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纪灵均恨不得脚底搓火,踩着风火轮窜过去。大门将关,他恰恰从缝中挤了过去,鼓声此时三声落定。
“哎,你怎么回事儿?传声鼓三声落定,时间已到,你超时了,出去!”
纪灵均正感叹早上没吃东西实在是个明智的选择,否则他肯定挤不过那门缝,谁知守门人竟不许他进去。
“明明是我先落脚,鼓声才响的——莫不是你们看不起我这没有仙家望族名帖的鼠辈吧?”
“你……竖子也敢胡言,快出去!”
“青天白日,我若是超时了,跟您姓!”
“臭小子,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还有你这号孙子……”
“孙叔,您在这里也记录学员报名也有俩时辰了吧?您这么辛苦,我从扶却来的时候带了些地产,晚些时候给您送去。您看,就勉强放他进来吧。”一翩翩少年在一旁道。
“……好吧,看在公子的份儿上——哎,你……”
纪灵均朝那人做了个鬼脸,迅速跑了。待行得远些了,纪灵均凑到明子衿身旁,作了一揖:“在下纪灵均,刚才多谢兄台出手相救。”
“鄙人明子衿,纪兄客气了。”
纪灵均用公婆打量自家新媳妇的眼光将明子衿全身行头扫了个遍,瞥了一眼他悬在腰间的玉玦,“公子子衿?”
“纪兄说笑了,不过虚名而已。”
纪灵均微微挑了下眉,人人都说扶却宫的少主明子衿才高德厚,为人谦逊,从来不摆架子,这么看来倒也有理。
今日乃修学圣地若梓堂新招学员之日,若梓外堂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上至明子衿这样身份显赫的,下至纪灵均这样籍籍无名的,少说也有千号人物。
“今年的招生规则较以往有变,不比剑术,不比阵法,不比经文……”
考官话音未落,学员们已经开始骚动了。为了若梓堂的考核,不少人都苦练剑术,苦背阵法,头悬梁锥刺股地夜夜诵经文,有些甚至还仔细研究了若梓堂历届考核的试题,企图找到一定的规律来做推测。
“只进行一项考核——若梓堂会有三十位修士高人担任考官,每位考官手里有三张通行符,他们会将通行符发给他们认可的学员。为期三天,在此期间内获得通行符的学员获得修学资格,其他人则全部离山。至于怎么获得考官的认可,就要看你们的神通了。”
三声钟声响起,意味着着考核开始了。纪灵均来之前多少也做了些准备,本想着剑术还可以,阵法也说得过去,经文虽然一窍不通,好歹脑子里还记了两篇,马马虎虎大抵也能糊弄过去。只是突然变成了在别人面前证明自己,还是高人,比起没有意识的考题多少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叼了根狗尾巴草,一跃跳到一棵树上,大有死赖在上面三天不下来的架势。
不过半个时辰,纪灵均就隐约听得过往的人在议论明子衿——老夫子面前倒背《静心文》,一字不差,一句不落,成功让他老人家喜笑颜开。后来又有人拿到了通行符,那些或许带着些许嫉妒、羡慕或为自己不平的议论如浪潮打来,把他卷进了梦境里。
“灵儿,剂调好了没?”
“老丁桃,你看行吗?”
丁桃放下正在制作的陶范,凑到纪灵均身边看了看,一巴掌顿时扇到了他头上:“我跟你说啥来着?‘叁分其金而锡居一’,重配!”
纪灵均端了一张苦大仇深的死人脸,极不情愿地重新再来,嘴里还嘟囔着:“都说了我没这天分嘛……”
丁桃没空理他的抱怨,眼下正顾着欣赏这副花了他不少时间才出了窑的陶范:“啧啧啧,总算没白费力气——灵儿,今天我心情好,咱下个馆子去!”
纪灵均瞬间换了张过节的脸,两眼放光,差点儿把磨好的锡粉撒了丁桃一脸。
干活儿不卖力,玩乐颇有两手。纪灵均充分发挥他不入三教九流的痞性,带着丁桃钻进了一家馆子,阔手阔脚地点了一小桌,还不忘让小二上两坛酒。丁桃五味杂陈地看着他,真想把自己刚才说的话一口都咽回去,再扇自己一个巴掌。
“老丁桃,你以后可不能叫我灵儿了,我这么风流倜傥,怎么能顶一个姑娘的名儿呢!”
老丁桃正啃着一只肘子,一听这话,差点儿没噎死自己,“咳咳,你还玉树临风呢,找不着北了?”老丁桃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两句,这小子虽然还是个半大的孩儿,没怎么长开,却已是这般眉清目秀了,着实是比他当年不知好看了多少倍,以至于他说这话时多少有些心酸,外加点嫉妒的意味。不过他都多大的岁数了,竟在这儿跟一个小子较真儿,想到这儿,老丁桃不禁笑了。
“灵儿,快吃,回去把那剂重新给我配了,不然你就等着抄谱子吧。”
纪灵均吐了吐舌头,“不准叫我灵儿!”
“那就外加磨锡粉吧。”
“老丁桃!”
“顺便看着熔炼坩埚的火。”
纪灵均不敢言语了,嘴角撇得活像两边挂了不能承受之重的扁担。
从馆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纪灵均心满意足,不知又从哪儿叼了根狗尾巴草。丁桃在后面缓缓踱着步子。
“哎,老丁桃,你不会想以后鳏居吧?要不要我给你物色一个……”
“活得不耐烦了是吧?”丁桃一把揪住纪灵均的后衣领子,任他撒泼喊打,硬是一路把他拖了回去。
“把火给我看好了,不能太盛,也不能熄了,一定要匀。先起黑浊气,再起黄白气,这就初步把调剂里的杂质给去了,后起青白气,则是铜锡大部分熔化了,最后是青气,算是较为纯净了。”
“炉火纯青 ?”
“不错。”
纪灵均沉默了半晌,终于问出了他今天一直憋在心里的那句话。他不是不敢问,只是害怕听到他不想听的答案,无奈又忍不住,以至于整张脸纠结得都是褶子。
“你将来可以也给我铸一把剑吗?”
丁桃怔了一下,心知他必定是听到了。昨天有人携千金来求一剑,却被丁桃拒之门外。丁桃这个人,若愿意铸剑便会倾尽心力,而且从来价格公道;若不愿意,别说千金,万金也难求。人道士为知己者死,这也算一种吧。
丁桃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看你表现了!”
纪灵均“嘶——”叫了一声,手不禁摸了摸额头,忽地一下醒了。眼往四处一瞟,就看到一人戴着斗笠从树下经过。纪灵均看到他手持的那把剑,脱口而出:“虎溪链剑——”不过他一开口就后悔了,嘴里的草掉下去了不说,那人抬头一记眼神杀得他哆嗦了一下,直接整个人掉下来,五体投地了。
“你怎么知道是虎溪链剑?”
“瞎猫碰上死耗子,猜的。”
那人盯着他,眼窝虽有些深,看不清眼神,却能感觉到逼人的寒气。似乎纪灵均说不出个所以来,就要拿他祭剑,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额——链剑,可为链,可为剑。因为为链时要到达一定的长度,所以为剑时,要比其他剑长那么一些。不过并不很明显,所以一般人不通过比较,是无法单从剑鞘判断出里面插的是长剑还是链剑的。我在剑谱上见过这把剑,虽然剑鞘换了,剑柄我却还是认得的。”
纪灵均拍拍身上的土,叼起他的狗尾巴草,将手枕在脑后,优哉游哉地走了。
拿着虎溪链剑出现在若梓外堂的人,多半是考官了。考官见到这样不着调的学员,不知是心酸多一点呢还是无奈多一点儿,纪灵均摇了摇头,不想纠结这个问题——他只想再去找棵树,躺上去,听天由命,毕竟老天最大。
“站住!”
什么东西朝纪灵均飞了过去,他反手一接,一枚通行符躺在了他的手上。这这这……飞来横运吗?他再抬头时,人已不见了。纪灵均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武侠小说里男主角偶遇高人指点的桥段,不禁想入非非了一会儿……还是去找棵树吧。
明子衿正去找主考官,想提前离开考场。他这么一来,怕是不知已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
“哟,这不是扶却的少主嘛,拔得头筹,可喜可贺呀!”
“岑兄,好久不见!”
岑岚微微一侧头,连揖都不回,“子衿还是这么谦谦有礼,客套了吧?”
“岑兄说笑了,岑兄此时必定也拿到通行符了吧?来日一同在若梓堂修学,还要靠岑兄多多关照!”
“此时”这两个字真真戳了岑岚的要害,他一直对于拔得头筹的是明子衿而不是自己这件事耿耿于怀,心里有火,硌得牙疼。
“哪里哪里,我怎么比得过子衿呢——子衿此番是要去作何?”
“不如一同去看看大家的考核吧。”
“合我心意。”
岑岚向来把明子衿当做自己的对头。六合里,他这一辈的小生中,最出色的就数明子衿了。虽说若梓堂里也有一位总是被长辈时时挂在嘴边赞扬的,却没怎么露过面。于是岑岚的父亲——陵山掌门岑易升没少拿明子衿来教育他,久而久之,可想岑岚的心情了。
一群人正在围观一小生以剑舞惊鸿,少了些许秀美,多了几分刚健,考官很满意地给了通行符。那小生长得煞是好看,竟有几分像个女儿家。岑岚带头鼓掌,那小生朝他瞟了一眼,顿时脸红了,匆匆离去。
“你叫什么名字?”岑岚一把拦住了他 。
“薛……薛无澜。”
“哪个澜?”
“……波澜不惊的澜。”
“我名字里也有一个岚字,方才还想是不是一个。我叫岑岚,山风岚。”
“在下明子衿,兄台刚才舞的剑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佩服佩服!”
“不敢不敢!”
“薛兄是哪里人士啊?”
“我……我从南桑来。”薛无澜大抵是个害羞的性子,总是红着脸,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
“我是扶却人士,曾去过南桑一次。记得在南桑吃过一种极为好吃的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齿尖余香久久缭绕……”
“茶糕?”
“是这个名儿!”
岑岚看着明子衿和薛无澜聊得来,自己却插不上话,很是懊恼。他明知明子衿是想提前离开,免得成为众矢之的,却不想让明子衿如愿,故意拦着他。结果自己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轮到明子衿来坏他好事了。
“打……打扰二位了,告辞。”
“再会!”
岑岚没出口的一句“相识不易,不如一同前行,好做个伴”,生生让明子衿给堵了回去,两个字让他的美梦泡了汤。
考核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数千人抢不到百张的通行符,如果没有两把刷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有本事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没本事的,有的就会动歪心思,想着旁门左道。
“我出重金买你的一张通行符如何?”一人走到连清身边,压低了声音说到。
“你要买我的通行符?”连清向那人又问了一遍。
“决不亏待你!你那么有才,肯定能再去弄一张,不如把现在这张卖给我,双收啊!”
连清摩挲了一下手里能记录人声的海螺,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走,见主考官去!”
“哎——你放开我,我什么都没说!你别诬陷我!”
连清冷笑了一声,“主考官面前说去!”
两个心怀鬼胎的混混暗中跟着薛无澜,伺机偷走这个看起来比较斯文的“小白脸”的通行符。
薛无澜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他,正想着怎么甩开他们,就听到“哎哟”的叫声,一回头,只见两个混混趴在地上求饶。
岑岚一脚踩在其中一人身上:“敢在你岑大爷眼皮子底下闹事,活得不耐烦了,用不用我送你们去见阎王啊?”
俩混混灰溜溜地跑了,很合时宜地给岑岚创造了一个再次搭讪的机会。
薛无澜扔下“多谢”两个字就走了,岑岚好不容易甩了明子衿来寻他,自是不能轻易放过的,连忙追上去,不顾人脸色地嘘寒问暖、家长里短。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至于还没将通行符拿到手的人,则是绞尽了脑汁。有人效仿明子衿在老夫子面前倒背文段,无奈却被老夫子直接赶了出去;有人效仿薛无澜以剑舞惊鸿,却遭哂笑。自古以来,从不缺少效颦的东施,缺的是一颦牵人心的浣纱人。至于欲行不轨的人,有的被抓了现行,但毕竟鱼龙混杂,有没有漏网之鱼,难说。
最后一个时辰要认证通行符,纪灵均从树上跳下来,朝大堂走去。他一摸腰间,惊了一身冷汗,通行符不见了!纪灵均真的是在树上赖了三天,除了用膳和出恭,睡觉他都没下来。昨日午时,他碰到了明子衿,寒暄了几句。明子衿断然不会做苟且之事的,而且那时通行符确实还在他身上,丢了还是被扒了?
没有获得的喜悦,就不会有丢失的悲伤。本来纪灵均并没有抱很大的希望,谁知也会有人赏识他,要说没有些窃喜是不可能的,偏偏节骨眼上又丢了,一会儿入天堂,一会儿下地狱,心里炖了一锅杂烩。他只能淹在人群里,等着被驱逐下山。被人扒了的话,人家自然不会主动还给他;丢了的话,也无处可寻,可能被人捡走了;难不成再去找那个考官?恐怕他早已离开了。一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哑巴吃黄连,纪灵均就深感命途多舛。
“本次考核,被发出去的通行符共有七十二张,剩余的作废。在这七十二张符中,有一张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行苟且之人此时若站出来,免责一次,若要我揪出来,终生不得再来参加考核!”
台下议论纷纷,始终没有人承认。考官将手中的通行符抛了出去,每一张符都飞到了自己主人的头上,然后自行燃烧,显示出了通过学员的名字。有一张符兜兜转转,始终没落下。纪灵均试着伸了伸手,那符感应到了似的,朝他飞来,燃烧出了“纪灵均”三个字。
“不可能,那是我的符!我的符!”那个作弊的学员叫喊着,拔剑冲向纪灵均。纪灵均只拿剑格挡,并不拔。
“拔剑啊!凭什么我在他面前卖力地展示剑术,他都不肯看一眼,你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给了你通行符!凭什么!”
纪灵均挑了他的剑,反擒了他的双手。“那你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吗?”
那人一时语塞。那天他虽然看到了,但并没有听清楚说了什么。那人挣扎着:“我管你们说了什么!”
“你知道他的佩剑是什么吗?”纪灵均松了手,“虎溪链剑。”
纪灵均头也不回地穿过了人群。剑,对于持剑之人来说,是堪比性命的东西。然而,对于剑士来说,只熟知自己的剑是远远不够的,还要能认得天下的名剑。像凌尘、幽浮这样的名剑,前者持剑人是若梓堂堂主景云,后者持剑人是清枫阁阁主万俟研,自然是人尽皆知,所有的剑谱上开篇便是。但是像虎溪链剑这样特殊的剑,一则不是人们所熟知的长剑,二则持剑人不屑于功名利,鲜在世上留名,自然知道的人就很少,更不用说辨认。
“那又怎样?你说清楚!”
懂的人都已知晓个中三昧,那人还只顾咆哮,被人拖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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