,一边大声号令汉军盾手掩护弓弩手,让弓箭掩护卫青冲锋陷阵。只见汉军箭锋所到之处,匈奴骑士纷纷倒下。

    卫青从腰中抽出湛卢剑,长啸一声朝匈奴阵中纵马冲去。他紧紧盯着拉着托赫的那匹马,准备立刻将他救下。卫青身后漫天飞舞的火石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光亮,范衡和张骞、黄义所镇守的箭楼也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照得卫青前面的敌阵如同白昼一般。刚才范衡的一曲长调几乎让匈奴军丧失了斗志,见卫青如天神一般从冲天大火中飞驰了过来,无不心惊胆战,在汉军兵锋掠过处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但是拉着托赫的那匹马在乱军中受了惊,开始拖着托赫狂奔起来,转眼间淹没在两军的人流中。

    卫青一转眼间已经看不到托赫,不由得心中焦躁。他看着乌维的纛骑在乱军中移动,决定擒贼先擒王,先抓住乌维再说。他命身边一名校尉带一队人马前去寻找营救托赫,然后他自己带人拨马往乌维中军驰去。一路上阻拦的敌军都被卫青挥剑斩于马下,卫青座下的踏雪乌骓也是神勇无比,几个跨越间便已经接近了乌维,卫青大喝一声,将乌维身边的两名卫士斩于马下,他随即从马上腾空跃起,稳稳地落在了乌维的马上,从身后牢牢抱住了乌维,将剑横在了乌维颈中。

    就在卫青擒住乌维的一刹那,周边的匈奴骑兵朝四周散去,留下中间直径十丈见方的一块空地,将卫青和十几名汉军骑兵围在了中间。这时卫青耳中又听到了乌维那阴冷的声音:“卫将军果然神勇,但是以你一人对我五万大军,能胜吗?”

    卫青朝声音传来之处看去,只见乌维立马在二十丈开外,周边簇拥了一堆武士,以铁盾把他护了个严严实实。卫青朝乌维大笑道:“谁说是我一人来着?”

    正在此时,四边角声呜咽,大地颤抖,似乎有千军万马从不远处奔袭而来。乌维朝身后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只见月色中数不清的战马从西北方和东北方疾驰而来,扬起了漫天的积雪。紧接着响箭破空之声大作,外围的匈奴骑兵被一排排射杀在当地,几轮弓箭过后,两支大军已经如铁流一般汇入匈奴阵中,将匈奴阵营搅动得七零八落。

    卫青横剑在假的乌维颈中一抹将他推于马下,朝着两军攻来之处仰天长啸。两军分别由苏建和霍去病率领,汉军将士听到卫青的啸声,立刻分兵朝卫青和乌维所在之处攻来。汉军手中所持是卓王孙在成都打造的精钢长矛,跟匈奴手中所持的长刀相比既长又锋利,一路杀来势如破竹,将无数匈奴骑兵刺杀于马下。

    匈奴一时间溃不成军,此时黄义又从城中放出了三千铁骑,迅速加入卫青阵中,把乌维的五万大军分切成了几块。匈奴兵将之前跟汉军作战胜多负少,本来存了轻慢之心,哪里想到这次竟然遇到了如此英勇善战的敌人,不少人稀里糊涂中便已经丢了性命。此时汉军与匈奴大军已经是短兵相接,混战成了一团。霍去病手持一支纯钢铸成的长枪,足有六十斤重,左捅右突已经毙敌一百多名。眼见霍去病离卫青越来越近,他突然间看到右前方不远处一台抛石机仍旧将一桶桶的火石抛向朔方城内,他拨马驰近,几枪将操作抛石机的匈奴兵士刺死,霍去病见那抛臂顶端的铁桶内装得满满的一炉火石已经开始随着抛臂升上半空,他大喝一声从马上飞身而起,左手从腰间抽出流虹剑削断链接铁桶和摇臂的铁索,右手长枪挥出正中桶身,将一桶烧的正旺的火石打向匈奴阵中,火石如流星一般散落在人群中,烧得匈奴人惨叫连连。

    城上张骞、范衡和黄义看到霍去病神勇如此,不由得大声喝彩。霍去病落在了抛臂之上,还剑入鞘,将长枪插入臂上,从背后抽出铁弓对着右边近处的一台抛石机连放三箭,将操作抛石机的匈奴兵士尽数射死,然后又朝左边如法炮制,将那台抛石机也灭掉了。城外的汉军将士也纷纷效仿,片刻间包围朔方的十几台抛石机被汉军纷纷攻陷,被推倒被烧掉,成为点亮战场的熊熊火炬。

    霍去病站在摇臂上引弓射箭,专门瞄准匈奴军中千骑长、百骑长射杀,片刻间已经有十几名长官被他射死。这时匈奴阵中也开始稳住,成百上千的匈奴战士涌上前来逼近霍去病,却不近前,只是离他几十丈外开始弯弓射箭。霍去病眼见箭如飞蝗而来,连忙从抛臂上跃下,抽出腰间流虹剑格挡来箭,他见身后城墙方向并无匈奴人,且战且退朝城墙而去。

    城下汉军和匈奴的血战已成胶着状态。匈奴大军久经沙场,虽然一开始在汉军的冲击下死伤惨重,几乎溃败,但是在忽尔思、哲木和兰杰三名万骑长的指挥下渐渐稳住了阵脚。匈奴抛掷的火石已经让朔方城中燃起了熊熊大火,城上守军也已伤亡过半。此时一波匈奴骑兵从战阵中冲了出来,弯弓向城上射去,射出的却不是一般的箭矢,而是带着绳索的铁爪。铁爪射到城上后倒钩入箭垛,而匈奴骑兵直接驱马到了城下后纵身而起,抓着绳子便向上攀援起来,来势既猛又快,顷刻间便有不少匈奴战士攀上了城墙,跟守城的汉军短兵相接肉搏起来。

    霍去病已经退到了城墙之下,他不断放箭,又射死了十几个朝上攀援的匈奴人,霍去病杀得兴起,箭无虚发,他看到一名千骑长驱马朝他直冲过来,便欲从箭囊中抽箭射杀,不料手中却摸了个空,他已经用完了所有的箭。

    眼见那名千骑长越来越近,霍去病只好抽出流虹剑准备迎敌,霍去病看到对方狰狞的面容和月光下长刀闪耀的光芒几乎已经冲到了眼前,正要跃起斩杀敌人,城上突然飞来一箭,穿过那名千骑长的咽喉,将他射落于马下,尸身正好滚到了霍去病身前。霍去病还来不及抬头望向城上,耳边只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去病哥哥,接好了!”

    霍去病猿臂轻伸,将城上落下的两样物事接到了手里,原来是装了满满的箭的两具大黄连弩。霍去病又惊又喜,他听出来是蒙贞的声音,举头望城上看去,只见蒙贞一袭白衣胜雪,手中擎着一具连弩,正在拨动摇臂触动机关射杀进犯的匈奴兵士。

    霍去病见到连蒙贞都加入了战斗,顿时怒火万丈。他举起大黄连弩,如疾风般地放箭一一射杀骑马前来的匈奴兵士,他一口气将装填的二十支箭射完,大喝一声:“贞儿,装箭!”他左手将空弩掷上城头,右手提起另一具弩继续狙杀来犯之敌。

    蒙贞接过霍去病抛上城来的连弩,转身藏在箭垛之后将箭装满,她刚要起身将弩抛给城下的霍去病,两名匈奴兵士已经攀援上了城墙,举起手中的长刀当头朝她砍了下去,蒙贞一箭将一名匈奴武士射落城下,但是另一名匈奴武士的刀锋已经到了眼前。

    蒙贞眼见躲无可躲,她心下反而一片平静,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顺手将手中的连弩抛出了城墙,只希望霍去病能接住继续杀敌。她眼睁睁看着刀锋的寒光离自己仅有几寸之遥,突然间眼前火花四溅,身前的匈奴武士手中长刀断为了两截,然后是一道银光闪过,那武士已经身首异处落下城去。蒙贞同时觉得腰间一紧,身子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向后拉去,稳稳地落在了三丈开外。

    这一下生死在电光石火间转换,张骞和范衡都不知道蒙贞什么时候到了城上,待到看到她遇险之时已经太晚来不及出手相救。眼下突然又见她被一个武功高强之极的人救下,仍然是惊魂未定。那人救下蒙贞后一刻未停,身形如魅影般在城上来回移动,手中一把短剑如同水银泻地般随意挥洒,将城上的匈奴武士一一刺死,他身影所到之处便将匈奴射到城上的绳索砍断,无数正在攀爬的匈奴兵士从半空中落到城下一命呜呜。

    片刻间城上形势立刻逆转,汉军重新振作,强弓劲弩开动,将攻城的匈奴人一片片射杀于阵前,城下血流成河,迅疾凝结成了暗红色的冰。张骞和范衡看着仍在来回奔袭奋勇杀敌的不速之客,心下又惊又喜。范衡一时间想起了什么,他大声喊道:“英雄可是淮南王幕前雷被雷先生?”

    “范大人,英雄不敢当!在下正是雷被,前几日在长安听说朔方前线战事吃紧,特地前来为卫将军效犬马之劳,请恕迟来之罪!”雷被中气充沛,字字清晰地传送到了人喊马嘶的战场上,让汉军将士个个精神为之一振。

    卫青听到雷被前来助阵,心下一阵感动。他在阵中大声喊道:“多谢雷先生相助!去病,你退守城内,同雷先生一起帮张大夫和黄将军守住朔方,城外的贼子们交给我来料理!”

    霍去病和雷被一起领命。霍去病抄起阵前一柄纯钢长枪高高跃起,将枪头深深插入城墙中用力一扳,整个人腾空飞起,轻轻落入了城墙上,阵前的匈奴将士看到霍去病如此身手,也不禁大声喝起彩来。蒙贞见霍去病安然无恙归来,本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本来就是屏住一口真气冲入阵中,这一下子突然放松下来,竟然当场昏倒在地。

    霍去病上前把蒙贞抱了起来,快步走到范衡面前将她轻轻放下。霍去病转身走到箭垛跟前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具熊熊燃烧的火把。霍去病长啸一声,声传十几里开外,回声从贺兰山隐隐传来,宛如惊雷一般。他在城头挥舞火把,城下上万汉军将士开始朝贺兰山方向退去,四面号角声呜咽,万马奔腾带起地上积雪,如同一条白色苍龙般滚滚西行。

    乌维在中军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他高声叫道:“汉狗要败了,谁能取下卫青首级,我赏赐黄金千斤!给我去追!”

    在一边的兰杰久经沙场,他对乌维说道:“太子殿下且慢,贺兰山中许有伏兵!”

    乌维根本不屑一顾,他冲兰杰说道:“浑邪王殿下想得太多了!这汉军在城里也就两万来人,我算来都已经在这战场上了,就算有伏兵,才能有多少人!三军将士听好了,兰杰领兵一万在城下布防,防止汉狗突围,其余人跟我一起追击!”

    忽尔思和哲木领命,几声号角声起,匈奴大军调转马头朝卫青撤退的方向追去,声势惊人。兰杰治军有方,他带来的浑邪王部落大军将四个城门封得严严实实,却又都在百丈之外汉军强弓不能射及之处严阵以待,并不急于攻击。

    城上汉军也得到了休息的机会,黄义和范衡指挥着收治伤兵,组织灭火,张骞和霍去病则组织人马重新布阵,汉军弓弩箭矢准备停当,等着下一波匈奴攻城。而在四个城门内的校场上,几千汉军骑兵也已经刀剑出鞘准备出城攻击。这几千名后备军从大战开始以来这一个多时辰自始至终没能上战场,人人胸中都是憋了一口恶气,恨不得立刻冲入敌阵厮杀。

    张骞布置停当后突然发现妻子不知去了哪里,他遍寻城头也没找到,不由得心下慌张了起来,霍去病和范衡等人也都没有注意图雅去了哪里,张骞顿时六神无主,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在府中和死伤的汉军中寻找了个遍也未能找到图雅,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让他身子一晃从马上摔了下来。

    甘父连忙下马将张骞扶起,张骞已经是泪流满面,他带着哭腔对甘父说道:“月娘她……一定是出城找托赫去了”

    甘父心里一凉。图雅这番出城凶多吉少,卫青已经在乱军之中去寻找托赫,甘父也一直在留意战场,至今没有发现托赫的踪迹。但是天下母子情深,托赫不知所踪,图雅怎能放下心来?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张骞,只能扶着他慢慢走上城楼,朝着西北方向望去期盼他们母子平安归来。

    张骞猜的没错,图雅眼见托赫被马拖着消失在自己眼前,心如刀绞。她趁张骞忙于战事时挽起长发,偷偷跟随出城的汉军骑兵冲出了城外。她一直在战场上左冲右突寻找托赫,却一直没有找到。后来她干脆换上了匈奴百骑长的皮袍,在匈奴阵中来回寻找。此时正当乌维变阵追击卫青之时,一万大军留在了城外,另外两万多剩存的匈奴铁骑往西开始驰去,图雅渐渐接近乌维中军,她一眼看到托赫被绑在一架雪橇之上,跟随着乌维的中军护卫飞驰而去。她见托赫在雪橇上一动不动,心下更为焦虑,她多次想拨马近前,无奈匈奴中军座下都是千里良驹,反而被越拉越远。

    卫青大军眼见越来越靠近贺兰山,前方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峪口,一条冰河从峪口流出,河水早已经被冻得结结实实。峪口外面冰河南岸是一座山坡,汉军已经驰到了山坡之上,前面便是巍峨的贺兰雪山,再无退路。乌维阴阴一笑,指挥大军将汉军团团围住,距离汉军两百丈开外准备进攻。

    卫青也让汉军将士下马稍事休息。他从囊中取出干肉和干粮,就着雪吃了一些,然后从马背上解下一皮囊烈酒,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然后递给了苏建,苏建喝了几口后又传给身边校尉,这么十几人一轮喝下来已经一滴不剩。卫青将那皮囊摔在了雪地上,他翻身上马,一声长啸后汉军将士各司其职,弓弩手已经半跪在雪地中准备射击,骑兵们也已经上马列阵准备冲锋。

    正在此时匈奴军中突然一阵骚动,卫青极目远望,只见几名匈奴卫士押着一名百骑长前往乌维跟前,卫青正自纳闷,突然间一阵北风吹来,将那名百骑长的长发吹开,月光下一头如瀑的金发看得分明,竟然是个女子。卫青心里猛地一紧,他手中握紧了剑柄,那女子定是萨兰图雅无疑。

    被押往乌维跟前的确实是萨兰图雅。她混入了匈奴大军之后便一路跟随了过来,但是进了军中又不知道行军暗语和号令,是以很快就被识破,一开始被当做斥候押解去见乌维,但是匈奴营中但凡千骑长以上大都认识图雅,一见是故去单于的居次,不少人竟然过来给图雅行礼。

    乌维见到图雅骑马不徐不疾前来,身上一股冷艳高贵的气质让他顿觉矮了三分。图雅是草原上的明珠,乌维自少年时就仰慕图雅,一心想要把她娶为阏氏。没想到图雅竟然看上了当年为奴牧羊的张骞,更没想到的是军臣单于居然还真把图雅嫁给了张骞。乌维这十几年来一直气愤不过,胸中妒火不停熊熊燃烧。此时见到图雅为了爱子孤身犯险,乌维不由得气焰大为嚣张,存心要折辱一番图雅。他阴森森地对图雅说道:“图雅居次,好久不见了,我如今已是单于太子,怎么你跟随汉狗回去几个月,连行礼都不会了?”

    图雅毫无惧色,她看着乌维一字一顿地说道:“乌维你这贼子,不仅下毒害死了我弟弟篡了他的单于之位,还陷害了呼衍将军一家,你就是一条草原上的毒蛇!该下马给我行礼的是你!”

    乌维被图雅数落得脸色苍白,还好月光下看不太分明。他一眼看到躺在一边雪橇上的托赫,手中长鞭挥出,在托赫脸上重重地抽打了一下,长鞭声音清脆,托赫脸上顿时鲜血淋漓。但是托赫丝毫不惧,他大声对母亲说道:“妈妈,你不要理他,他要是有种便把我杀了,否则我一定会把他杀掉。”

    图雅心里万分疼痛,但她脸上依然显得十分平静,凝重地对乌维说道:“乌维,我现在不仅是单于居次,还是汉室的公主。我劝你放了我儿子,立刻休兵,让你父亲跟大汉立下盟誓互不侵犯,这样我可以求大汉皇帝饶你一条性命。”

    “饶我性命?”乌维仰天狞笑一阵,对着图雅恶狠狠地说道:“你如今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还居然在这里威胁我?你凭什么?”

    “凭的就是大汉和匈奴无数百姓和将士对你的恨!你多行不义,迟早不得好死!”图雅冷冷地对乌维说道。

    乌维被图雅说得毫无招架之功,他知道今天如果在阵前跟图雅辩论的话必然落败,弄不好还会让军心涣散。想到这里他眼中凶光毕现,登时便起了杀机。而图雅也看出了乌维的心思,她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咽喉之上。她提起中气大声用汉话说道:“卫将军,图雅不会连累汉军作战。今日我和托赫死在乌维军中,我们家的大仇,就拜托卫将军来报了!你回去告诉张骞,我爱他和托赫胜过一切,今天就此别过了!”说完就往颈中刺去。

    卫青听到图雅的声音远远传来,心下悲愤万分,他正要高声回复,只见匈奴阵中又是一阵骚动,一条长鞭无声无息从图雅左边袭来,牢牢卷住图雅的手腕,将匕首从她颈中拉开,饶是如此,刀锋还是在图雅雪白的颈中划开了一道血痕。乌维大惊之下看去,出手的竟然是万骑长忽尔思。

    忽尔思翻身下马,半跪在图雅和乌维马前,颤声说道:“太子殿下,你就放了图雅居次和托赫吧!我们在草原上放牧,跟大汉互不侵犯有何不可?为什么要一直打仗呢?”

    忽尔思话音刚落,哲木也下马跪在了前面,随即是几名千骑长,然后周边跪下的越来越多,连成了一片。

    这下把乌维给惊呆了。他脑子里迅速在盘算,一旦阵前发生兵变,汉军再反扑过来的话,自己的性命绝对不保。他于是强颜欢笑道:“两位世叔赶紧起来,图雅居次既然想去大汉,那我成全了就是。图雅居次,你带托赫走吧!”

    图雅朝乌维点点头算是表示感谢。早有匈奴卫士把托赫扶起来想让他上马。无奈托赫受伤很重,图雅只好让他躺回到雪橇上,她将雪橇拉在手中,朝忽尔思和哲木施施然行了一礼,低声说道:“两位叔叔请起,大恩不言谢,图雅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她带着托赫信马朝阵外走去。两边的匈奴将士都自动让开,目送图雅离开。乌维又妒又恨,他四周一打量,见中军帐前都是自己的亲兵,他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趁忽尔思和哲木起身目送图雅离开的当口朝身边的亲随千骑长使了个眼色,对着忽尔思和哲木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名千骑长立刻会意,指挥两名亲兵悄无声息地欺近忽尔思和哲木,从身后捂住两人的嘴,同时短刀刺出,立刻将忽尔思和哲木刺死在当场。

    忽尔思和哲木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毙命。乌维在马上弯弓搭箭瞄准了图雅的背影,眼见她和托赫已经走到了冰河之上,乌维开始大声叫道:“来人哪,把这贱人和小杂种抓回来,她……她刺死了忽尔思和哲木两位大将军!”

    匈奴全军将士听到乌维这声叫喊,顿时呆若木鸡,耳边只听一支响箭破空声大作朝图雅射去。图雅也听到了乌维的叫喊,她拨马回身往匈奴阵中望去,那箭正好射入她的胸膛,羽箭穿身而过,一朵血花从她身上飞溅出来,抛洒在她身后的雪地上,月光下端的是艳丽无比。

    图雅在马上摇晃了两下,这一箭穿透了她的肺,一股鲜血从她的口中喷了出来。她无限眷恋地看了一眼雪橇上被惊呆了的托赫,从马上摔落了下来。托赫挣扎着连滚带爬从雪橇上扑到母亲的身边,带着哭腔大喊妈妈,哭声撕心裂肺,直教两军对阵的几万将士泪如雨下。

    卫青亲眼目睹图雅被于丹暗箭射死在阵前,登时血冲头顶,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嘶哑着嗓子大声吼道:“乌维狗贼胆敢暗箭伤我大汉公主,谁能取下乌维首级,我卫青以父兄之礼待他!杀!”

    汉军将士无不愤怒到了极点,四面角声呜咽,大军如暴风一样从山坡席卷而下冲向乌维阵前。汉军两翼的弓箭手也顺势前行射出一阵箭雨将匈奴箭手射死一片,随后骑兵主力一下子冲入匈奴军中肆意砍杀,将匈奴大军冲得溃不成军。

    卫青驰马到了图雅跟前,他下马抱起图雅,图雅已经没了气息,卫青摸了摸图雅的手腕,也已经没有一丝脉搏。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样东西,卫青轻轻掰开她的手,是白色的丝带系着的一枚金牌。金牌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刀法洗练,寥寥数笔便刻画得栩栩如生。丝带已经被图雅的鲜血染红。卫青收起金牌,一手抱起图雅放在自己的踏雪乌骓鞍上,一手抱起托赫,任由托赫踢打着自己,牵着马缓步朝坡上汉军阵地走去。此刻天上又下起了大雪,朔风猎猎,卫青身后几万大军的厮杀叫喊仿佛都跟他没有一丝关系,天地之大,只有他在苍茫天地间踏雪独行。

    汉军弓箭手迅速包抄过来把卫青护卫在中间。卫青把托赫放下,这才感到手臂上一阵剧烈的疼痛。原来托赫把卫青的右手臂咬得血肉模糊。卫青试着握了一下湛卢剑,他的手臂依然很有力量,他看着下面河谷中一片狼藉的战场,再往左手方峪口的深处看去,他看到了熊熊的火光从峪口中燃亮,冲天的火焰把山体照得一片通红,他左手从腰间解下号角吹了起来。

    号角低沉,声传十几里开外。朔方城中的号角声和烽火也已经开始呼应。河谷中的汉军将士听到号令后迅速驰上山坡,匈奴骑兵紧随其后,但是被汉军强弩射的人仰马翻,后面的匈奴大军不敢近前,逡巡着在河谷中间伺机进攻。

    乌维已经杀红了眼,刚才汉军一番冲锋砍杀了几千匈奴骑兵,但是现在竟然想跑,天下哪里有这等便宜事?他在大军后面督战,催促着赶紧进攻,已经射杀了几名在前线往回撤的兵士。匈奴大军正在河谷中重整列队,突然间众人觉得脚下大地开始颤抖,耳中听到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山谷中传来。乌维朝声响来处一看,顿时被吓得呆在了当场,一动也不能动。

    山上汉军将士只见一堵三四丈高的水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河谷中的一切物事统统吞噬。水中夹杂着大块的玄冰,把匈奴骑兵砸得人仰马翻,迅速被冰河淹没。河中原本冻得结结实实的冰层被这股水流冲击,竟然宛如裂帛一样被层层撕开。冰河上的匈奴骑兵瞬间被抹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乌维站的地势较高,座下又是一匹千里马,清醒过来后侥幸狂奔到了冰河北岸的山坡上躲过了这一劫。他四下看去,原本两万多人马现在剩下的恐怕不到一千人,四散在河谷两侧。身后远处汉军烽燧逐一点亮,正东边朔方城外杀声震天,一彪人马举着火把正朝自己飞驰而来。

    乌维被吓得魂飞魄散。他回头望去,冰河南岸的匈奴人片刻间已经被汉军杀了个精光,跟在自己身边的不过几百骑而已。乌维赶紧拨马带领众人往北方逃去,刚刚翻过一个小山坡,只见眼前一名少年将军已经横刀立马立在不远处,身后是上千衣甲鲜明的汉军骑兵,正是霍去病带兵前来追杀乌维了。

    乌维心惊胆寒,随着霍去病一声号令,汉军已经掩杀了过来。乌维身边的亲兵奋力死战掩护他朝西方逃去,但是霍去病已经发现了乌维,拍马紧紧跟了过来。乌维胯下的战马已经在战场上东奔西突了一个多时辰,而霍去病的战马却已经养精蓄锐良久,刚放出栏后自然是奋蹄飞奔。眼见离乌维越来越近,只剩下半个马身的距离,霍去病挥起手中的长刀便向乌维战马的后腿砍去。

    就在刀锋快要触及乌维战马的一瞬间,霍去病耳中突然听到一声凄厉之极的狼嚎。他胯下的战马竟然被狼嚎声吓破了胆,前蹄一软陷落在雪中,将霍去病从马上狠狠摔了出去。霍去病身在半空毫无借力之处,他眼见前面一块大石扑面而来,赶忙将手中长刀在地上一撑,他的身子腾空而起,堪堪避过了头胸要害,饶是如此腰腹和双腿还是狠狠撞上了大石,将他横着甩了出去,在雪地上滑行了十几丈才停了下来。

    此时狼嚎声此起彼伏,一波高过一波,乌维的战马也被吓得够呛,停在当地不敢前进,任由乌维如何挥鞭抽打也无济于事。后面汉军的战马也被狼嚎声吓住了,有些呆立在当地发抖,有些干脆转身逃跑。霍去病见乌维离自己也只有十几丈远,伸手去摸自己的铁弓,却发现已经不知掉落在了何处。他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提刀朝乌维走去,耳中突然传来一声极细的骨笛声,让他说不出的难受。月色下霍去病见到远处十几匹狼朝自己飞快地奔来,狼口中呼出的热气看得清清楚楚,眼睛发出幽幽的绿光,让人毛骨悚然。霍去病握紧手中的长刀,身子蹲低准备跟群狼厮杀。

    乌维却认出了这骨笛的声音。他又惊又喜,大声朝北方喊道:“兰觉,我草原上的神箭手,你还活着吗?”

    骨笛婉转起落了两声,似乎是在答应乌维。乌维高兴的大叫起来:“兰觉,救我!救我!”

    那笛声陡然放低,群狼快到乌维身边时突然减速,绕着他转了个半圈,溅起一丈多高的雪花,正好将一副雪橇停在乌维身边。乌维跳下马往前跑了几步,一下子扑到了雪橇之上,牢牢抓住了雪橇的把手。那骨笛声突然高亢起来,群狼恶狠狠地看了霍去病一眼,看得他头皮发麻,然后头狼长嚎一声,带着乌维朝北方疾驰而去,狼群掀起了滚滚雪浪,眨眼间便消失在连绵的山坡后面。

    卫青和霍去病率领汉军回到朔方城的时候,张骞和范衡已经在城门外候着迎接了。兰杰率领的围城大军见到乌维大势已去,直接绕开朔方城奔向胭脂山了,是以朔方城下反而没有激烈的战事。卫青和霍去病带着图雅的遗体和托赫一起回来的,张骞见到爱妻浑身冰冷躺在雪橇上,登时觉得天旋地转,从马上跌落了下来,他踉踉跄跄如同喝醉了一般抢到了图雅身前,跪倒在雪地中,哆哆嗦嗦地用手轻抚图雅如同白玉般冰冷的脸庞,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张骞眼中滴落,掉在图雅的脸上凝结成了冰,在周边战火照耀下如同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珍珠。

    张骞此时已经哭不出声来,身边几步之外托赫的眼中喷射出熊熊的怒火。他恨死了眼前这个自己应该叫父亲的人。自从他出世不久就好几年没有见过他,等到他再次出现时,母亲竟然让自己管他叫爹爹。托赫忘不了在草原上跟母亲相依为命的日日夜夜,原本汉话说得并不好的母亲在灯下一笔一划地教自己写汉字,说汉话,为的是等这个人回来时能叫他父亲,跟他交谈。托赫也确实是好样的,自打他记事起,无数次匈奴贵族子弟欺侮他,叫他杂种,他都奋力抗争,往往被打得口鼻流血,这么多年间只有妈妈和外婆疼惜他,照顾他。这十几年下来,由于对张骞的恨,他竟然从来没对张骞叫过一声爹。

    此时托赫见到张骞在母亲遗体前悲痛欲绝,心下不但没有丝毫感动,反而更加厌恶。他挣扎着从雪橇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张骞的身边,趁张骞不注意刷的一下子抽出了张骞腰中的佩剑,挺身就往张骞肋下刺去。

    托赫的一举一动都被卫青看在眼里,他万万没有想到托赫竟然会去刺杀自己的父亲,吃惊之下将手中的金牌用力抛出,正好打在托赫持剑的手腕上,将托赫手中长剑打落在了地下。张骞也发现了托赫的异常举动,他又惊又怒,反手一个巴掌打在托赫脸上,将他打得横着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范衡在灯火照耀下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下凄然,拄着双拐从轿上下来,眼角余光看到了身前雪地上躺着金灿灿的一件物事,他俯身捡了起来,只见一面两寸见方的金牌上以洗练的刀法刻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范衡用手指轻轻摩挲那面金牌,已经是泪如雨下。他情绪稍微平复后对呆立在一旁的张骞说道:“张大人,这面金牌,是在下送给你和图雅公主的礼物,你还记得吗?”

    张骞木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范衡哽咽着对一边的卫青说道:“卫将军,图雅公主和张大人成亲那年,张大人坚持要以汉服合卺,这面金牌是小人请匈奴部落中最好的工匠刻的,送给了图雅公主,希望她早生麟儿,就当……孩子的护身符伴他一生”说到这里,范衡已经是泣不成声。

    熊熊火光照耀下,托赫看着母亲的眼光变得十分的眷恋,仿佛是有千言万语要跟妈妈诉说。卫青和霍去病看着眼前这一幕,二人饶是铮铮铁骨也忍不住潸然泪下。一时间天地间仿佛是凝固住了,城内外两万汉军将士肃然而立,望着城门前面的火光致哀,耳边只有北风掠过雪原的低沉呼啸。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黄义骑着一匹骏马从城门中飞驰而来,到了卫青眼前一个翻身从马上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就地跪倒喘着粗气对卫青说道:“禀报卫将军,未央宫传来诏书,要卫将军和张大人、范大人、霍大人即刻回京,皇太后她……她怕是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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