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襄愣了愣, 挣开手招来雪十八，她坐在雪十八背上慢悠悠向前走，望着远处的灵山。
“是要重新开始了。”遥襄发出一声轻叹，接着她转过脸去看孙悟空，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眼神却有些复杂, “我，也要重新开始了。”
把唐僧送到雷音寺，见到如来就能知道她可不可以挥别过去踏上仙途了。
孙悟空脸色微变, 欲言又止，遥襄目光扫到他头上的金箍，恍然想起金箍的事被岔开了。
“喂, 唐三藏！”遥襄驭狮追上骑马的唐僧, 语气十分强硬, “我敬你一声圣僧，你赶紧把我们家大圣头上的金圈圈取下来。”
猪八戒和沙僧皆回首怒视遥襄, 遥襄坐在雪十八身上抱着手臂，一副“这是没商量”的模样。
唐僧只得对她解释，这金箍是观音菩萨给他的，他也拿不下来。遥襄虽然心中不快，但也只能作罢。
一行人顺利到达灵山脚下, 想要上山就得乘船过凌云渡。而在这凌云渡口, 唐僧师徒与船夫发生了争执。
遥襄抱着变小了的雪十八站在水边近观灵山, 这是她第二次来灵山, 以这种途径一步步登上灵山还是第一次。
不远处越来越激烈的争论声引起了遥襄的注意，她摸着雪十八柔软的肚子，走过去看发生了什么。
“我们一路饮风喝露，历尽千辛万苦才到灵山，哪有钱财给你上供！”孙悟空直眉瞪眼地叫道。
“你一个出家人要什么人事，佛祖就在上面看着呢，你羞不羞！”猪八戒搔着脸皮。
面对孙悟空等人的指责，凌云渡掌船的和尚拂了拂华贵的僧袍，身子一转面朝灵山，看也不再看唐僧师徒一眼。
唐僧拜佛求经心切，不想就这样止步一个凌云渡，奈何实在身无长物，可是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那掌船的僧人都不松口。
这样拖下去大家都很急，孙悟空第一个忍耐不住，把猪八戒扯到一边，悄声商量趁那僧人不备，夺船去对岸。
猪八戒竖起大拇指，用眼神称赞师兄的办法干脆利落，师兄弟俩勾肩搭背转过身就要伺机行动，只见遥襄从眼前经过，走到掌船僧人面前盈盈一礼。
“劳烦长老送我们去对岸。”遥襄轻声细语。
说着伸手拔下发间的金花发钗，递到僧人面前。
“慢着！”孙悟空低喝一声，按住了遥襄递发钗的手，看着她缓缓摇头，“不至于......”
那是他送给遥襄的金花，被遥襄缠成了发钗戴在头上。
他们的信物，怎能用来抵船费。
遥襄打开孙悟空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都是身外之物。”
她一挥金钗直指灵山深处，眼中充满希冀，“看到了吗，就在那里，到了那儿我们就自由了，身外之物和自由相比算得了什么。”
不就是要“人事”么，没关系，给他。
不愿行此道，没关系，她来做。
离终点越近就越迫不及待，不想停，一刻都不想耽搁。
遥襄看着发钗上的金花花簇，心中有些舍不得，不知能不能只掰下一朵金花当作船费，不过僧人满身的金玉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是玉皇大帝御赐之物，还望长老通融，送我们过河。”
掌船僧人接过发钗，在阳光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收进怀中，满意地对遥襄点点头。
收拢绳索，将浮在岸边的小船拉过来，僧人笑眯眯地请遥襄上船，对唐僧师徒完全无视。
船靠岸，遥襄迈出一只脚，突然脸色一变，急忙把脚收回来，踉跄了一步。
这船，竟然没有底。
“长老，怎么是条破船？”遥襄微微不悦。
她身上唯一值钱的玩意儿都给这僧人了，怎地就给她拉来一条破船。
僧人大笑，遥襄更加不悦，只是仍克制着不表露。
“啊！”
唐僧发出一声惊呼，竟是没站稳一头栽向无底船。遥襄抱着雪十八，再腾出手去拽唐僧已是迟了，眼睁睁看着唐僧就要落水，腰间忽然一紧，自己也飞了出去。
“你......”遥襄怒视孙悟空，都急了。
可是耳边并没有传来落水的声音，她和唐僧都没有。
唐僧坐在无底的船中惊魂未定，遥襄危险地眯起眼睛看了孙悟空片刻，最后借用雪十八的爪子挠了他两下才作罢。
猪八戒和沙僧带着神秘的笑意上船，一边一个将唐僧搀扶起来。
无底船缓缓向对岸移动。
“师父，你看。”猪八戒指着船底漂过一样东西给唐僧看。
遥襄与孙悟空坐在船头，闻言好奇地向下游望去，看到唐僧的肉身飘走，不以为然地垂下眼继续用下巴蹭雪十八的额头。
“雪十八，等下了灵山我们就要分开了，现在先对你说再见。”
幸好这些日子在她的教导下，雪狮已经学会了如何修炼，日后生存应该不成问题。
孙悟空与她并肩而坐，默默地注视着她，突然开口说：“你可以不用对他说再见......”
没有人拆散他们，如果不舍分离，完全可以不说再见。
“他不能和我一起去上界，不说再见说什么，后会有期吗？”遥襄亲亲雪十八的耳朵。
她何尝不想说一句“后会有期”，告诉雪十八专心修炼，终有一日会再见面之类的话，可是仔细一想，再见即是永别也非什么奇事，无法保证能成真的事就不要说了。
孙悟空哑然，这一刻他恍然间发现，遥襄的心愿是那么简单，而他从来没明白过。
她想回天上去，哪怕回蟠桃园做一只桃子，她想去妙严宫，哪怕仅仅作为一个低微的精灵。
她想成仙，这也是从始至终她最直白的要求。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对遥襄说成仙不一定非得住在上界，不少神仙的居所都在人间。
这时，船到岸了，孙悟空的话终究没能讲出来。
一行人下船登上灵山，由一位尊者引入雷音寺。
如来面前，唐僧师徒叩首，遥襄怀抱雪狮只欠了欠身，就用一种“快安排我”的兴奋眼神看着如来。
唐僧唠叨了一通，如来又慰问了一通，等听到如来开始分封唐僧师徒，遥襄的眼睛已经算了，她把眼睛合小一些，目光无意扫到了如来座下的观音菩萨，一下就想起了孙悟空头上的金箍。
孙悟空垂首而立，刚刚他被封为“斗战胜佛”，发觉一旁的遥襄正对着他使眼色，抬眼望过去就见遥襄在提醒他别忘了取下头上的金箍。
观音微微颔首，待如来封完唐僧师徒，不等孙悟空开口，便招招手收回了金箍。
遥襄松了口气，这回算是放下心了，她高高举起手，直视着上座的如来，大声问：“佛祖，我呢？”
唐僧师徒都封赏完了，她的呢？指派给她的任务完成了，她的愿望能得到满足吗？
如来一笑，“本座已在太乙救苦天尊面前为你说情，你自行回妙严宫听封即可。”
“哦。”遥襄点点头，还算满意。
无论满意与否，遥襄都已经得到结果了，她不再多言，自顾自对如来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灵山不是她的圣地，多留无益，于是，遥襄马不停蹄地驾云向妙严宫飞去，想要尽快得到自己的封赏。
“等等，遥襄！”
遥襄回头看，孙悟空追上来，从他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挣扎。
半晌，孙悟空才平静下来，对遥襄轻声说：“我送你。”
遥襄点点头表示同意。
孙悟空略迟疑了一下，伸出手，“飞起来风大，你变回原形吧。”
“那你别把我放在袖子里，太闷了。”遥襄提条件。
孙悟空笑了，他把手臂伸直，手掌离遥襄更近了。
“我就把你放在掌心，不会摔了你也不会闷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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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后。
孙悟空又来妙严宫串门，与太乙救苦天尊喝了顿酒，醉后睡在了妙严宫东边的一株桃树上。
妙严宫的东北角有一片桃林，远不如他花果山的那片壮阔，不过倒是一样的香甜。半醒半醉中，孙悟空想起了花果山的桃林和桃林深处的庙宇。
一百年前，他西天取经修成正果，回到花果山，当年遥襄留下来的唯一一株桃树已经神奇地繁衍成了漫山遍野的桃林。他在桃林深处兴建了一座神女庙，金身神女座下是一头雪狮，享受花果山世世代代猴子猴孙的香火。
香风吹过，吹散了孙悟空的醉意，他翻身跳下树，惊得路过的小仙娥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佛，佛爷......”仙娥战战兢兢。
自从被如来封为“斗战胜佛”，走到哪儿都会被人尊称一声“佛爷”，可是，他还是更喜欢做齐天大圣。
听到远处的笑声，孙悟空敏感地一挑眉，问那仙娥，“谁在前面？”
“是驯狮女，正带着天尊的坐骑遛弯呢。”
孙悟空有些不快，“她的仙籍是天尊亲手录入的，怎地到你嘴里就成了驯狮女？”
仙娥急忙为自己辩解，“佛爷误会，并非小仙有意贬低遥襄，我们这些同级的仙娥平日里都是按各自的司职称呼。”
孙悟空摆摆手，向嬉闹声的源头走去。
“圣君，你总这样踩雪十八他会长不大的。”
桃花盛开，遥襄挎着篮子正在摘花瓣，她准备回去做些桃花馅儿的饼分给宫中的小姐妹。
唐僧师徒修成正果之时，也是她入仙籍成为妙严宫的仙子之日，身份虽然低微但可以把雪十八当作宠物留在身边。
“没关系。”九灵元圣满不在乎地说。
雪十八趴在地上，已经放弃了抵抗，九灵元圣的两只前爪用一种绵软的力道在他的头上、背上交替揉踩。
“雪十八很享受呢。”九灵元圣脸不红心不跳，替雪十八作了表达。
“咪......”雪十八弱弱地回应了一声，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反抗。
遥襄叹了口气，“一百多年了，化不成人形就罢了，话也不会说。”
花瓣堆满了小篮子，遥襄转身回到九灵元圣和雪十八身边，抱着九灵元圣的一堆脑袋使劲往后推，“圣君，别踩了，都是因为你总踩他的头把他踩傻了，他才直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九灵元圣很听话，遥襄不让踩他就不踩了，不过他还是用前爪压住雪十八的尾巴，恶趣味地不让雪十八跑出他的势力范围。
遥襄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走到九灵元圣身后抓住那条长尾巴，捏住尾巴尖的毛球就开始揉。九灵元圣就这样原地打滚，雪十八得了自由，乍一下有了精神，扑着打滚的九灵元圣玩得起劲。
九灵元圣滚够了，便一跃而起，尾巴从遥襄手中抽走，缠绕上了纤细的腰肢。遥襄被勾缠着坐到九灵元圣的背上，一人两狮你追我赶，向桃林深处奔去。
平生惟愿成仙，今生夙愿得偿，遥襄再无遗憾。
孙悟空这才从树后走出，拂去头顶的落花，耸了耸肩，喃喃道：“明天再说吧......”
遥襄仙子觉得离了上界她的仙女身份就不高贵了，他能怎么办。
桃娘娘总不在桃娘娘庙里，他也很愁啊。
不过没关系，香火在他那儿，跑得了娘娘跑不了庙，他很放心，嗯，放心......