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场的比试结束了,紧接着就要开阵场了。淳于婳祎、岑岚和顾津阳三人不分伯仲。薛无澜中途对上了岑岚,便放弃了。
魏畋之死和其人头在姜邯房中被发现一事走漏了风声,一时传得沸沸扬扬,但因魏家尚且在场,众人也不好拿到台面上议论。且如今阵场已开,众人也都无心挂记此事了,至多哀叹几句,见了魏家人抚慰几声罢了。万俟硕也奉万俟研之命加强了清枫阁的守卫。
休整的这两天,各家弟子莫不是都在练习、商讨战术的。姜邯在和新的催阵玉铃磨合,纪灵均倒是百无聊赖,把他那把废铜烂铁擦了一遍又一遍——毕竟景云让他和姜邯代表若梓堂一同出战的。虽从未进过阵场,但规则他还是知晓的。阵场并不是一个擂台,而是一座虚幻的岛,需六合宗主合力才能打开结界进入。各家会派出数名弟子代表本宗进入阵场一较高下,而这些弟子,往往都是人中龙凤。被景云付以如此重任,纪灵均有些受宠若惊了。不过他也暗自下定了决心,“保护好姜邯”,景云嘱咐道。
“那条是你丢失的吗?”姜邯一边画符纸一边问。
“你先告诉我,顾承义是谁?”纪灵均清楚地看到姜邯在听到“顾承义”三个字后愣了一下,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你自己很清楚,又何必来问我?”姜邯把失效的符纸弃置一旁,重新拿出一张。
不知道为何,纪灵均总觉得姜邯与顾承义之间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关系,绝对不仅仅只是交过手这般简单了然,因此他才会如此试探。而姜邯的反应,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魏畋死的现场,我在初到清枫阁的时候去过,还逗留了几个时辰。他们捡的那条到底是不是我掉的,不能确定,所以当时也没有说出来。”纪灵均回答道,“倘若是,也许这件事就跟所谓的窀穸扯不上关系,倘若不是,只能说明那帮人近在咫尺。”
“你当真要唯恐天下不乱么?窀穸和你,有没有关系?”淳于欣容逼问道。
“唯恐天下不乱?你当如今是河清海晏的盛世么?”顾源不紧不缓地说,“混沌在世,人人自危。落池的水,不清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淳于欣容不禁握紧了手。
“混沌是谁封印的?南桑是谁一手建立的?”顾源道,“我知道,不奇怪吧。”
淳于欣容盯着顾源,脑海里浮现出十六年前他站在血海里、看着大片的尸体却笑了的、如恶魔般的神情,与今日重叠在一起,一时恍惚心悸。
“我再问你一遍,窀穸和你,有没有关系?”
“窀穸?哼,”顾源哂笑一声,“怎么能和我的东园比呢?”
“师兄……能带兰儿进去吗?”
万俟兰求她的父亲,万俟研不答应,求她的二叔,万俟硕不答应,求她的师兄,秦芹更不敢答应。
“师妹,阵场里险恶,你要是出事怎么办?”秦芹第三个以此为由回绝了万俟兰。
万俟兰失落地坐在廊下做女红。一针一线,倾注的,尽是她对他的心意。这是她为他缝的第十四件衣服了,连他的衣服尺寸都未曾打探过,就这样缝了许多件。可是一件她也不敢拿出来亲手交给他。朝朝思慕之人终于出现在眼前,却没有勇气上前哪怕是寒暄一句,只是躲得远远地看着,胆怯、羞涩。
黎明之时,阴阳交接,是打开阵场的最佳时机。六合的宗主皆以就位,各家弟子也整装待发。
但见六合宗主一起发动阵法,催阵玉铃声响,从四面八方引来呼啸狂风,风所过处,并不卷一粒沙、一颗尘,在流光的阵图中央卷成漩涡,直逼上天。云齐聚风眼,登时电闪雷鸣。漩涡中心出现一黑色圆斑,渐渐扩大,将狂风流云吸尽——这便是阵场的入口。
在场不少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在入口处犹豫着不敢进入。岑岚摩拳擦掌,掰得手指骨咔咔响,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纪灵均把废铜烂铁往肩上一扛,和姜邯尾随而入。见有人打了头,其余众弟子也纷纷结伴进入了。
阵场里,景象奇异,险象环生。古树高大参天,独棵成林,藤蔓铺地,缠绕交错。点点小花闪着点点的光,一片一片。奔腾的河流映不出人的影子,哗哗的水声夹杂着野兽的哀嚎。
进入者都被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所幸,纪灵均不出几步就找到了姜邯。
这种地方让人本能地产生畏惧,可又因其太过不同寻常,勾起的好奇反而大过畏惧了。纪灵均穿梭在林子间上跳下窜,还捉了一只五条腿的蚂蚱,可惜那蚂蚱毫不屈服,挣扎着蹦出去,于是纪灵均手里只剩下那条多出来的腿。
“姜邯,快看,这么大的蝴蝶!”
“还有这儿,长了好多彩虹蘑菇!”
“姜邯,这边这边!”
……
然而姜邯只是在后面徐徐跟着。
“明明还没过了应当好奇的年纪,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纪灵均揪下一朵蒲公英,鼓着腮帮子,卯足了劲儿一吹,扑了姜邯一脸。
“别乱动这里的东西,不然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姜邯说。
被泼了一脸冷水的纪灵均在安分了片刻后,又恢复了本性。
“唉哟——”纪灵均本想去追前面那只跑过去的兔子的,一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好粗的树枝啊!”纪灵均爬起来感慨道。
只见那个被纪灵均称为“树枝”的东西扭动了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倏地腾起两丈之高——一条裹着坚硬外皮的大蛇,如果不看它头上那两个突兀的角的话。
打扰人的安眠是很不礼貌的,打扰蛇的安眠也是一样的道理。愤怒的大家伙吐了吐血红的信子,摇头摆尾地朝纪灵均冲去。
姜邯掩去刚才脸上些许惊讶的神色,摆了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势,很识趣地躲到一边,给他们腾开地方。
这蛇虽然身躯庞大,但却十分灵活。张着大口,露出獠牙,对纪灵均紧追不舍,哈喇子甩得到处都是。纪灵均抓着藤条如猴子般晃荡,险些把背上的包袱给丢了。
“啊——怎么只追我呀!”
然而蛇并不能听懂纪灵均在哀嚎些什么。似乎是玩够了,纪灵均突然不逃了,解下包袱往旁边一扔,拔出了废铜烂铁。
“这可是你自找的哦!”
蛇仿佛也来了兴致,扭摆着长长的身体,扫起了满天落叶。
废铜烂铁一剑劈下,“哐——”一声,非但没有伤着蛇半分,反倒擦出簌簌火花顺势滑下。
“姜邯——”纪灵均边招架着,边大声喊道:“这是个什么怪物啊?!”
“不知道。”三个字杂着平淡的语气幽幽飘来。
数回合后,纪灵均的衣服已经被扯烂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唇上也是莹莹的。纪灵均瞟到一旁靠着树惬意休息的姜邯,瞅准空当朝那个方向跑去。
然而姜邯早已经准备好了。盯着全速冲向自己的庞然大物,姜邯刚要发动阵法,却见那蛇竟在数米外的地方戛然停住了,吐着信子,以极缓的速度蜿蜒凑向姜邯,最后竟匍匐在了姜邯的脚边。
姜邯狐疑地伸出手,摸了摸蛇的头,比坚硬的树皮还硌手。
纪灵均嘴角抽搐了两下。
性情大变的蛇在听到一声哨声后,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你怕不是瘟神转世,连它都要礼让三分。”
姜邯朝纪灵均翻了一记白眼。不过瞬间他就发觉到自己居然做出了如此轻浮的反应,不由地微低了头。
“婳祎,你带个外宗的人也就罢了,还带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难道要我们保护她不成?”官琴指着身着落池轩女弟子衣装的万俟兰毫不客气地怪道。
淳于婳祎高扬着下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保护她了?先顾好你自己吧。”
“你……”整个落池轩最看不惯淳于婳祎的,当属官琴了。
“大师姐,”一旁的女弟子劝道,“还是先想办法怎么从这深坑里出去吧!”
落池的众人一进来就落在了这四壁无物可攀的深坑里,目测这坑有五六米深,徒手上去实非易事。地面上是何种情况无从得知,等着人来救怕是天黑了也没个结果。
“大师姐,要不叠罗汉吧?”一个女弟子提议道。
“这个主意不错!”几个人附议。
虽然对于女子来说看起来有些不雅,然而总不能坐以待毙,官琴想了想说:“行吧。”
但此举并不奏效。坑壁光滑无物可攀,叠了两人后第三人就很难再上去。折腾了一番未果,官琴几人倒是弄得很狼狈,直接席地而坐了。官琴其实能看见外面繁茂的树枝,也想过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只是手边根本没有长绳子,即便是解下算她自己在内的这边四个人的腰带也不够。官琴最后看向了淳于婳祎腰间的长鞭。
“终于想到了?”淳于婳祎的语气颇带有挖苦的意味,“但是我的鞭子只有七米长而已,我需要你们其中一个人的腰带。”
“用我的吧。”说着万俟兰就要解自己的腰带,却被淳于婳祎拦住了。
看着淳于婳祎投向自己的目光,官琴自然晓得她是什么意思,攥紧的拳头迫于形势不得不松开伸向自己的腰间。
淳于婳祎将官琴的腰带一头和长鞭绑在一块,一头系上剑鞘,系紧后使劲朝两边扯了扯。环坑走了一圈之后,选择了一个正对着大树杈的位置,将剑鞘投掷了出去,正好卡住了。淳于婳祎爬上去后将一干人等都拉了上来。
环视四周似乎是在半山坡上,周围一片旷野,只有这坑的附近有一棵树,算是幸运吧。
淳于婳祎解下长鞭上的腰带,仅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送到了官琴面前,在官琴伸手去接的一瞬间松了手,腰带旋着弯落在了地上。
官琴伸出去的手静止在半空,半晌不曾收回。一次,一次,又一次。
看着淳于婳祎拉着万俟兰离去的背影,官琴忽然拔剑刺了过去。
“大师姐!”
“婳祎!”
血嗒嗒地,从紧握着冷刃的淳于婳祎的手上滴下。官琴狠狠地回抽了剑,淳于婳祎几乎能听见血肉分离的声音。
官琴捡起地上自己的腰带,拭净了剑上的血迹,又弃置一边,没有任何言语地走了。三名同门的弟子左看右看,最后尾随其而去。
伤口处刺骨钻心地疼,血流之处与空气摩擦挤压,因断了通路而失去前行的血犹豫着滴下。
万俟兰回过头时只见淳于婳祎一把握住了官琴的剑,那剑头竟是……指向自己的么?
万俟兰慌忙解下系在身上的包袱,取出随身带的药。
“要是我没有求你带我进来,”万俟兰一边帮淳于婳祎止血涂药,一边哽咽道,
“就不会这样了……她一定很讨厌我吧……”
“不管你的事。”淳于婳祎把头扭向一边。不看就不会那么痛,这话是官琴曾经跟她说的。同吃同喝,同起同睡,盖一条被子都嫌宽敞,那是她和官琴的曾经。但有些事,总会变的。
那是……炊烟?纪灵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紧闭上,转两下眼珠,再睁开,真的是炊烟。
姜邯也注意到了,但是在阵场里怎么会有人家?
两人朝着烟冒出来的方向一路走去,来到了一户农舍前。一穿着粗布葛衣之人挽着裤脚和袖子,正在拔萝卜。听到脚步声,那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不理,继续干手里的活计,直到把一溜儿的胡萝卜拔完了,才从菜地里出来,抖抖布鞋上粘的泥土。
纪灵均暗暗握紧剑柄,稍上前迈了一小步,挡住姜邯半身。
“剑哪儿来的?”那人边问边嚼着从刚洗干净的胡萝卜上咔嚓一声咬下来的一块。
纪灵均这时才看清那人的脸,抹去岁月留下的痕迹,简直和姜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姜邯也吃了一惊。
“祖传的。”纪灵均说。
“哦,尊姓大名?”
“免尊免大,纪灵均。”纪灵均隔空用手指比划了两下。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冲着姜邯问:“你呢?”
姜邯看着指向自己的胡萝卜说:“姜邯。”
“姜邯?不应该姓北冥吗……”那人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啃完手中的胡萝卜后,拎着剩下的转身回屋。“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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