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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帝都城,大名鼎鼎的门阀世族,也无非是王、谢、宋、尹、沈、周六家。
宋尹氏的阿母是龙阳郡主,为先帝的同胞母弟寿王嫡妃所出,与今上是嫡亲的堂兄妹关系。龙阳郡主好生养,接连为宋尹氏的阿父尹国公生了六个郎君,最后才生了宋尹氏这一个娘子。
人总是这样,甭管什么东西,多了总是不稀罕,少了便如珍似宝。宋尹氏含着金汤匙出生,又是老来女,暖玉温香里养着,自然是无比宝贝。
这厢宋刘氏刚刚准备好,从灶房出来的时候,门房的贾六便来报,客来了。
最先来的是宋尹氏的娘家女眷,浩浩荡荡五辆通祒平乘车,打头一辆是六头牛拉着的云母车,六辆牛车一字排开在宋家庄园大门外,通体的气派。
春花过来回禀的时候,宋尹氏正斜靠在床上看两个子女睡大觉,刚生的孩子还没长开,皱巴巴小脸也是红通通的,着实谈不上好看,宋尹氏却看的津津有味。她不是第一次当阿母,前三胎虽生的密,但都是一年一胎生下来的,这胎隔了两年,却是双生子,虽不是第一回见双生子了,但那毕竟是人家的,不是自己的,现下自己的搂在怀中,心里很是有几分稀奇。
最先进门的是两个仪态万芳的女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头上梳着一个高髻,髻上花钿步摇华胜不一,额黄是粉色的几何形,上身着粉色联珠对孔雀纹襦衫,下配缕金绣百蝶穿花间色裙,衣饰虽华丽,但也看的出仍是做常服扮。矮的那个梳着一个灵蛇髻,着绿色襦,鹅黄色裳,华带飞髾,真真像九天仙女。矮的其实不算矮,只是跟高的比起来,显的略矮罢了。
后面还跟着四个装饰不一但同样仪态翩翩的美人,由宋刘氏陪着一起进来。打头的高个美人浅笑盈盈:“小姑,我们来看你来了。”
宋尹氏在床上对着高个的美人微微行了个礼,才笑道:“公主。”又对着高个美人身边的矮个美人叫了声“大嫂”,然后是两人身后依次跟着的四个美人:“二嫂、三嫂、郡主、五嫂。”
宋尹氏的大嫂尹沈氏笑道:“阿母进宫拜见皇后和太子妃,让我们先过来,晚些时候她便也来了。”
宋尹氏道:“有劳嫂嫂们跑这一趟了,家里可还好?十三郎和六娘他们怎的没带来?我这也没什么事,无非是不能随处走动罢了。”
宋尹氏的四嫂东莱郡主笑道:“家里奶妈带着呢,十三郎也到了开蒙的时候,最近在跟他阿父学字。”
平昌公主也接口道:“可别提我那小冤家,哪里有半分小娘子的样子?倒像个泥猴,偏生谁也管不了,真真让我头疼,哪还敢带她出门?”说完一根玉指在宋连城脸颊下轻轻点了一下,笑道:“大娘以后可要乖乖听你阿母话,莫要跟七姊姊学坏了。”
宋连城闻言抬了抬眼皮,将面前这个美人,连带着她身边五个美人的样貌都扫了眼,才又兴致缺缺的闭目养神,她果然是来到了一个盛产帅哥美女的世界。
平昌公主惊喜道:“大娘好似听得懂似的,有趣有趣。”
宋尹氏谦道:“还是奶孩子呢,哪听的懂人话?”又愁眉道:“这丫头不肯吃母乳可怎生是好?”
大嫂尹沈氏闻言便问道:“那现下喂的是什么?”
宋尹氏道:“嫂嫂们进门难道没看见树上拴着的牛?现下用牛乳喂着才肯吃呢,可这牛乳长久吃下去,她这小身子骨可怎么受得了?”
二嫂尹周氏也问道:“医师怎么说?”
宋尹氏道:“李医师倒是没说什么事,她只是不肯吃母乳,其它都没事。”
平昌公主抱着宋连城,道:“许是这医师医术不行,所以诊不出来,有没有换个御医来试一试?若是没有,便把我府里的御医叫来看看。”
宋尹氏解释道:“李医师虽说品级不高,但医术比御医也差不到哪里去,只是未去考品级,否则李家也不敢派他来家里坐诊。”
大嫂尹沈氏道:“既是这样,那便只能如此了!喂乳的母牛也要着人精心侍养才是,可别生了什么病,把病气过给大娘。”
宋尹氏回道:“早便吩咐下去了。”
尹沈氏这才点了点头:“你做事,再没有不放心。”
宋尹氏马屁道:“是嫂嫂们教的好。”
六位嫂嫂齐道:“油滑!”
宋尹氏笑嘻嘻的,对着尹沈氏道:“五郎也到娶亲的年纪了,可有看上哪家闺秀?”
尹沈氏道:“还在看着呢,有几家在说亲,这死小子,一个都不同意。”心下也是有些急。
宋尹氏道:“咱家郎君不愁娶,总要合他满意才行。”
尹沈氏谦虚道:“这哪家闺秀也都不愁嫁的,谁还看得上他?”
宋尹氏调笑道:“可是五郎学问好呀!大嫂,自家人还跟我说这些话?知道你这心里得意着呢,妹妹可不是外人。”
尹沈氏在她脸上刮了一下,笑骂道:“牙尖嘴利,缝了你的嘴。”
宋尹氏陪着笑,看向二嫂尹周氏:“二嫂,妹妹还没给你道喜呢!”
尹周氏笑道:“真是奇了,我哪来的喜?”
宋尹氏奇道:“二哥升了四品骁骑,嫂嫂的诰命也要跟着换一换了,这不是喜是什么?”
尹周氏道:“官家诏命还没下来呢!”总要拿到诏书才作数。
平昌公主插道:“这个我得说道说道,诏书已经拟好,总归是跑不了你的。”
尹周氏一脸喜色,顺口道:“还是公主消息灵通。”
宋尹氏转头对着三嫂尹王氏笑道:“三嫂,八郎也该入太学了吧?”
三嫂尹王氏笑道:“正准备着呢!”
宋尹氏笑道:“是吗?八郎学问也是极好的,不知道准备入哪个馆?”
尹王氏笑道:“他阿父在玄学馆,他自小也是喜欢谈玄,我便随他入玄学馆罢了。”
宋尹氏笑道:“八郎肖想乃父,三哥后继有人。”
在坐众人俱是一笑,宋尹氏头又偏向了四嫂东莱郡主,顽皮的左看右看,把个东莱郡主看的粉脸微霞,正要佯装恼怒,才玩笑道:“郡主最近用什么密方敷面呢?怎的气色这样好?也给妹妹说道说道。”
平昌公主在六人里年纪最小,虽是身份尊贵,但性子活泼,不待东莱郡主答话,已经接口道:“前些日子我就看她捧着个古方子在屋里捣鼓,问她在捣鼓什么,还神神叨叨的不承认,我们处在一处,一日都要见上几面,所以不大看不出,小姑子这都有段时日不见了,这下被她抓着小辫子了吧?”
东莱郡主笑道:“无非是一方调血润色的养生药,哪有公主说的这般稀奇?公主若是不嫌弃,回头我给您配几服,到时候您不喝可不行。”
平昌公主夸张道:“唉哟哟我怕你了成不?又不是不知道我平素最怕吃药。”
她这口气夸张,模样顽皮,虽是公主也不怎么摆架子,几个妯娌都被她逗的一笑,宋尹氏的五嫂尹谢氏素来寡言,此时也抿了抿嘴,宋尹氏对她道:“五嫂,五哥可有写信回来?”
五嫂尹谢氏回道:“前几日收到一封,叫家里给他寄些东西过去,九真郡初置,好些事情要忙呢!”圣人年初刚置九真郡,封宋尹氏的五哥尹空为九真郡太守,刚赴任没几月。
“我听安郎说,那边乱糟糟的,胡民都还没教化,也不知是真是假?”
尹谢氏笑道:“妹婿说的,必不会是假的了,那边确是缺东少西,不过听你五哥说,风景却是极美。”
宋尹氏笑道:“幸好路途遥远,不然安郎定是要流连忘返。”
说的众人又是一笑,宋尹氏又对着平昌公主道:“前些时日,安郎去访故友,也不知从哪位先生手里借来一本古书,听安郎说,书上有一个治足疾的古方子,我便拿来看了看,一看才发觉六哥的足疾正是这症状,便眷了一份下来,到时候公主带回去给六哥试试,说不准管用呢?”
平昌公主笑道:“那我便不客气的收下了。”顿了顿,才又开口道:“旁的东西我倒不缺,只是这治足疾的方子,甭管有用的没用的,我都是要统统收回去挨个给附马试一试。”
宋尹氏道:“公主费心了!”
平昌公主道:“若是费些心便能把他的足疾治好,倒也值得。”
七人围坐在床边,细细碎碎正说着家事,早先送尹家家眷进门后,便又出去的宋刘氏领着宋家宗亲又进了屋。
宋国公没有亲兄弟,庶出的兄弟都没有,老宋国公妻妾无数,却都是不下蛋的母鸡,生来生去,也就只有嫡妻生下了宋国公,宋国公小时候身体不是很好,成年病歪歪的,把老宋国公伉俪头发都愁白了,生怕这一脉的香火断在自己手里。好在宋国公有惊无险的长大,还越长越壮实,又生下几个嫡庶子,老宋国公伉俪这才松了一口大气,放心的撂挑子,携着老妻老妾回建章老家安度晚年去了。
是以,这来的宋家宗亲,都是宋安石大父辈的亲戚。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美妇,进门先给平昌公主和东莱施了一礼,才对着床上的宋尹氏笑道:“昨天来报信的时候,我还不信呢,这早上刚听了东宫喜讯,晚上你这的喜讯也传来了。”
宋家宗亲来了十几二十个女眷,都是平辈,各代表了自家阿姑,阿姑辈的长辈,除非是宋词尹氏自家阿姑和娘家阿母,否则便要等到做百日酒的时候才会一并来。
宋尹氏愁眉道:“嫂嫂,可别提了,那边刚接到东宫的好消息,这边就发动了,非得挤着同一天出来凑热闹,到时候百日酒也不好办,又不能跟太孙同一天办,只能拖个几天。”
美妇道:“同一天才好呢,与太孙一般大,到时候还能一块入学。”说完又补了句:“拖个几天也没什么,正好赶上上巳节。”
宋尹氏和她们打交道便是官面话了,谦虚的很:“这呆头呆脑的哪有这福份,能伴太孙入学的小郎君,哪个不是学问顶好的?怎么着也轮不上他。”
美妇道:“话可不是这样说的。”
两人相互客套了一番,美妇身后的人也纷纷上前问好,宋尹氏嘴甜似蜜,面面俱到,每个女眷家里正在发生的事都能拿出一件来说道说道,而且句句是说到人心坎里去,便是初次登门的新妇,她叫不上名来,却也能说上一件新妇感兴趣的事来弥补,姿态掌控的恰到好处,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矜高,总归是事无巨细,谁也不怠慢,谁都不得罪,跟她说话通身都觉得舒泰,真真的八面玲珑。
宋刘氏在旁边细细听了好半晌,心里也是赞叹不已:莫怪大嫂得阿姑欢喜又能拢住大伯那样才貌无双的人,她人长的出挑是一宗,能生养又是一宗,开口就让人觉得受用,单单看着她都觉得舒服。
就连床上小角落里假睡,只为避开这群三姑六婆调戏的宋连城,不得已听了这么老半天,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大美女手腕了得。
她活了三十几年,读了那么多书,已经过了最少三分之一的人生,早已知道,真正厉害的人,从来都不是那些果断狠决,阴狠毒辣的,那种人不能叫厉害,只能叫狠毒。相反那些完美的几乎挑不出毛病,让人觉得浑身舒服,句句话都说在你点子上,谈笑间俘虏你的心,让你奉为知己并愿与之深交,尤其还是一副美颜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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