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入夏,树上的知了们抓紧了有限的时间,竭尽所能的聒噪着,顶大的太阳高高的挂着,毫不留情的烘烤着地面,连一丝风都没有。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热上许多,抚宁郡主坐在云灵寺的主殿中,手里捧着一只木签筒,这般闷热的夏天,是她最讨厌的,过于炎热的天气,总能将一切好心情扼杀在摇篮里,包括她这一出生就自带了的好运气。
抚宁低头瞅了瞅自个儿手里攥着的那根木签,她那略显圆润的小手,刚好将签上的红字攥住,只等人一松手便是见分晓的时候。
“当真是晦气。”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抚宁的一颗心悬的倍儿高,都还没等看见结果,这人的眉心处就已经提前拧成了个川字。
抚宁整理了一下裙摆,活动了两下跪到酥麻了的小腿,将重心移到了另一边,又重新于那蒲团之上跪好,颇为理所应当的抬头对人吩咐着。
“别愣着了,念经吧!”
对于木签上结果,抚宁坦然的闭上双眼,努力的让自己做到心如止水,不起波澜,可这嘴上却如同带了刺一样,丝毫不肯饶人,尤其是对于那个坐在她对面,一直在看热闹的老和尚。
那老和尚正是这云灵寺中的住持慧灵大师,大师已到耄耋之年,早在年初时,就已经决定闭关,不再为人做诵经解签之事。可无奈寺中多年受朝廷恩惠扶持,皇帝又一再拜托他为这抚宁郡主引渡有缘之人。
这才使得他破例出关,在每月抚宁来寺中为百姓施粥时,为其诵经祈福,解语静心。
毕竟人家捐的那么多银子,如今正在寺里摆着呢。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事实上这抚宁来寺中寻姻缘在他看来,那就是小儿纯属胡闹一般。
先不说这人求签问缘毫无规矩,不讲章法,就光是他每月都要在这嘟囔一整个时辰的佛经,他就敢保证,这泼皮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过的!
听不进去还非得费着他的嘴皮子,他都这个年岁了,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在这将要圆寂的时候,还得月月碰着这样一无赖。
惠灵大师摇了摇头也没和她这一娃娃计较,默默的念着佛经,紧皱着眉头,一颗光头上,根根分明的青筋若隐若现,手里头圆润的木鱼,也险些在这人巨大的手劲儿下,活活被人敲出个坑来。
虽然态度不咋地,但好歹人家也是一直念着呢不是。
今年的盛夏真是格外的燥热,瓦蓝色的天空像是要将大地蒸煮了一般,盖的严严实实的,透不过一丝风。
就是这样一个热的连外边儿的树叶子都快要打蔫儿了的酷夏,在这云灵寺的正殿之中,这两个汗流浃背的人,却依旧十分有默契的共同坚持着。
小郡主手中磋磨的木签,终于是盘到了时辰,可即便是将那木签搓到触手滚烫,险些能蹦火星子,这改不了的东西,也还是改不了。
抚宁颇有仪式感的将那木签举到眼前,隐忍着内心的忐忑,慢慢的扒开一只眼睛,重新瞟了那木签一眼。只见那木签上涂着醒目的红漆,写着两个大字,下下。
“你娘的。”抚宁被这签筒搞得正心烦,一开口下意识的就是一句浑话,说出去了才想到自己毕竟身处佛门清静地,这样口出秽语似乎有些太过冒犯,又忙捂了嘴巴,合了双手,拿捏着自己郡主的身份,小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一圈,朝着四周的菩萨拜了个遍,边拜边说着。
“哎呦,罪过,罪过。”
拿着手里的那张下下签,抚宁皱巴着脸长叹了口气,随着这口气一出,她这整个人也都漏了气似的,就连她一直绷着的郡主威严都瞬间就矮了一截。
“解语,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1]
抚宁自个儿就是卜卦之人,这解签一事,也用不着假手于旁人,她将那木签子放下,与她身前的那三只下下签并排摆在一块,甚至都被她自己这狗屎运气逗得有些想笑。
这签筒之中,四十支签子,拢共就这么四只下下签,还全他娘的让她给抽出来了,这得是上辈子杀了多少头猪,才能凑出的非凡运势。
抚宁铁青着脸,盯着那四根木头签子,盯了许久。
她这四签所求的又全是一件事,姻缘。
抚宁今年芳龄二十,还未出阁,就连她那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皇帝舅舅,都已经开始着急她的婚事了。
但着急归着急,抚宁这婚事还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的下来的,这其中的原委,那可真是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啊。
不过这太长的话,抚宁也不想说,况且人家师从得道高仙,十岁那年便以一手梅花易数,算出惊天奇卦,并以此解救了云国十万被围将士,一夜之间便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郡主,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陛下眼前的大红人。
她的八卦,自己不说,难道还有人敢传了?
有。还真有。
就在抚宁刚把那签子放到地下时,便隐约听见了门外一声隐晦的娇笑声,那人笑得隐忍,声音压得很低,却依然能够让人从其声音轻快的抖动中,听出这人内心的愉悦与欣喜。
抚宁见此,也没出声,只是将那签子放好,静静垂了眼,细细听着门外的声音。
那声音听着熟悉,应该是今日跟在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等的无聊了,便在外面三三两两的偷偷攀谈起来了。
其中话最多的,听起来应该是个太监,他声音尖细,所以在这时听着也就显得尤为特别。
“哎呦,你们说说,这抚宁郡主这不是仗着皇上宠她就跟这儿瞎胡闹吗!这月月都来着寺里抽签施粥的,一待就是一大天的,能有什么用,还得苦着咱们风吹日晒的陪着这祖宗。”
那太监说话的语气苦的很,说话嘟嘟囔囔的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般,偏这边儿话音儿刚落,那边儿的话茬就即刻又被一个宫女接起,搞得好像大家都颇有共鸣似的。
“人家瞎胡闹也是有本事的胡闹,你就说今早儿吧,那波斯王子舟车劳顿老远跑来和郡主相亲,话都没说两句呢,咱郡主就来了一句,我刚起了一卦,卦象说您不过三十就得阳/痿,我觉得甚是不妥,你们是没看见,那波斯王子当时脸都绿了。”
那宫女说的时候,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学了抚宁说话的语气,逗得这帮宫女太监前仰后合,又是一阵哄笑。
抚宁能想象到,这帮宫女太监们嘲笑她时,脸上用的都是些什么样的表情。
抚宁坐在屋里,听着外边儿宫女太监们嚼舌根的闲话,面儿上倒是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只是默默的将那四支下下签全部剔除,又重新拿了签筒,然后端正的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前,对外吩咐了一句。
“给本郡主备盆水来,我要先洁面净手,再行问签。”抚宁的这句话让外边儿的宫女太监们瞬时就没了声音,一个个乖乖的站成了一排,看着就有些心虚的样子。
水盆是由那个说话最多的大太监端进来的,那人是最近皇上身边的红人,常跟在皇上身边儿,也是最近众人巴结的对象之一。
这人正是得宠时风头正盛,也难免会有些毛病,抚宁一边斜眼偷瞄着人,一边在心里暗自打着她自己的小算盘。
“有劳公公了,放这儿吧,公公是最近皇舅舅眼前的红人,让你来伺候我,也真是委屈公公了。”抚宁这话说的有些过于谦卑,又带了点儿阴阳怪气。
倒真是让那太监有些脸上发热,一边说着不打紧,一边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那太监大概猜到了这郡主怕是八成听见他方才的话了,也急着想在人跟前儿有所表现,为自个儿辩解个一二,可却是话还没出口,就先让人给噎回来了。
“不过我也奉劝公公一句,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就少说,你们当差的不是最看重一个谨言慎行,人家波斯王子就算是阳/痿,那怎么不也得好过您这一个阉人。”
抚宁这话说的,可谓是一点儿也没给人留情面,毕竟这公公只是皇帝身边的一个新晋红人,而她才是一直以来,最为红得发紫的一个。
这点儿情面,她实在是不必给。
那太监听了这话,面上明显是挂不住了,这脸上是一会儿红一会儿紫,忙把脸盆儿放在一边儿转身就想赶快出去。
可抚宁却不想这么容易就放过他,这人往外走,抚宁也往外追,直追人追到了殿门口,才停下脚步,挑眉撂下了一句话来。
“你们几个太监今晚上回去,一律都吃土豆,那几个宫女,全都给我啃白菜。”
那些个宫女儿们刚听见抚宁数落那太监时,还低头挤眉弄眼的憋着坏笑呢,却没想到自己也让人捎带上了,只能苦着脸瘪着嘴称“是。”,遥想着自个儿晚上的白菜宴,一双双眼睛紧着瞪那大太监。
若不是这人挑事儿,每次抚宁施完粥回去,可都会自掏腰包给他们改善伙食的,哪次不都是鸡鸭鹅肉的,可今天吃的还不如从前呢。
这帮人暗地里嘲笑着抚宁,却还得巴结着抚宁,受用于抚宁,以谋求自己的那点儿蝇头小利,宫里面的人,不都是这样吗。
小郡主看着自个儿面前一排排的苦瓜脸,倒也还算是心满意足。
拍拍手就要往屋里走,等着洁面净手后,时运爆棚,来它一支上上签,却不想她才刚刚转身,便听见这大殿之后,突然发出“梆”的一声,吓得她猛地往上一蹿,活生生向前跳了一步。
这一步可谓是跳出了姿态,跳出了风采,也跳出了身后下人堆里如放屁般“噗”的一声嘲笑。
这声音来自与一个容貌陌生的宫女口中,大抵是头次过来伺候的,还不太懂规矩,抚宁抿了抿嘴巴,也没太与人计较。
只是冲着那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抬手一指,撂下了一句,“你今晚上嗑瓜子。”
说罢,也没给众人再次哄闹的机会,干净利落拔腿就走,在这寺中直绕了一大圈,才走到这云灵寺的后院,方才发出声响的地方。
这后院倒也真是宽敞,颇为空旷的土地上架着两口大锅,锅中熬煮着喷香的米粥,那是抚宁带来要施舍给饥民的,如今还正咕嘟咕嘟的冒泡,应是刚刚煮熟的样子。
抚宁在这后院里小转了一圈,才终于从饥民口中查明了方才那声巨响的真相。
据周围的饥民所说,方才那一声响动,是因为这院中的角落里,有一个经常和他们一起等施粥的年轻人突然倒下,而发出来的。
而抚宁兜兜转转,也真是看见这年轻人的身影了,那人离她尚有一段距离,浑身穿的都黑漆漆的,蓬头垢面又脏兮兮的,躺在地上就跟滩淤泥似的。
抚宁离人尚远,还看不太清楚这人的状况,只是听人说,这人原本是哪个达官贵人家里养出来的死士,后来出了些问题,被人家赶了出来,才落得现在这副田地。
抚宁一听是死士,这好奇心倒也是让人勾起来了,不顾危险,提溜着裙角就要往人身边凑,死士这东西她还只是在自己几个皇表哥的口中听说过,要说活得,她这可还是第一次见。
可这郡主不顾危险,他们这些当下人的却不能不顾,毕竟这人在云国,那可是宝贝着呢,今日她多掉了几根头发,明日掉的都有可能是他们的脑袋了,更别说接近死士了。
于是乎,那旁太监宫女见此状况,也不管是拉是扯,一齐的就围了上去,贴在她耳边是一口一个危险,两口一个慎重,反正就是说什么都不让抚宁与人接近。
而抚宁被自己身边儿的这一群怂货念叨的头脑发晕,却也只能不停的翻着这些人的白眼,压低了声音朝人吼着。
“你们难道看不见那人如今昏倒在地上,连他头上的那只鹅都快能踩在他脸上拉屎了,就这样一“死/尸”他还能欺负的了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