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烟然之死

    水上的冬夜寒冷凄切，两岸被山峦遮挡，更是黑得可怕，船上一盏油灯冒着微弱的光，我蜷身缩在不大的船舱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船家还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的划着他的船，桨橹波动水倒流的声音，有节奏的响着，忽然的，水声加大，接着船身也开始摇晃，我的第一反应是船身是不是触到了暗礁，急忙去叫船家，我刚刚撩开帘子，就见一个白『色』的物体飞速的蹿了进来。

    “什么人？”外面传来船家有些惊恐的问话，我这才注意到进了船舱的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人。

    白衣人缩在船板上的身子慢慢的撑起，靠在了我对面的船壁上，气喘吁吁地回答：“我们的船——触了暗礁，我是游过来的，还——还请——行个方便！放——放心，不会——差了你——银子！”听到她的回答，船家没了声音，是默许了收留她。

    她是个女子！我看着浑身湿漉漉的她，发丝都贴在了脸上，看不清容貌，我伸手『摸』到一块干净的布递过去，“我这儿没有衣服换给你，擦一擦吧！”

    她缓缓转过头，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我，却忽然的身子直了起来，“是你！”

    我疑『惑』地盯着她，灯光昏暗，看不清楚什么，对她也没什么熟悉感，便试探『性』地问：“你认识我？”

    她哼笑了一声，拿起干布擦拭头发和身上的水滴，擦完将那块布扔到一边，说了声：“谢谢！”而后将头发向脑后理了理，『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很白，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可是再苍白也看得出它是一张美人脸，只是那双眼睛看起来有些奇怪，见我盯着她看，她动了动腿，道：“可不可以再给我一块布？我的腿在流血。”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左腿小腿处缠着血红的布条，我急忙在身边搜索起可用的布条，可惜没找到，干脆扯下自己衣服的一角，看她有气无力的样子，我挪了过去，帮她包扎了起来。

    “怎么弄伤的？”她腿上的布条很粘湿，我小心翼翼的将布条解下。

    “被砍伤的！”她回答得很干脆，却让我一怔，我还以为那是她的船触礁时弄伤的，没想到她竟给了我这样的回答，她微微一笑，继续道：“你认不出我也难怪，我当时蒙了面，可我记得你，你替那个姓池的皇后挡了一剑。”

    池皇后？她是刺客之一？我的手陡然停住，机警地问：“你是那个小姐？”她穿着白衣，当日穿着白衣的就两人。

    “不是！”她摇摇头，突然愤恨地道：“小姐被他们杀死了，只有我一个跑了出来！”

    我了然，继续低头给她包扎伤口，她的声音变得很诧异，“你不想抓我？”

    “我为什么要抓你？”我反问。

    “抓了我好立功！”她讪笑道，我没回答，仔细将她的腿包扎好，退回了我适才坐的地方。

    “不想抓我？”她再次诧异，“我可是你们轩辕的逆贼！”

    逆贼？轩辕？跟我有何干系！“我是绫国人！”就算我是轩辕人，也未必会捉了她去谄媚轩辕亡澈，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绫国？”对我的回答她疑『惑』了一下，而后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倒希望你是轩辕皇室的人，捉了我，我就有机会去接近轩辕亡澈！”

    “如果我是绫国皇室的人，也不会给你机会去接近他，我会直截了当的杀了你！”提着人头去邀功，这才一劳永逸，她霍然惊悚的打了个寒战，不再做声。

    有那么片刻的沉默，船家还在卖力的摇着船，我想入睡，但根本是毫无睡意，睁眼看看她，见她在思索什么，我开口：“你去哪里？”

    她没有看我，头侧偏着顶在船壁上，“不知道！”

    “我去绫国，回我的家乡，你若要去其他地方，就在中途换船！”口中说着那是我的家乡，可是心里却觉得它好遥远。

    她闭上眼睛，半晌没开口，我以为她是睡着了，一会儿她却突然道：“可不可以带上我？”

    我愣了一会儿，“你想去随你！”

    “谢谢！”这是她第二次说谢谢，依旧如第一次一样没有感情，“到了绫国我能跟着你吗？做丫鬟也可以！”

    她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可是这样一个人我若带在身边，还真不知是福是祸。见我犹豫迟疑，她忽而语气变得十分诚恳，“我不会给你造成任何麻烦，我只要有一口饭吃有一口气在就行。”

    明白了，她是要重新武装自己，再去刺杀轩辕亡澈，可是轩辕亡澈是谁，怎么会那么容易让人接近，更何况她如今只身一人，我叹口气道：“你杀不了他的，他不是普通人，若是普通人也当不了皇帝了！”

    像是被人戳痛了软肋，她秀眉紧紧蹙成一团，“这是小姐临终对我的嘱咐，我就算死，也要去杀她，哪怕最后是被他而杀，也算是对小姐有了交代！”

    我暗自摇头叹息，其实报仇有很多种不同的方式，不见得要以命去拼，死过几次，我更懂得生命的可贵。不打算再同她谈这个话题，我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她沉『吟』了一下，淡淡的道：“尹烟然！”

    蓦然震惊，好半晌没缓过神来，莫非世上真的有还魂一说，要么，就是尹烟然根本就没有死！我猛的起身朝她靠过去，一把撩开她覆盖在眼睛上的长发，我仔细回忆着君无痕书房中的那副画，画中的容貌我记不清，可是眼睛我却认得，只是这个自称是尹烟然的女子，她的眼睛，怎的与我一点也不像？

    她起初对我的反应很是费解，怔怔的回视我，而后突然唇角一斜，伸手指着自己的左眼，鬼森森的道：“假的，石头做的，像不像？哈哈哈！哈哈哈！”

    我半支起的腿被她的大笑惊得软了下去，就坐在了她面前的船板上，是的，那只眼睛是假的，因为眼球根本就不会转动，我骇然的咽了口口水，转去看她的右眼，眼角的 地方有伤疤，是缝合留下的，不细看但难看出，但这伤疤却这使她的右眼变得小了点，难怪，难怪我会认不出她，怎么会这样，我闭了闭眼睛，挪动身子坐在了她的旁边。

    看到我脸『色』泛白，她忽然苦苦一笑，“这是上一次刺杀轩辕亡澈被箭『射』瞎的！”

    我心底忽然有了股怒火，不明白她到底能和轩辕亡澈有什么深仇大恨，她们明明就不在一个国家，气闷地道：“一个是轩辕的皇帝，一个是君国富商的女儿，能有什么血海深仇让你如此？你的父母兄妹不都好好的活在君国吗？”

    她的脸『色』蓦然变得铁青，那唯一的一只眼睛里，有着痛苦，有着惊讶，有着恨，有着哀，复杂到让我有些后悔说出了那句话，我们都不言语，须臾她平静又生冷的开口：“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表情和回答已经彻底让我肯定，她就是尹烟若的姐姐，完全排除了她们只是同名同姓的可能，我迟疑了片刻，幽幽一叹：“君无痕，尹烟若！”

    她如中了弹的惊弓之鸟，身子霍然开始紧绷，哑着声音问：“你是谁？”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松地道：“我是绫国送去君国的和亲公主，一年前，嫁给了君无痕，半年前‘死’在了瀑龙谷，一个月前成了你的小姐剑下的冤魂，可是今日，我又复活了，呵！”我还真是命大，两次三番的都没死成。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将信将疑，“君无痕没有娶了烟若那个贱女人？”

    烟若——那个贱女人？这话怎的如此说？我思忖片刻，审视地道：“娶了，我在的时候她只是个侧妃，半年前我‘死’了后，她就成了王妃。”

    她大笑，忽然变成一副八婆的『摸』样凑到我面前，“诶，你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也被她下了假死的『药』，然后活埋？”

    “你、你说什么？当然不是！”我再对那个女人不在意，但起码的警备之心还是有的，怎能随便的就被她暗算！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扼腕道：“可惜了，我就是这么——‘死’、的！”

    一口气憋在我的喉中，我拼命的眨着眼才使得那口气喘了过来，她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她是被她的亲妹妹尹烟若害死的，根本就不是尹烟若口中的病故，可是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是不是觉得我与她同样可怜？可是我觉得我比她可怜百倍，因为我是为了救那个“柔弱”的女人而“死”的，如此不值！

    “我虽然自幼体弱，但还不至说死就死，那假死的『药』让我的爹娘哭了三天三夜，我什么都听得到，却不能动也不能说，我真想起身去掐死那个哭得满眼红肿的贱人，她竟然还可以装得这么像！”她讪笑了两声，接着道：“我在地下被埋了七天，若不是遇到小姐，就真的死了！所以小姐的仇我一定要替她去报！”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抢过她的话，偏头而问。

    “想报仇，杀了那个贱人！”她回答干脆，我点头轻笑，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我看得出来。

    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我对于君无痕、尹烟若和尹烟然三人关系的认知，彻底瓦解，“可是我不敢去君国，我不想让景王爷见到我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君默舞？难道说，她——

    “我曾经也爱过人，是君默舞，不是君无痕！你说可笑不可笑，你说尹烟若她可笑不可笑？哈哈！咳咳！”她笑得突然，导致咳了起来。

    我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冷漠，很苍凉，父女如此，姐妹如此，狠起心来也不管自己所做究竟是不是对，可是我明白尹烟若的心思，她要得到君无痕，就不会留一丝希望给别人，哪怕是尹烟然不爱他，可是他却深爱尹烟然，所以她如此的决绝，人生、爱情，都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只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如尹烟若一样自私得可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